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關燈
01

滋啦——

砰!

滋啦滋啦———

監控畫面從火星迸濺的密閉房屋轉換到雪花。槍聲透過對講機,回蕩在整個行動監控室。

“程澈!聽到請回話!”

“程澈!程澈!聽到請回話!”

微明的焰火敲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大火順勢蔓延迅速到屋頂,烈紅的怒火肆意舔抿著腐爛的木頭。他背脊抵著這片滾燙,倒在最中央,整個世界只響起了自己沙啞的喘息,除此以外化為一灘腐臭的暗紅血水。

“你知道我舍不得你。”眼前的人被火光罩的模糊,迷蒙中只能看到對準自己的槍口,他的聲音與炙熱相悖,“所以請和我一起,完成這偉大的謝幕。”

夢境千百輪回,可等待他靈魂的,是千百次輪回的例外,和捕捉不到的虛影。

他終是閉上了眼睛,救援的呼喊聲近在咫尺,但烈火吞噬了所有,也包括他,逐漸的,消逝在其中。

*

三年後,九塵市。

程澈換下病號服,從櫃子裏挑出一件黑色襯衫。

床邊的櫃子放著一杯溫水和兩粒藥,是用藥療程內的最後兩顆。

護士將門推開一個縫隙,借著虛掩的門縫,不敢往裏瞧,聲音順著飄進來:

“705今天辦理出院手續,單子打完了,家屬來的時候告訴一聲直接去簽字。”

“聽說沒啊?705剛住進來的時候差點死在咱醫院裏。”

“又閑著了?”護士長嘖了一聲,“都幹自己活去。”

直到聽不見腳步聲,程澈服下藥,背對著病房門坐在床沿邊,雙手自然搭放在膝蓋上。

窗外樹影斑駁的陽光投落在他身上,他望著鋪天蓋地的恍如棉花一般的雲層,慢吞吞地遮住那輪白日,隨後他撈過手機,看著定時發出無誤的消息。

忽然之間,他張開雙臂,向後仰,將自己陷入自由之間。

片刻後,病房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腳步聲很輕。程澈雙臂背在腦後,眼神跟隨那人,“你現在走路聲音是越來越小了,改天不會飄進來吧。”

姜逢穿著一身牛仔,將斜挎包一整個甩到身後,頭也不回幫忙收拾,“醒了?”

程澈十指交叉,撐過頭頂,“再不醒你不得把這療養院炸了?”

程澈所在的是九塵市條件數一數二的清凈,遠離塵囂,單是掛著的一袋營養液就價格不菲。其實一年前程澈的身體恢覆情況就已經達到了可以出院的標準,可還是有人願意出資讓他在這多住上一年。

姜逢在前面大包小裹快步走,程澈在後面閑情逸致散步。

“我就不明白了,這男的家裏錢多的燒嗎?去年也是前面那個男的給他辦出院手續,結果讓一老頭按住,說什麽也得再住一年觀察觀察。”

“萬一人家墻上粘的都是錢呢?”

“你別說,是養的白白嫩嫩的,剛做完手術那瘦的跟猴似的。”

“現在不也是一樣?太瘦了,感覺一推都能倒。”

……

電梯門逐漸合攏,耳根子終於清靜了。

金屬鏡映出程澈面無表情的臉,倒是姜逢嘆了口氣,“當年求爺爺告奶奶的給你轉到療養院,想著三年過去了把你悄悄遣送回家,結果這倒好。”

“你得格局大點,”程澈立了立襯衫領,“我等死了你再這樣也來得及。”

“怎麽大?我大的都給你送出去了我還大?我再大都裝得下祖國大好河山了。”

“等我死了就好了,”程澈嗯了一聲,“住哪不是住,說白了我住坑裏都得給我挖出來。”

姜逢嘴抿成一條直線,沒再說什麽。

夜幕降臨,路燈亮起。轎車停在名為“悅瓏府”的高檔小區,姜逢先是下了車,提著行李去開門,回頭一看身後空無一人。

往回走的途中他頻頻點頭,打開後座的車門,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下車吧少爺。”

