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大鳥依人 她已經得手了

關燈
第54章 大鳥依人 她已經得手了

兩千多年前, 玄門的老祖劃分人族與修士的界限之時,創立了問心閣, 以便人族可以將無法解決的鬼祟之事,直接上報修者,請其出山驅邪除祟。

然而玄門老祖飛升不久,冥界輪回橋斷裂,生魂滯留人間化為百種怨鬼,濁氣漫生,亂魂禍世。

人族逐漸勢微, 生機靈氣被濁氣浸染,修真界靈脈枯竭,分裂雕敝。

人間數國, 曾昌隆繁盛, 除卻隱戶、逃戶、奴仆、山賊等,粗略統計有三千七百三十萬餘人。

後因無□□回轉生, 人族子嗣多艱, 生育驟降, 眾生老邁,逐漸變得荒村無數, 最終乃至城鎮都變得十室九空。

到如今,人間尚且能夠正常運轉治理的國家, 只餘修界修士入世輔治的“日照”與“文昌”兩國。

問心閣也自舊日的“人族與修士的邊界”忘塵山, 搬到了人族荒廢後的城中——應城。

碧桃他們此行, 便是去應城,如今的問心閣之中去接除祟任務。

應城地理位置,位於日照國毗鄰文昌國兩國的邊境線。

也是當今不知道搬過了多少次的修真宗門們,呈現扇形環繞拱衛的扇尾交界正中心。

自無上劍派抵達問心閣的距離, 需要三天左右的行程。

不過路上可並沒有什麽客棧供他們一行人休整。

他們還是騎馬趕路,馬匹再怎麽是四條腿,也是個凡間牲畜,是要吃草休息的。

人族因百鬼禍亂,居住活動的範圍逐年縮減,如今除了被修士設下守護陣的城市之外,其他地方早已杳無人跡。

碧桃他們一路上風餐露宿。

今日運氣還算可以,順著已然荒煙漫草的官道,找到一間荒敗的驛站棲身。

過了今夜,明日再趕一天路,天黑之前就可以抵達問心閣。

帶來的幹糧耗盡,碧桃等人想抓點活物果腹,在山裏轉了幾圈連只兔子都沒看到。

因人間生機逐年稀薄,林間飛走殆絕。

只有一群不足孩童巴掌大的小麻雀,倒也不至“趕盡殺絕”,餓一頓又不會死。

幸而草木生長所需生機稀薄,且草木可自行滌清濁氣,因此沿途至少草木豐茂無比,蓬蒿滿徑,馬兒隨便往哪裏一拴,繩子都不用留太長,就能吃得肚子滾瓜溜圓。

夜裏眾人利用驛站裏掉落的梁木生了火堆,只為取光。

但因為是盛夏七月,眾人怕熱,離得很遠。

碧桃一個人在火堆旁邊捅來捅去,額頭很快冒出一點細細的汗珠。

眼睛餘光始終在看著不遠處的破門之外,憋了好幾天沒有找到機會說話的張玉鸞,今天晚上終於憋不住了,把衛丹心叫出去。

碧桃隱約聽到了張玉鸞的哭聲,和細聲細氣帶著乞求的疑問。

她看了一眼師弟師妹們的方向,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我不明白到底為什麽,我們明明都已經定親了,可是我父親卻告訴我……師尊要我們解除婚約。”

張玉鸞哭得梨花帶雨:“大師兄,你能告訴我究竟為什麽嗎?我究竟是哪裏做得不好?惹了師尊厭煩,或是惹了大師兄不喜嗎?”

她是真的很喜歡衛丹心,兩人剛剛定親那一會兒,她心中還慶幸老天有眼,賜給她的夫君正是她心悅之人。

衛丹心靠在門邊站著,垂頭的眉心微微擰著。

他雖然不喜歡張玉鸞,卻也知道事情到如今的局面,跟張玉鸞沒有任何關系。

“大師兄……”張玉鸞哽咽,試圖挽回,“我不想與你解除婚約,我哪裏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的。”

衛丹心終於開口,卻是說:“不關你的事,是我的錯。”

父親告訴他,不可以將那件事對外人言,恐會影響他的聲譽。

但做錯了就是做錯了。

張玉鸞好歹與他有過婚約,應當知道其中真相。

知道他是一個完全不值得托付的,甚至卑鄙無恥的壞人。

才好死心,而不是自我傷厭。

衛丹心索性直接道:“是我醉酒淫/辱了……旁人。”

張玉鸞的哭聲戛然而止,表情驚愕兩字都不足以形容,大張著嘴,連呼吸都忘了,憋得面色迅速漲紫。

衛丹心說出了口,沒有想象之中的那麽難以面對。

他聲音平靜:“我做下了禽獸不如之事,父親為了我的聲譽隱瞞,這件事卻不該瞞著你。”

“你沒有什麽做得不好,只是我做了那等惡事,總要對……對那人負責。”

“因此才與你解除婚約,一切皆是我不配你,而非你不好。”

張玉鸞的眼角還掛著淚花,瞪著衛丹心,半晌一口氣“嘎”地抽上來,就開始捂著心口劇烈地咳嗽。

一邊咳嗽,一邊又忍不住哭出了聲。

而後近乎聲嘶力竭地吼道:“你騙我!”

“你就算不喜歡我,也不至於用這種理由來騙我!”

她眼中的大師兄,光風霽月,品行端肅,為人處事,堪為當今修界宗門弟子之典範。

哪怕說他突然情竅頓開,瘋狂喜歡上了誰,非那人不娶都要可信一點。

唯獨說他醉酒淫/辱了旁人,這絕不可信!

