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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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錚所在的小區還算是市中心位置,程澈一宿睡得還算安穩,沒有三堂會審一樣的質問、也沒有四面都是墻的幽禁,只是在睡夢中感到有種被包裹在繭房裏面的安全。

樓下的早餐店迎來送往了很多上班族,他們手裏捧著豆漿和油條,程澈先是把被子蒙過臉,進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沒人。

沒人?

程澈從枕頭下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沒人應該是在隊裏指揮工作了,他揉了幾下堆成雞窩的頭發,瞇著眼睛踢著拖鞋走向衛生間。

邰錚拿鑰匙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此情此景,根本就沒有伸手扶的意思,倒像是在看熱鬧。

“對你就這麽往前走,然後你就撞門上。”

程澈安全進入衛生間,又扶著門,漏出頭說:“我昨天已經丈量過了,你不可能看到我頭撞門的戲碼。”

邰錚標準微笑頻頻點頭,把手上的豆漿倒在碗裏,“洗好就來吃飯,一會王曦含會來。”

“你現在都需要人擡著大轎送你去上班嗎?”

邰錚把油條狠狠紮進豆漿裏,“是要來匯報案件進度。”

“這和來你家匯報有什麽關系?”

“按著原定進度我應該是等你關了禁閉廳裏調查清楚之後才能上班,”邰錚說,“結果你負傷了。”

程澈找了一條最像擦臉毛巾的毛巾擦了擦手,“那你還得謝謝我。”

“我已經謝過了。”

“什麽?”

程澈走出衛生間,儼然看見客廳的茶幾上有一厚的牛皮紙的盒子,盒子側面大寫加粗“檔案”。

他楞在原地遲遲沒有靠近,從接手這起案子開始他昔日的戰友身負重傷送到醫院裏搶救無效死亡、他的下屬轉業不到一年和妻子在地下車庫遭遇十三刀的報覆襲擊、他本人一次又一次的坐進審訊室... ...

他站在那,就像在時間長河裏駐足的一飏孤舟。

他接受了所有的離別,甚至包括自己的,一場無法停止的降在他心裏的梅雨。

他跨不過去那道坎,就好像七年前他無法在批準人那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只留下了墨水滴落暈開在紙張上的漬。

“再不吃豆漿就涼了。”

程澈有些恍然,可他的腳尖已經朝向了餐桌位置。

“來了。”

敲門聲在九點左右響起,王曦含左肩扛著背包,手裏提著兩個還帶有熱氣的包子,在他左腳剛踏進廚房時程澈回頭左右手還在撕著油條。

他看著程澈穿著大一碼的深色T恤,提著包子的手僵在半空,做了十足的心理鬥爭之後憋出來一句,“程老師也在啊。”

程澈點頭,目光不離卷宗。

邰錚循著他的視線,很輕巧的拿起卷宗放在了書房桌上,等他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程澈已經一腿屈起一腿盤著坐在沙發上翻閱王曦含帶來的關於喬嘉的照片了。

“你這豆漿給我剩的?”

邰錚看著眨巴眨巴眼吃包子正香的王曦含,又看了看剛才程澈所坐位置的桌上的半碗豆漿。

程澈把照片按著印象中的順序排列,“吃不下了。”

“......”

礙於肩膀不能用力,程澈那照片的胳膊只好懸著,抱枕又都在邰錚右手邊,本想換個姿勢倒發出了嘶的一聲,“你再想想三一五案。”

邰錚頭都沒擡扔給他一個抱枕,“卷宗你要我也給你了,那不是在那嗎?就勞駕你屈尊動一動,拿過來。”

程澈把抱枕拍了拍,手肘壓在上面,“我是傷患。”

這個沒法反駁,邰錚嘆了口氣,“根據河水流速猜測拋屍地點為附近的廢棄房屋,但是根據我們勘察沒有可用的指紋,甚至沒有作案工具,地板縫隙中檢測到了有屍體/肉碎的存在,我們甚至在廚房墻上的暗格裏發現了海/洛/因。現場附近的草叢裏有血跡、黑色塑料袋和生石灰。”

“光這一點不可能並案處理,”程澈說,“說點其他的。”

“死者的電腦相冊裏有許多女學生和樂團成員的不/雅照,視頻裏一看狀態就是嗑了,”邰錚話鋒一轉,“但奇怪的是還有他同事釣魚的照片。”

“有監控嗎?”

“老城區。”

王曦含聽了半天就聽懂了監控,“又是老城區啊。”

程澈重點提醒,“還是劉嵩交易毒/品的老城區。”

王曦含表情立馬就衰了,“我真難過。”

“我們這次的死者沒有被註射毒/品,”程澈表情略顯沈重,“但我記得三一五案死者旁邊有醫用註射器。”

邰錚擺手,“這不奇怪,奇怪的是死者的汽車車內四個指紋均沒有出現在第一現場,車內雖有打鬥的痕跡,還有線狀的噴射痕跡,但DNA報告顯示都是死者的。”

王曦含舉手,氣勢很弱的問了一句:“所以當年沒結案是因為?”