在療養院裏程澈能自己散步的機會其實很少,一般都會選擇代步工具—輪椅,其一是他還在恢覆期不宜多走動,其二是因為他懶。

程澈從車上下來抖了抖腿,兩人站在原地仰頭看向面前的別墅。

“我真想不明白你,花大價錢買了個別墅結果住我開的私人會所裏。”

司機想著動作麻利點,跟著一起把行李送進別墅,結果看到姜逢眼神裏的勸阻,走到一半又回到車上,將車停在不遠處。

程澈雙手插在風衣兜裏,低頭看向門閂上結的蜘蛛網,頓了頓,“你公館,挺好的。”

“你這,我—”

“放門口就行,我在車裏等你。”

堯棠公館一二樓是KTV包廂,三四樓是民宿酒店,房間隔音效果很好,五六樓是餐飲,放眼望去可俯瞰整個九塵市。

聽姜逢說公館重新裝修了一次,程澈三分鐘興趣過後便不再關心這些。跟在姜逢身後的服務生很有眼見,拿來了兩瓶水,“沒你的事了。”服務生聽完忙不疊的離開。

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上了電梯,抵達了四層。程澈的專屬房間在走廊盡頭,姜逢親自打掃布置的,小冰箱裏還有盒裝水果。

“擺放位置沒動過,外人進來我也不放心,查不到這裏,你就安生住著,有問題就叫我。”

姜逢不是個啰嗦人,但碰上程澈,總是面面俱到想著多叮囑點。

程澈站在落地鏡前,轉了兩圈,又湊近觀察著自己的臉,姜逢替他拉落地燈的開關,昏黃燈光裏,他眼睫垂下來的暗影掃過,鼻梁高挺,稍微的下三白看誰都深情,可深情中閃過一絲冷洌。

姜逢坐在單人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但凡你動了一點走的念頭,你就告訴我,國內國外任你選,我說話你聽沒聽見?”

程澈關掉了落地燈,從煙盒裏抽出一細支咬著,又遞給姜逢一支,手攏著打火機的火,點燃,“又不聾。”

落地鏡裏是程澈身形消瘦,手指纖長,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一二關節中夾著煙,倚著身後半圍著床的組櫃,左手虎口掐著橫截面。恍惚間回到七年前,姜逢因為必要原因來到他的辦公室,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程澈,程澈也是這個姿勢。

在療養院裏躺了兩年,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雖是病懨懨,但是這臉上沒多長一絲細紋。花了一年時間恢覆體力,在療養院裏走走停停,賞花賞月的,姜逢都怕是回光返照,在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接到通知說病人死亡。

“你眼神不對,你要殺我?!”

姜逢噌一下起身,又被程澈按回座位上。

程澈熄滅了煙,沈聲道:“殺你不用等現在,我現在想的是把你送走,那一槍他自己也知道沒致命,我是死是活他也清楚,你要不選個地吧,天上地下都行。”

“你不還是要殺我?”姜逢急的飆出了高音,“我警告你程澈,你死了我起碼能給你收個屍祝你百年好輪回,但是我要死了,你就等著哭吧,這公館買賣你做啊?這屋你收拾啊?還有這,這冰箱裏的水果你買啊?”

程澈在他嘮叨的那一會就已經結束了洗臉刷牙,“這屋裏東西確定沒人動過?”

“Sure。”

程澈的目光停在一金色的聖誕樹擺件上,“說中文。”

“沒人敢動。”

“你再出去買兩盒車厘子回來。”

姜逢扶著沙發扶手起身,“我走,我這就走。”

*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辦公室內。

戴琪端著隔熱的二層玻璃水杯走到飲水機前,“頭兒能行嗎?”

“頭兒太行了,絕對行,”林野把嘴裏的半個雞蛋咽下去,“咱頭兒審問鬼才,套話一絕,光是嚇就能把他嚇尿褲子。”

戴琪哽住,長呃了一會,“應該也不會尿褲子。”

整個刑偵支隊加班加了四天,什麽臟亂吵此時此刻都是正常的。

直到走廊盡頭砰的一聲響,蓋過了所有。

“又翻供又翻供,三天翻了兩次!”邰錚推開刑偵支隊辦公室的大門,把資料往桌上一摔,“怎麽著?架著自己姓趙以為他爹是昌武皇帝啊!能一手遮天啊!”

