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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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黎玥覺得自己又在做夢。
若不是夢，自己怎會像游魂一樣，飄來飄去，跟隨在一個小女孩身後。
小女孩穿著粉祅，小臉圓乎乎，眼睛水汪汪，被一貌美婦人牽著手，一蹦一跳，好奇張望，活脫脫的小粉團子。
甬長的宮道兩旁，時不時傳來宮人細語聲。
“呀，那是哪家的小娃娃？水靈極了。還有她旁邊的夫人是誰啊？瞧著面生。”
“新來的，這你就不知道了，那位是李夫人。曾經的黎聖女，後來嫁給李家少主為妻，你瞧那小娃娃，眉眼是不是與她神似，怕是她的小女兒。”
“李家少主我倒聽說過，不過那是江湖中人，他的家眷，怎有資格入宮？你莫不是在誆我。”
“哎，這你就不懂了吧。這位李夫人，與咱們的柳貴妃，那可是至交好友，柳貴妃聖眷正濃，她想見什麽人，有何不可以的？”
“原有這等事！”
……
周遭聲音遠去。
黎玥回頭，只見甬道盡頭，一扇朱紅宮門緊閉，長道空寂，哪見著什麽人影。
她皺了下眉，沒多想，繼續飄飄蕩蕩跟著小女孩。
眼前光影重重，繁花盡落，美得不像話，宮殿長廊，亭臺水榭，從目中一晃而過，一處八角小亭內，那美貌婦人蹲下身，摸著小女孩的頭，溫柔道：“小玥兒，你和宮裏的姐姐在此處玩耍，不要走遠，我去和你柳姨說會兒話。”
小女孩乖巧點頭。
“娘？”
黎玥左右飄在婦人身邊，想看清婦人面容，卻始終像隔著一層雲霧，看不清也摸不著。
婦人交代完起身，婀娜身影走遠，所過之處景色消褪，逐漸模糊成小點。
小女孩站在原地，黎玥同她一起。
她的視角只能隨女孩而變，看不見別的。
“李小姐，那邊的秋菊開了，小姐可要去看看？”宮人的聲音響起。
女孩眼珠骨碌碌一轉，面上答應，拔腿就往反方向跑，靈活得如一尾游魚，宮人追趕不上，只餘一聲叫喊，“李小姐，快回來！”
急促焦急的呼喚聲消失於一片空白。
畫面輪換，扭曲。
一片楓葉悠悠飄落，剎那間，點染開無邊秋色，雲影散去，天光乍亮，小園子裏，女孩撥開亂草，看見雜草後蹲了個錦衣玉帶的小少年。
小少年背對著她，手底下忙忙碌碌，“劍尖應該再鋒利一點，劍柄上……再刻點花紋。”
“餵！你在玩泥巴嗎？”女孩突然探出頭。
小少年嚇了一跳，身子不穩，手掌撐地，恰好按到了泥巴做成的小劍，“啪嘰”一下，小劍成了劍餅。
補救是來不及了，他捧著稀碎的“劍”，滿眼心疼，憤憤看向女孩，“你是誰？”
“你又是誰？”女孩歪了歪頭。
“我叫蕭然，我父皇和母妃是世上頂頂尊貴的人。”小少年一臉驕傲。
“你家住在這裏？”
“是啊。”
“這裏不悶嘛，你知道怎麽出去？”
“當然知道，我可厲害了，帶你走。”小少年拍拍胸脯，轉念一想，“不對，你還沒有賠我的劍。”
“泥巴有什麽好玩的，等出去了，我帶你去吃糖葫蘆。”女孩笑嘻嘻，拉著小少年就要走，“快走快走，等會兒宮女姐姐要找來了。”
“那不是泥巴！”小少年撇撇嘴。
“知道啦，那是泥巴劍。”
“你！”
……
宮墻外，是熱鬧的街市，行人來往，小販叫賣，兩個身影一人拿著一串糖葫蘆，從街頭竄到巷尾，鬧了人家的酒肆，一路奔逃，走上最高的祭臺。
夕陽斜照，神女像悲憫俯視蒼生。
兩人坐在臺階上，女孩咬下最後一顆紅山楂，“是不是要回去了，阿娘要怪我了。”
“你還沒回答我你是誰呢。”小少年認真看著她。
“我啊。”女孩晃著腿，擡眼望向天幕，“我家種了好多好多的梨樹，一到夜裏，我就是樹間的那彎月亮。”
她彎了彎眼。
晚霞落滿餘空，鋪成一道長練，天凈風清，吹起女孩鵝黃色發帶，小少年望著她的側顏，微微怔住了，手裏的糖葫蘆也忘了吃，小聲道：“月亮才不是這樣的。”
“哎呦，兩位小祖宗，可找著你們了！”
“玥兒，你怎跑這兒來了？”
慌亂的聲音自遠處傳來，那頭越來越亮，晃得人刺眼，黎玥不適地瞇起眼，恰在這時，又一道聲音自虛空傳來，“小姐，醒醒，小姐小姐？”