“現場證據不足、證據鏈不完善、作案工具至今沒有、殺人動機不知道、犯罪現場除了死者沒有第二人,你找天王老子來也結不了這案子!”

“程澈!”

“... ...澈哥你這個脾氣你收斂一下子。”

“我是沒查麽?整個重案組耗時半年一點線索都沒有、海捕文書貼全城、我的組員一個負傷死了一個剛專業就遇害你告訴我怎麽查!”

“兇手還在逍遙法外你就要解散重案組!”

“那是我讓他逍遙法外的麽?!”

“抓不到兇手就是你作為刑警的失職!”

邰錚把玩著打火機的翻蓋,“什麽都沒有。”

程澈手伸向煙盒,倒出一支細煙,邰錚見狀側身,大拇指滑動打火輪,香煙燃起,程澈食指和中指掐著煙,頭向後仰,脖頸的線條、凸出但不明顯的喉結。

可是他太瘦了,展現不出來任何美感,剛才拿煙的動作如果王曦含恰巧擡頭,一定會從衣領看到他的整片胸膛,還會因為他腹部上的錯綜覆雜的長五厘米的疤痕嚇得說不出話,邰錚把他抱起來的時候都會覺得他的肩胛骨是用來藏蝴蝶刀的。

“疑罪從無。”

香煙燃燒速度過快,邰錚默不作聲從他兩指之間將煙取出,熄滅,換上一杯溫水放在他手中。

王曦含嘟嘟囔囔說:“我記得當時不是成立重案組專查嗎?這重案組也不行啊。”

邰錚輕咳兩聲,搖頭。

旁邊程澈眼前閃過一‘解除三一五重案組’的紅頭文件,“是啊,確實不行。”

氣氛突然陷入尷尬,王曦含撓頭,“那當年四個嫌疑人跟咱們這起無頭案有什麽關系嗎?”

邰錚臉上掛著疲憊二字,“這說起來可就多了。”

“你現在是在家裏的沙發上,”程澈把玻璃杯放回茶幾上,“這要是讓你坐在會議桌上,不用周局,就檔案組的都能給你盯出兩個窟窿。”

邰錚:“光是死者妻子就兩份口供。”

“還能改口供?!”

程澈手動調小音量,“這不是要緊的,關鍵是兩份口供都不能證實有犯罪嫌疑。”

王曦含瞬間捂住嘴,小聲說:“那後來呢?”

“她第一口供說3月10日她回家的時候死者在9點左右接個電話出去了,第二個口供說3月11日死者出門她練習到晚上9點40,劇院的人可以證明,3月12也是一樣。我們調取監控確實3月10日晚上7點到小區,3月11日晚上10點10分,3月11日晚上10點23分,而且和出租車公司核對也是。”

程澈彈了一下手裏的布滿折痕的時間線的紙,“你差一個重點,根據走訪調查死者家暴,他妻子身上有舊傷,而且經常有鄰居投訴甚至在案件發生的去年流產,醫生給出的報告是外界因素導致,而死者的妻子堅持稱是自己在家不小心摔倒導致的。”

王曦含毫不猶豫脫口而出,“那他確實該死。”

程澈和邰錚互相看對方一眼,前者總結陳詞,“法理上不讚成,因為家暴可以走司法途徑,離婚起訴都可以,但是在人文方面,這種渣滓最好死的不要太痛快。”

“那其他的呢?不還有三個嫌疑人嗎?”

程澈組織語言盡量不傷害王曦含的幼小心靈,“你是......一點也不關註社會法治啊。”

邰錚在程澈腿上拍了兩下,給王曦含一個平板,“自己查。”

說完又坐了回來,一把拉起栽楞的程澈,“當年器官有丟失嗎?”

程澈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先噦了兩分鐘,“心臟和胃,都沒有,懷疑是讓他吃了。”

王曦含不愧是邰錚帶出來的,此時此刻的表情就好像覆制粘貼,“啊?!”

程澈在兩人大眼瞪小眼中喝了口水,“只是猜測。”

“這個任飄交代電影院和書店的時間和現場的監控能對上,而且他本人的血液檢驗成陽性,他那個信紙看不懂是什麽意思,1/13/20/00/H,xh,化學方程式嗎?不過他汽車輪胎和車身上有河邊的泥土就證明他去過案發現場沒錯吧?”

程澈托腮,看王曦含渴望得到的答案的模樣就好像初進鄰裏街道派出所的大學生,“你看到泥土也應該看到了白色油布,如果這個白色油布成為本案關鍵線索,按照你的勘察——”

王曦含投射星星眼,“會怎樣?”

邰錚一個遙控器砸過去,恨鐵不成鋼,“會記大過!勘察不仔細如果兇手在期間毀滅證據你就是真的卷鋪蓋滾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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