這一喊把戴琪嚇得把玻璃杯的蓋子都扔了出去,“再這樣下去就他自己就成昌武皇帝了。”

說完又吹了吹杯裏的茶水,淺嘗一口,彎腰把杯蓋撿了回來。

邰錚自顧自接了半杯水咕嘟咕嘟咽了下去,“林野,你帶著任真再去排查一遍現場,王曦含和我還有小戴去堯棠公館,我就不信這鐵證如山他還能翻供!”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是內線,邰錚聽完電話內容掛斷,帶著一眾人員直奔監控室。

“怎麽回事?”

陳奕聞那鍵盤打的都要冒火星子了,也沒修好這白花花的監控設備,“我就說給我換臺新的換臺新的,支隊省的那點錢都幹嘛去了?”

邰錚貼臉就是開大,“別廢話快修!還幹嘛去了?你這設備去年給你新換的,你要的高清。”

陳奕聞剛想反駁兩句,監控設備黑屏了。

“壞了?”

“邰錚我發現你這個人那嘴啊,就沒一句好話。”

黑屏持續了兩分鐘,出現了一男子,男子穿著黑色襯衫,沖著監控室裏的所有人員打招呼,“能聽到我說話嗎各位?”

陳奕聞從包裏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膽真肥啊,入侵公安網我看是不想活了。”

“不要誤會,我還是想活的,”男人說,“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程澈,男,三十歲,你們現在正在偵查的賣/淫案我也有所耳聞,叫你們市局局長來見我,能耐大的話請上廳長我也是可以見一見的。現在是北京時間晚22點14分,我給你們20分鐘時間協調,20分鐘之後我們是談合作還是談你們防火墻設備太次,就憑各位本事了。”

“太囂張了太囂張了,我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

邰錚看見筆記本電腦顯示出的彈窗,又看陳奕聞手上沒了動作,“你不讓他見識見識嗎?繼續啊。”

陳奕聞反應了一會,“見識不了,我找不到他所在位置。”

“那他媽楞著幹什麽!打電話給周局啊!”

十分鐘後,周局站在監控室聽邰錚把這個程什麽玩意入侵內網的事說了一遍,周培背對著所有人理了理不太茂密的頭發,又轉過身,“邰錚,給岳廳打電話。”

“真打?”

“打。”

在對方給出的最後一分鐘內,岳政傑也到場了,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看到周培那張笑比哭還難看的臉,就猜的八九不離十是那兔崽子。

屏幕再次亮起,程澈戴了一副方框的鏈條眼鏡,對於兩位年過半百的老人均已到場還是稍稍感到不可思議的,“我挑明,我可以幫你們這個案子,但我有條件。”

邰錚怒氣直接提到嗓子眼,“你還敢提條件?”

岳政傑:“你有什麽條件?”

程澈目光在邰錚臉上停留一會,掠過,看向周培和岳政傑,“我想要三一五碎屍案的卷宗。”

七年前的三一五碎屍案件,性質惡劣影響重大。那還是程澈剛進刑偵支隊的第一年,在偵查技術手段還不太發達條件之下,確定了嫌疑人,但沒來得及對嫌疑人進行傳喚,嫌疑人突發死亡,案件細節之處至今都經不起推敲,所以才被標記為紅色案件。

而七年後的上周,一場賣/淫案吸引了警方的註意,同一個地點,對方是故意拿這個案子當誘餌,目的很單純,只是想要卷宗。

“可以給你,”岳政傑搶先發了話,“但我限你三天時間內,破了這起案子。”

程澈扶眼鏡,歪頭,“沒問題,我要你旁邊那個年輕人做我的搭檔。”

眾人看向指著自己的邰錚,“我?”

“就是你。”程澈點頭,“我該說的我說完了,明早大家市局見。”

話音落地,監控屏幕恢覆正常運行。

周培和岳政傑回辦公室開會,身為技偵的陳奕聞臉色不是很好,但比邰錚好太多。

行動部署沒變,邰錚帶著幾人去堯棠公館,剩餘二人勘察現場。

走之前路過局長辦公室,只看見百葉窗放下,屋內安靜,像是在做賊,邰錚沒有多停留,下了樓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