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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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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不悔

北齊與南梁以長江天險為界, 江北為齊, 江南為梁,而江州則是長江邊防第一重鎮,以段韶段老將軍為統領盤踞了數萬水軍, 更有北齊最大的船塢也在此處,一江之隔就是南梁建康, 可謂重中之重。

今日,江面上數艘戰船一字排列開來, 旌旗烈烈, 鬥大的齊字迎風招展,眾將士盔甲齊整, 隊列嚴明,鴉雀無聲。

為首一老將,須發皆白,目光卻堅毅平穩,背脊挺的筆直, 手緊緊按住腰間的紅纓刀,精神矍鑠。

三軍列陣已有個把時辰, 江面上雲開霧散,毒辣辣的太陽光筆直地射下來,多少有些口幹舌燥, 他還是紋絲不動。

“將軍,這監軍好大譜兒啊,咱們已經等了兩個時辰了, 到底來不來也不給個準話兒,不如就讓弟兄們散了去操練吧?”

副將低聲道,被段韶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不敢多言。

再次來到江北的鄭道昭搖身一變成了監軍,沒人知道他給高殷的奏折裏寫了什麽,就連鄭羲都訝異這孩子怎麽突然開了竅要致仕,不過於鄭家來說這倒是好事一件,因此也就隨他去了。

“來,鄭大人請,薄酒一席,全當做為鄭大人接風洗塵了”段韶擺出東道主的架勢,客氣有禮,鄭道昭倒也不好推辭了,酒過三巡,他還是揮手屏退了眾人。

“陛下的意思,是想與南梁開戰”他單刀直入,直切主題。

段韶一楞,手裏的酒樽放在了桌上,皺眉道:“不妥,水軍訓練不過一年有餘,遠比不上南梁裝備精良,又有作戰經驗,天時地利人和,無一占優,不能開戰,戰,必敗”

鄭道昭目光炯炯,暗含了一絲森然:“這是陛下的意思,段將軍是要抗旨不遵嗎?”

“師出無名,既是陛下聖裁,那麽請大人拿出聖旨,不要在這打啞謎危言聳聽了”

鄭道昭笑,將他面前的酒樽斟滿:“還是將軍忠心為國,下官不過是替陛下探探將軍的口風,聖旨自然是沒有的”

他主動下了臺階,段韶也不再追究,二人覆又推杯換盞起來,酒過三巡,夜色已深,親兵扶著段韶出了營帳去安寢,原本醉的不省人事的老將軍忽然間精神抖擻,眸如寒星起來。

“盯緊那個鄭監軍,看他到底要耍什麽花樣兒”

“是”

一連幾日,鄭道昭都閉門不出,說是江面上風大又顛簸極為不慣,段韶派了軍醫去看也沒覺察出什麽異常就隨他去了,且說這一日日常巡邏,派出去的小隊到夜深還未歸港,整個碼頭開始戒嚴,燈火通明,一級戰備。

聽到動靜,鄭道昭才從營帳中邁出來,隨手扯住一個傳令兵問他怎麽了,那人道江面戒嚴,鄭道昭沒再多說什麽,放他去了。

十日前,江南。

正是多雨時節,雨打繁花飄零,檐上雨水沿著青磚滴落,在屋檐下匯成娟細的河流。

有客對坐,剛談的已經談完了,訪客還是不肯露出真面目,一襲黑袍從頭裹到腳。

“先生所言字字珠璣,於天下大勢也分析的頭頭是道,下官深感佩服,只是不以真面目示人,如何叫人信服”

來人淡淡起身,語氣平穩:“機會稍縱即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大人想清楚”

數十人的巡邏小隊連同物資輜重船只一齊消失不見了,消息傳到京城今上震怒,下令過岸嚴查,這是老虎嘴邊拔毛,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這消息自然不是段韶報上去的,此時他大為光火,額角青筋暴起,一拳砸在了幾案上,木屑紛飛。

“去,把鄭監軍給本將軍叫來!”

是叫不是請,鄭道昭被推搡著進來,他抖了抖袍子,一臉淡然。

“何事?”

“你究竟是何居心?!”

挑動兩岸戰火,於齊國又有什麽好處?於他又有什麽好處?

段韶看著這個瘦弱的年輕人,百思不得其解。

“生為齊國人,自當忠君愛民,陛下的居心自然就是我的居心”

皇帝陛下能有什麽居心呢,那自然是一統天下,百川歸海。

段韶嘆了一口氣,示意放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有什麽別的居心,居心叵測者,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那是自然”鄭道昭頭也不回地邁出了營帳。

三日後,南梁使團前來交涉,宴變,南梁使團數人被當場斬殺,段韶震怒不已,出手阻攔,腹中絞痛,唇角溢出鮮血,搖搖欲墜。

鄭道昭撿起地上掉落的長劍,刺進他的胸口,爾後反手刺進自己的肩胛骨裏,疼的倒抽了一口涼氣。

長劍當啷一聲落地,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快……快來人……段將軍被南梁使團的人……謀殺了……”

當他蘇醒後,天下大亂,戰火燃遍了大江兩岸,北齊水軍失了主心骨,氣勢一落千丈,在南梁的猛攻之下,陷落了好幾個州府,江州也危在旦夕。

聽完小兵的稟告之後,鄭道昭竟然長長松了一口氣,唇角浮起解脫的笑意。

“扶我起來,我要給陛下上書”