黎玥忽地從桌案前坐起，揉了揉枕得發酸的胳膊，“我睡了多久了？”
“自賢王離開後，大抵有半個時辰了。”琳瑯答。
黎玥點頭，撐著桌案站起，睡太久了腳也麻，身子搖晃一下，嚇得琳瑯趕緊扶住她，“小姐，可是身子不適？”
“沒事。”她擺擺手。
她記起來了，全記起來了。
蕭景言說得沒錯，她兒時來過宮中，見過蕭然，蕭然怕早也知道了，瞞著沒告訴她。
不過，記起來又如何呢。
她還是得走，這深宮，困不住她。
……
隆冬將至，細雪飄舞。
黎玥的性子似也隨階上白雪，淡了下來，安分許多，整日坐在窗前安靜賞雪。
封後大典緊鑼密鼓籌備。
而在此之前，卻又發生了件事，琳瑯不見了，等宮人找見她時，她浮在冬日結冰的湖面上，渾身浮腫，面目全非，只能靠輪廓和身上衣飾勉強辨認。
據查證，琳瑯是失足掉入了湖裏。
琳瑯跟了黎玥多年，乍然離世，黎玥郁郁寡歡，茶飯不思，不久便生了病，太醫稱其憂思過重，郁結於心，乃心脾之癥，若只靠藥力醫治，恐怕收效甚微。
蕭然為此想了各種法子逗她開心，也不見成效。
直到有一日，黎玥提出，她與琳瑯主仆一場，昨夜又夢見了琳瑯，想去京外的佛寺住幾日，為她祈福，渡她來世投個好人家。
蕭然思慮良久，見她日漸憔悴，終是狠不下心，點頭答應。
出行那天，蕭然派了兩隊禁衛護送，又親自點了不少宮婢隨行服侍，僅是日常的衣物用品，便堆了三架馬車，其陣仗，不亞於皇家貴胄。
可路上仍舊出事了。
叛黨餘孽半途劫道，禁衛死傷大半，車倒馬翻，而黎玥不見了蹤影。
派出去找的人苦尋多日無果。
坊間卻有了不一樣的傳言。
有人說聖女完成了在人間的使命，羽化登仙了。
也有人說安王謀逆，新帝登基，中間死了太多人，戾氣怨氣過重，聖女以身渡魂，辭別人世，以此奉勸君王勤政愛民，莫要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眾說紛壇，但總體而言，百姓漸漸接受了這件事。
一些關於“聖女失蹤，人心大亂”的不好言論悄無聲息地掩去了。
……
宣政殿。
四根盤龍柱金碧輝煌，龍吟嘯天，案後人聽完底下人回稟，淡淡道：“找，派更多的人去找。”
一旁蕭景言上前一步，合手躬身，“陛下，此事不可再大動幹戈。”
“為何？”蕭然丟下折子，漆黑的眸子含了怒氣，投向那個清和人影。
“陛下初登基不過一季，國祚不穩，叛臣餘黨隱於京中，蓄勢待發，若因一人亂了陣腳，被人抓住空子反撲回來，恐會多生事端。”他不緊不慢道。
跟在他身旁的裴行之沒說話，但也是同樣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讓人走，不去管？”蕭然冷笑一聲，倏地抽開架上劍，劍鋒直指蕭景言眉心，“四兄，你的心思朕可瞧得一清二楚，是你故意助人走的吧，從前你站安王，害朕一遭，朕不與你計較，可你明知玥兒是朕的逆鱗，你還敢碰？”
他眸中含笑，語氣冷得淬冰，“你這條命，是真不想要了？”
蕭景言不動如山，一雙通透溫和的眸子越過劍鋒，直直對上蕭然視線，“七弟，你當了皇帝，怎還這般蠢？”
“你抓回了人又如何？將她深鎖宮中，變成一具了無生氣的木偶，陪你一輩子？”
“她願意麽？你——又願意麽？”
最後一句話直刺人心，蕭然持劍的手抖了一下，笑意冰涼，“四兄，你在故意激怒朕？”
裴行之見勢頭不妙，趕忙勸阻，“陛下，賢王名聲在外，不能動。”
蕭景言本身名聲不差，幾月前助蕭然登基，盡心竭力，任勞任怨，朝中群臣有目共睹，若在殿中出事，屆時定會有傳言說新帝容不下功臣。
此番道理蕭然怎能不懂。
一口氣吞咽不下，手上猝然揮劍，斬落那人頭頂玉冠，玉冠怦然落地，碎了一角，翻滾幾圈才停下。
他冷淡道：“麻煩四兄重新束發了。”
……
京郊外，暖陽明媚，群山皆白。
積雪壓彎枝頭，“啪”一聲，掉落於枯黃亂草間，一只繡鞋踏過落雪，悄然停步。
黎玥緊了緊肩上包袱，站在樹旁回首，似在等什麽人。
