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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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外，黎玥匆匆而來，剛要麻煩外頭的公公通報一聲，那公公卻道：“陛下說過，若是黎祭司來，可以直接進。”
說罷側身做出“請”的手勢。
黎玥也不耽擱，直接進了殿門，按常規行完禮後，開口便道：“陛下，臣要出宮。”
蕭然在案前批閱奏折，聞聲，擱下筆，擺擺手，屏退四下。
“黎家的事朕聽說了，已經派人去查了。”他展開一本奏折，聲音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玥兒，你好好待在宮中即可。”
“陛下，臣的親人離世，臣理應出宮吊唁。”黎玥堅持。
“見了也是傷心，不如……”
“陛下，臣要出宮！”黎玥打斷他的話，語調拔高幾分。
蕭然仍是淡淡，“不行。”
“為何？”
“因為……”蕭然起身，袖擺上的金龍隨其浮躍，他繞過桌案，走至女子跟前，一字一句道：“君令不可違。”
陰影籠罩而下，五個字一字一字砸在心頭，黎玥氣得發顫，她忘了君臣，忘了尊卑，全身怒氣化作一個巴掌，狠狠扇了過去。
“啪”一聲脆響。
蕭然猝然偏頭，鬢角淩亂，臉上很快浮現出五個清晰的指印。
“背信棄義的小人！”
大不了就是一條命，黎玥豁出去了，冷然道：“我當初就不該助你上位！”
蕭然歪頭吐出一口血沫，驀地，扯開嘴角緩緩笑了，他轉頭正視女子，眼底森然，唇畔笑意不減分毫，“解氣了麽？”
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至脊梁骨。
黎玥以為自己聽錯了，垂下的手疼痛發麻，提醒她方才做了什麽。
她後知後覺地後退一步，警惕地望著面前人。
蕭然緩步逼近，不給她躲的空當，“沒解氣，你可以再來。”
“你先別過來！”
黎玥內心警鈴大作，拔下簪子，雙手握簪擋在身前。
蕭然望著她輕笑，向來冷靜的女子，此刻像一只受驚的小獸，瞪圓了眼，豎起全身刺，意圖保護自己。
可她，拿簪的手甚至不穩。
黎玥心知對方可以輕而易舉地奪下銀簪。
但仍舊昂起頭，維持自己的倔強。
對方與她僵持。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她整條胳膊因長久擡著酸痛不已，快撐不住了。
而在這時，少年忽地握住她的手，不是奪簪，而是輕柔地裹住她整個手背。
溫熱的觸感襲來，黎玥渾身打了個寒顫，睜大雙目。
那人恍若未覺，雙手托起她的手，擡高，再擡高，直至簪尖對準左眼，他頂著臉上泛紅發腫的掌印，對女子溫柔笑道：“若你還不解氣，可以像那晚一樣，照這兒，戳下去。”
“瘋子，瘋子。”
黎玥奮力抽出自己的手，銀簪子隨之掉落，磕在青石磚上，發出“叮當”脆響。
她快速後退幾步，胸口起伏不定。
“你瞧，你心軟了。”少年笑意愈發燦爛。
一陣無力感席卷而來，黎玥覺得自己也快被逼瘋了，她道：“蕭然，你究竟想怎樣？”
“朕還缺一個皇後。”
蕭然俯身撿起銀簪，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走近，重新將簪子簪回女子發間，“玥兒，你該明白。”
“我若不明白，也不願意呢？”
“你沒有拒絕的道理。”蕭然輕言細語，笑容一如既往，“朕會準備好一切。”
……
黎玥出來時，渾身精疲力盡，琳瑯焦急迎上前，“小姐，陛下沒做什麽吧。”
黎玥搖搖頭，只道：“走吧，回去。”
主仆二人回了瓊華殿。
這寢殿雖不比別處寢宮恢宏大氣，但殿內該有的一應俱全，布局精巧雅致，珍稀玩意兒擺了不少，適合無事時把玩。
黎玥卻沒這心思。
徑直走到案前，餘光不經意間一瞥，便見到壓在書下的一角遺書。
未曾想，那日府外一別，竟成了訣別。
她心口一陣絞痛，別過頭，抹去眼角淚花，坐在椅上閉目。
要鎮定……鎮定……
假若黎硯峰是為人所害，殺他的人是誰？
仇家？
黎玥搖頭。
黎家並無與他家有過舊怨，且黎硯峰性情穩重謹慎，來京後，更是步步小心，不願出一點差錯，也沒有與誰有過沖突。
這點倒是不會。
黎硯峰遇害是在白日，家中奴仆俱在，若是有一聲喊叫，也能引起人註意。
但並沒有。
兇手能悄無聲息潛入黎府，且不引起黎硯峰警惕，除非是……相熟之人？
黎景那邊，他不是傻子，若兇手假扮成黎硯峰的模樣，他應當能識別一二，也不會輕易吃下有毒食物。
換言之，也是熟識的人？