高殷正在焦頭爛額無人可用時,鄭道昭的一封奏折簡直解了他燃眉之急,他大喜過望之下,連發三道聖旨給高孝瓘,官覆原職,統領天下兵馬,為北齊水軍統領,即刻赴任,務必要破敵千裏,直搗黃龍。

聖旨是鄭子歆接的,送走傳旨的公公後,她苦笑了一下,吩咐下人:“把聖旨放到書房裏,等爺回來自己看吧”

自從那次大吵之後,兩個人之間的關系不冷不熱,鄭子歆心結未解,高孝瓘心有疑竇,兩個人已經許久不曾同過房了。

高孝瓘整日在外奔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偌大的渤海郡公府連翹一走,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鄭子歆從心底生出了一股無力感,又反覆病了幾回,燒的迷迷糊糊的時候,偶爾能感覺到那人來過,將微涼的掌心貼在她的額頭細細摩挲,夢醒時分又剩她孤身一人了。

回府見到那幾道聖旨的高孝瓘一言不發,幾乎是有些咬牙切齒地拿起來幾下就撕了個粉碎,娟黃的布屑飛的到處都是,可把陳將軍下了個半死,他跟著高孝瓘時日最長,一同征戰又卸甲歸田,最是了解她心意,抓耳撓腮了半天還是轉頭跑向了鄭子歆那裏。

高孝瓘在書房中枯坐了一夜,面前是攤開的一張江北布防圖,旁邊放著她的尚方寶劍當做鎮紙,盔甲擦的錚亮,是鄭子歆命人送過來的。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而高孝瓘手裏卻把玩著她送的面具,臉色陰晴不定。

君遷子的話言猶在耳:“子歆的病不能再拖了,七夜曇花花期在即,必須馬上趕往長白山”

她唰地一下起身,拿起寶劍正欲出門,房門嘎吱一下被人打開了。

是鄭子歆,一身素白衣裙,薄施脂粉,遮掩了些憔悴,手裏拎著個食盒。

“聽下人說你已經一天水米未進了,來送些吃食”

她低垂著眉目淡淡說完,不等她回答,想將食盒放在桌上卻忽略了自己與桌面的距離,手裏一松,幸虧高孝瓘手疾眼快穩穩接住了。

這是半個月來她頭一次主動找自己,高孝瓘將食盒放在了桌上,瞧著她不冷不熱的神情,再想想夾在其中情義不能兩全的自己,心下黯然,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唇,期盼道:“留下來,陪我吃個飯吧”

鄭子歆退後一步,搖了搖頭:“聖旨已下,行禮我已經幫你整理好了,還是早些出發吧”

高孝瓘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你也希望我去是不是?”

鄭子歆別過臉,避開她幾欲噴火的目光:“我知道,陳將軍說的對,你是九天翺翔的雄鷹,不該為我折斷羽翼,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放屁!老子願意卸甲歸田那是老子的事,和你半分關系也無!別人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嗎……”在她面前頭一次罵人,鄭子歆慢慢紅了眼眶,見不得她落淚,高孝瓘的語氣又軟下來,帶著一丁點兒無奈的,長嘆了一口氣。

“歆兒啊歆兒,你讓我拿你如何是好?”

一頭是江山萬民,一頭是夫人性命,兩邊都舉重若輕,她從軍的初衷是護佑黎明百姓,海晏河清,愛上她的初衷是護她一世長安,初心自始至終從未變過,變的是動蕩不安的時局。

無論割舍了哪一頭於她來說都是剜心之痛。

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希望自己是個平凡的普通人,不為功名利祿所累,不出生在皇家貴胄,做自己想做的事,和恩愛之人白頭到老,肩上的責任僅僅只有保護愛人照顧老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騎虎難下,備受煎熬。

“你一直覺得你是為我好我就該感念你嗎?你從不考慮我的想法,在鄴城的時候是,在延州的時候亦是,夏渺的事……”

“算了,不提這個了”鄭子歆吸了吸鼻子,將淚意逼回去,帶著濃重的鼻音道。

“你如果真的喜歡我,把我當你夫人看就應該尊重我的意見,我希望我的夫君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受萬眾景仰,百世流芳,我不偉大,我也有私心,我的私心就是如果天意如此不能讓我陪你走完這一生,那麽史書上也應該有我的名字,蘭陵王妃,鄭子歆”

風吹亂了地圖,翻過書頁,一室靜謐裏,高孝瓘顫抖著嘴唇,看著她摸索開門離去,下人在門外候著,當陽光灑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忽然追了出去,一把將那人擁進懷裏。

從背後,緊緊抱住她,收緊手臂,緊一點,再緊一點,將炙熱的話語灑在她耳畔。

“不,我不會讓你走,我了解你,我若不同意你定會做傻事,我去,我去江北就是了,你不要難過,陪陪我,陪陪我”

被人全心全意擁抱在懷裏的感覺既溫暖又悸動,鄭子歆回轉身埋入她懷裏,闔上眼,蹭了蹭。

“阿瓘?”

“嗯?”

“此生不悔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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