片刻後，遠處走來一個人影，越近越是雀躍，一把撲上前，“小姐，奴婢回來了！”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另一名黑衣女子，朝黎玥抱拳行禮。
“南音也來了。”
黎玥揉揉琳瑯的頭，朝黑衣女子笑道。
此次逃跑多有坎坷，好在順利脫身。
“小姐，我們之後去哪兒？”琳瑯問。
“去溫州。”
“好。”
風聲簌簌，黎玥最後回望一眼通往京城的小道，轉身毅然離去。
從此，天高任鳥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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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長的宮道兩旁，時不時傳來宮人細語聲。
“呀，那是哪家的小娃娃？水靈極了。還有她旁邊的夫人是誰啊？瞧著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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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少主我倒聽說過，不過那是江湖中人，他的家眷，怎有資格入宮？你莫不是在誆我。”
“哎，這你就不懂了吧。這位李夫人，與咱們的柳貴妃，那可是至交好友，柳貴妃聖眷正濃，她想見什麽人，有何不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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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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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了下眉，沒多想，繼續飄飄蕩蕩跟著小女孩。
眼前光影重重，繁花盡落，美得不像話，宮殿長廊，亭臺水榭，從目中一晃而過，一處八角小亭內，那美貌婦人蹲下身，摸著小女孩的頭，溫柔道：“小玥兒，你和宮裏的姐姐在此處玩耍，不要走遠，我去和你柳姨說會兒話。”
小女孩乖巧點頭。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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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眼珠骨碌碌一轉，面上答應，拔腿就往反方向跑，靈活得如一尾游魚，宮人追趕不上，只餘一聲叫喊，“李小姐，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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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救是來不及了，他捧著稀碎的“劍”，滿眼心疼，憤憤看向女孩，“你是誰？”
“你又是誰？”女孩歪了歪頭。
“我叫蕭然，我父皇和母妃是世上頂頂尊貴的人。”小少年一臉驕傲。
“你家住在這裏？”
“是啊。”
“這裏不悶嘛，你知道怎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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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瑯跟了黎玥多年，乍然離世，黎玥郁郁寡歡，茶飯不思，不久便生了病，太醫稱其憂思過重，郁結於心，乃心脾之癥，若只靠藥力醫治，恐怕收效甚微。