且此人對黎硯峰有諸多了解。
黎玥睜開雙目，目光再度落在那封遺書上，遺書筆跡也是可以偽造的。
一個大膽且荒謬的猜測逐漸成形。
她喚來琳瑯，“憐兒可走了？”
“還沒呢，憐兒姐姐在外間等著。”
“嗯，那正好，叫她進來。”
“是。”
琳瑯去叫人，不一會兒，來人繞過屏風，進了內間，雖眼眶仍是紅紅的，但整個人冷靜不少。
憐兒是家生子，自幼跟著管家理事，為人聰慧明理，行事有分寸，身為眾丫鬟的頭頭，知曉黎家許多事。
可謂是管家的二把手。
黎玥開門見山地問，“憐兒，三老爺如今身在何處？”
“上一封書信回來時，三老爺應在溫州辦事。”
溫州……
那可是與京城相隔上千裏。
三舅去了這麽遠的地兒？
在泉縣分別時，他分明有回京的念頭。
黎玥壓下心中一陣不安，接著問：“黎府出了事，可有派人去送消息？”
“已經遣人去了。”憐兒答，“只是這路程相隔甚遠，傳一趟消息，恐怕要花費不少時日，祭司可要等三老爺回來？”
等三舅回來麽？
黎玥有預感，若三舅回來，必定能給所有事情一個完美無缺的答案。
她還是不太能相信三舅。
可黎家如今還剩幾人？
家主沒了，黎景死在牢裏，黎慕兒日後出嫁，會成為裴家人。
那剩下的除了三舅，只有……
黎玥回神，對憐兒道：“我未去閔縣前，聽說葉夫人被三舅送去了惠景寺，如今可還在那兒？”
“不在了。”憐兒搖頭，“聽下人說，三夫人在寺裏待了一段時間，便回了沐州老家。”
“沐州……”
黎玥琢磨著這兩個字。
若她有機會出宮，還是得去沐州一趟。
現下得想個脫身的法子，她思索著，想起一個人，又問道：“周蘭影呢？可會回來？”
“大抵是會的。”
“她若回來，你便讓她進宮見我一面。”黎玥摸上袖口，腰帶，想找個信物給憐兒，卻只摸到塊雲紋玉佩，這玉佩，還是當初蕭然在客棧落下的，後來又回到她手裏。
一直沒用上，想來也不是什麽重要物件。
她走到妝臺前，抽開小屜，拿出一枚印有“黎”字的令牌，轉身遞給憐兒，“拿著這個，日後若想進宮，也容易些。”
憐兒恭敬接下應“好”。
黎玥把玉佩丟回小屜。
留著沒用，又不能賣，放這兒得了。
……
之後幾日，黎慕兒倒是來進宮見了她，但這小姑娘來時哭，走時哭，黎玥問不出什麽，只想方設法安撫她，囑咐她近日小心。
黎慕兒走後當晚，許久不曾夢魘的黎玥做起了噩夢。
夢裏，四周一片漆黑。
沒有光亮，沒有聲響。
她在那片廣闊的黑暗中走，辨不清方向。
耳邊突然傳來很多聲音喚她。
“小姐。”
“聖女！”
“黎祭司。”
“黎愛卿？”
“玥兒。”
“小玥兒？”
“玥姐姐！”
“別吵了！”
黎玥捂住雙耳，大喊一聲，喊叫聲撕裂黑暗，洩出一道白光。
霎時，周遭安靜了。
白光柔和，她擡眼，迎著光線看去。
明暗交界處，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她看著人影，人影似乎也在看著她。
片刻後，人影轉身，擡步往光亮處走。
黎玥急了，邁開步子去追。
“家主！”
“黎硯峰！”
她用盡了力氣，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白光蔓延，覆過黑暗，那道人影走在光裏，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黎玥停在原地，最後喊了句，“大舅舅！”
人影似是頓了一下，稍稍偏頭。
身影漸漸消散在一片柔光裏。
黎玥猛地從床上坐起。
帳幔輕晃，月光柔柔透進來，留下一道窗欞剪影。
“小姐，可是魘著了？”琳瑯聽到動靜，披衣上前。
“無事，你去睡吧。”
黎玥搖頭，慢慢躺下縮進被子，後邊一夜無眠，直至天光大亮。
……
次日，周蘭影來了。
黎玥也不與她講客氣，直戳了當說目的，“周姑娘，你可願接手祭司一職？”
“啊？”周蘭影以為自己耳背了。
黎玥無奈重覆一遍。
“不願。”兩個字被她說得無比肯定。
“為何？”
黎玥倒是意外了，這人從前不是最想要自己聖女的位子，幾月不見就變了性子？
周蘭影猶猶豫豫，“祭司要是不怕冒犯，我就直說。”
“你說，我不會對你如何。”
“好。”周蘭影做足氣勢，開口道：“爹爹早與我說了，你這祭司可不是什麽好位置，從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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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的事朕聽說了，已經派人去查了。”他展開一本奏折，聲音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玥兒，你好好待在宮中即可。”
“陛下，臣的親人離世，臣理應出宮吊唁。”黎玥堅持。
“見了也是傷心，不如……”
“陛下，臣要出宮！”黎玥打斷他的話，語調拔高幾分。
蕭然仍是淡淡，“不行。”
“為何？”
“因為……”蕭然起身，袖擺上的金龍隨其浮躍，他繞過桌案，走至女子跟前，一字一句道：“君令不可違。”
陰影籠罩而下，五個字一字一字砸在心頭，黎玥氣得發顫，她忘了君臣，忘了尊卑，全身怒氣化作一個巴掌，狠狠扇了過去。
“啪”一聲脆響。
蕭然猝然偏頭，鬢角淩亂，臉上很快浮現出五個清晰的指印。
“背信棄義的小人！”
大不了就是一條命，黎玥豁出去了，冷然道：“我當初就不該助你上位！”
蕭然歪頭吐出一口血沫，驀地，扯開嘴角緩緩笑了，他轉頭正視女子，眼底森然，唇畔笑意不減分毫，“解氣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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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緩步逼近，不給她躲的空當，“沒解氣，你可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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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望著她輕笑，向來冷靜的女子，此刻像一只受驚的小獸，瞪圓了眼，豎起全身刺，意圖保護自己。
可她，拿簪的手甚至不穩。
黎玥心知對方可以輕而易舉地奪下銀簪。
但仍舊昂起頭，維持自己的倔強。
對方與她僵持。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她整條胳膊因長久擡著酸痛不已，快撐不住了。
而在這時，少年忽地握住她的手，不是奪簪，而是輕柔地裹住她整個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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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恍若未覺，雙手托起她的手，擡高，再擡高，直至簪尖對準左眼，他頂著臉上泛紅發腫的掌印，對女子溫柔笑道：“若你還不解氣，可以像那晚一樣，照這兒，戳下去。”
“瘋子，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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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速後退幾步，胸口起伏不定。
“你瞧，你心軟了。”少年笑意愈發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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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不明白，也不願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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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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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想，那日府外一別，竟成了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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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喚來琳瑯，“憐兒可走了？”