蕭然為此想了各種法子逗她開心，也不見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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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黨餘孽半途劫道，禁衛死傷大半，車倒馬翻，而黎玥不見了蹤影。
派出去找的人苦尋多日無果。
坊間卻有了不一樣的傳言。
有人說聖女完成了在人間的使命，羽化登仙了。
也有人說安王謀逆，新帝登基，中間死了太多人，戾氣怨氣過重，聖女以身渡魂，辭別人世，以此奉勸君王勤政愛民，莫要辜負了她的一片心意。
眾說紛壇，但總體而言，百姓漸漸接受了這件事。
一些關於“聖女失蹤，人心大亂”的不好言論悄無聲息地掩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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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根盤龍柱金碧輝煌，龍吟嘯天，案後人聽完底下人回稟，淡淡道：“找，派更多的人去找。”
一旁蕭景言上前一步，合手躬身，“陛下，此事不可再大動幹戈。”
“為何？”蕭然丟下折子，漆黑的眸子含了怒氣，投向那個清和人影。
“陛下初登基不過一季，國祚不穩，叛臣餘黨隱於京中，蓄勢待發，若因一人亂了陣腳，被人抓住空子反撲回來，恐會多生事端。”他不緊不慢道。
跟在他身旁的裴行之沒說話，但也是同樣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讓人走，不去管？”蕭然冷笑一聲，倏地抽開架上劍，劍鋒直指蕭景言眉心，“四兄，你的心思朕可瞧得一清二楚，是你故意助人走的吧，從前你站安王，害朕一遭，朕不與你計較，可你明知玥兒是朕的逆鱗，你還敢碰？”
他眸中含笑，語氣冷得淬冰，“你這條命，是真不想要了？”
蕭景言不動如山，一雙通透溫和的眸子越過劍鋒，直直對上蕭然視線，“七弟，你當了皇帝，怎還這般蠢？”
“你抓回了人又如何？將她深鎖宮中，變成一具了無生氣的木偶，陪你一輩子？”
“她願意麽？你——又願意麽？”
最後一句話直刺人心，蕭然持劍的手抖了一下，笑意冰涼，“四兄，你在故意激怒朕？”
裴行之見勢頭不妙，趕忙勸阻，“陛下，賢王名聲在外，不能動。”
蕭景言本身名聲不差，幾月前助蕭然登基，盡心竭力，任勞任怨，朝中群臣有目共睹，若在殿中出事，屆時定會有傳言說新帝容不下功臣。
此番道理蕭然怎能不懂。
一口氣吞咽不下，手上猝然揮劍，斬落那人頭頂玉冠，玉冠怦然落地，碎了一角，翻滾幾圈才停下。
他冷淡道：“麻煩四兄重新束發了。”
……
京郊外，暖陽明媚，群山皆白。
積雪壓彎枝頭，“啪”一聲，掉落於枯黃亂草間，一只繡鞋踏過落雪，悄然停步。
黎玥緊了緊肩上包袱，站在樹旁回首，似在等什麽人。
片刻後，遠處走來一個人影，越近越是雀躍，一把撲上前，“小姐，奴婢回來了！”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另一名黑衣女子，朝黎玥抱拳行禮。
“南音也來了。”
黎玥揉揉琳瑯的頭，朝黑衣女子笑道。
此次逃跑多有坎坷，好在順利脫身。
“小姐，我們之後去哪兒？”琳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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