“還沒呢，憐兒姐姐在外間等著。”
“嗯，那正好，叫她進來。”
“是。”
琳瑯去叫人，不一會兒，來人繞過屏風，進了內間，雖眼眶仍是紅紅的，但整個人冷靜不少。
憐兒是家生子，自幼跟著管家理事，為人聰慧明理，行事有分寸，身為眾丫鬟的頭頭，知曉黎家許多事。
可謂是管家的二把手。
黎玥開門見山地問，“憐兒，三老爺如今身在何處？”
“上一封書信回來時，三老爺應在溫州辦事。”
溫州……
那可是與京城相隔上千裏。
三舅去了這麽遠的地兒？
在泉縣分別時，他分明有回京的念頭。
黎玥壓下心中一陣不安，接著問：“黎府出了事，可有派人去送消息？”
“已經遣人去了。”憐兒答，“只是這路程相隔甚遠，傳一趟消息，恐怕要花費不少時日，祭司可要等三老爺回來？”
等三舅回來麽？
黎玥有預感，若三舅回來，必定能給所有事情一個完美無缺的答案。
她還是不太能相信三舅。
可黎家如今還剩幾人？
家主沒了，黎景死在牢裏，黎慕兒日後出嫁，會成為裴家人。
那剩下的除了三舅，只有……
黎玥回神，對憐兒道：“我未去閔縣前，聽說葉夫人被三舅送去了惠景寺，如今可還在那兒？”
“不在了。”憐兒搖頭，“聽下人說，三夫人在寺裏待了一段時間，便回了沐州老家。”
“沐州……”
黎玥琢磨著這兩個字。
若她有機會出宮，還是得去沐州一趟。
現下得想個脫身的法子，她思索著，想起一個人，又問道：“周蘭影呢？可會回來？”
“大抵是會的。”
“她若回來，你便讓她進宮見我一面。”黎玥摸上袖口，腰帶，想找個信物給憐兒，卻只摸到塊雲紋玉佩，這玉佩，還是當初蕭然在客棧落下的，後來又回到她手裏。
一直沒用上，想來也不是什麽重要物件。
她走到妝臺前，抽開小屜，拿出一枚印有“黎”字的令牌，轉身遞給憐兒，“拿著這個，日後若想進宮，也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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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日，黎慕兒倒是來進宮見了她，但這小姑娘來時哭，走時哭，黎玥問不出什麽，只想方設法安撫她，囑咐她近日小心。
黎慕兒走後當晚，許久不曾夢魘的黎玥做起了噩夢。
夢裏，四周一片漆黑。
沒有光亮，沒有聲響。
她在那片廣闊的黑暗中走，辨不清方向。
耳邊突然傳來很多聲音喚她。
“小姐。”
“聖女！”
“黎祭司。”
“黎愛卿？”
“玥兒。”
“小玥兒？”
“玥姐姐！”
“別吵了！”
黎玥捂住雙耳，大喊一聲，喊叫聲撕裂黑暗，洩出一道白光。
霎時，周遭安靜了。
白光柔和，她擡眼，迎著光線看去。
明暗交界處，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她看著人影，人影似乎也在看著她。
片刻後，人影轉身，擡步往光亮處走。
黎玥急了，邁開步子去追。
“家主！”
“黎硯峰！”
她用盡了力氣，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白光蔓延，覆過黑暗，那道人影走在光裏，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黎玥停在原地，最後喊了句，“大舅舅！”
人影似是頓了一下，稍稍偏頭。
身影漸漸消散在一片柔光裏。
黎玥猛地從床上坐起。
帳幔輕晃，月光柔柔透進來，留下一道窗欞剪影。
“小姐，可是魘著了？”琳瑯聽到動靜，披衣上前。
“無事，你去睡吧。”
黎玥搖頭，慢慢躺下縮進被子，後邊一夜無眠，直至天光大亮。
……
次日，周蘭影來了。
黎玥也不與她講客氣，直戳了當說目的，“周姑娘，你可願接手祭司一職？”
“啊？”周蘭影以為自己耳背了。
黎玥無奈重覆一遍。
“不願。”兩個字被她說得無比肯定。
“為何？”
黎玥倒是意外了，這人從前不是最想要自己聖女的位子，幾月不見就變了性子？
周蘭影猶猶豫豫，“祭司要是不怕冒犯，我就直說。”
“你說，我不會對你如何。”
“好。”周蘭影做足氣勢，開口道：“爹爹早與我說了，你這祭司可不是什麽好位置，從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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