一個端方自持的君子,從小到大從無出格之處,就算是醉酒,也絕不可能做下那等事。

張玉鸞的腦子從來沒這麽清明通徹過。

指著衛丹心說:“從上一次歷練回到山中,你甚至都未曾出門,無上劍派上下弟子,連你的煙嵐院門都進不去,你能淫/辱誰?!”

“你何須用這樣的理由……”

碧桃在這時候邁出門。

帶著一身火堆旁邊浸染的煙火氣,朝著衛丹心面前一站,肩頭正好抵住了張玉鸞的手指。

而後碧桃向後一傾身,直接靠在了衛丹心的懷裏。

衛丹心站著沒有動,閉了一下眼睛。

算是無聲的默認。

張玉鸞很快整個人都哆嗦起來,那表情簡直像是看到了什麽驚世駭俗的妖魔出世。

瞪著兩個人,手指指一下衛丹心,又指一下碧桃。

片刻後聲音嘶啞地低吼道:“你們乃是繼兄妹,做下那等……簡直罔顧人倫!”

碧桃攥住她的手指,餘光看到了遠處去打獵回來,但是因為這邊的對峙,身形隱匿在樹叢,沒有過來的人影。

碧桃看著張玉鸞說:“這種話可不能亂說,我母親不二道人與無上劍派的掌門人衛肖,已然解除了婚約。”

“你們……你……”

張玉鸞的神情幾度扭曲,很快眼神變得堅定,指著碧桃說:“是你,一定是你!”

“定是你在酒內下了藥,迫使大師兄與你淫/亂!”

碧桃挑眉。

衛丹心睜眼,抓住碧桃的肩膀,把人扳到自己身後。

把碧桃的身形擋住,又開口說:“二師妹,這件事是我犯錯,與她沒有關系。”

“大師兄,你居然維護她,你怕別是被她給騙了吧!”

張玉鸞一張平素總露出軟弱可欺之相的小臉,此刻露出些許鋒銳敏查之態。

她說:“我母親早死,但是她告訴我,選夫婿郎君,最看重的當不是那個的樣貌修為,而是那人的品行。”

“品行是一個人無論在何種情況之下都不會違逆的底線!”

“你生性純良剛正,若非遭人下藥催發淫/性,如何會做出逾越本性之事?”

碧桃在衛丹心的身後,露出驚訝之色。

她以為這張玉鸞是個喜好哭哭啼啼,滿心情愛的糊塗蛋。

如今看來,她倒是思維清晰,靈智清透。

“沒人下藥。”

衛丹心想起那件事,只會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他是個多麽欲壑難填,獸性難消的渾蛋。

因為哪怕沒有天品流丹釀的催發,他也品嘗到了孽欲難控的滋味。

衛丹心難堪道:“是我飲下天品流丹釀,本性被催發。”

“不可能!”張玉鸞立即反駁,“我雖不知道天品流丹釀究竟有何具體作用,但是我對大師兄的品行了如指掌。”

“天品流丹釀乃療傷聖藥,即便有藥力酒力,也會是清氣催發的正向反應,不可能性情大變去作惡。”

“大師兄,你若不是被她下藥,就一定是被她給騙了!”

“大師兄,可曾記得其中細節?若不記得,定是她說什麽,你便信了什麽。”

“你不妨與我細細說來,我定能找出她騙你的證據。”

碧桃簡直想給張玉鸞鼓掌了。

碧桃從衛丹心的身後探出頭,重新打量了一番張玉鸞,露出真切的讚賞之情。

她並非被搶奪了情郎後,在激憤之下就對碧桃這個“情敵”胡亂指責。

她不僅邏輯清晰,甚至還有一雙能夠洞徹迷霧看穿真相的眼睛。

這簡直可以稱之為天賦技能了。

就像赦罪地官能剖決如流,燭幽洞微的本領。

如果衛丹心不是命盤繃絕而亡,成為了明光的“擇代”者。

如果他還活著,張玉鸞和真的衛丹心成婚,未必不是一對佳侶。

她不是被色相所迷,心聾目盲地耽於情愛的小女子,而是真正地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品行端良的夫君。

甚至在這個“夫君”,做下了聽來令人發指的惡事,還能冷靜剖析,糾察真相。

九天的銀漢罟之上,眾仙看到這一幕,也是紛紛對這女修嘆服。

“終於來了個明白的!明光玄仙你快跟她說啊,讓她幫你分析一下!”

“我笑得不行,碧桃神仙的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恐怕也未曾想,自己把所有人都騙過了,但是沒能騙過這位平平無奇的二師姐!”

“二師姐厲害,猜得基本上全對哈哈哈,再說一會,估摸著能把碧桃神仙的自導自演都能推算出來。”

“明光玄仙,信她信她信她!”

……

奈何如今的明光玄仙,已經徹底鉆入了碧桃羅網織就的魔障。

他不光不信張玉鸞的話,還覺得她是激憤之下,口不擇言。

他把碧桃擋得嚴嚴實實,看著張玉鸞說:“我究竟如何,我自己難道會不清楚嗎?”

“你我之間的婚事,是我對你不住。你若心有不滿,只管沖我來便是。”

衛丹心神色冷肅:“但你我之間本無情愛糾葛。定親之後,你我從未私下碰面。”

“退婚一事,父親對你的諸多補償,也已經送到了雷霆宗。”

“請你慎言。”

張玉鸞再怎麽聰明,再怎麽慧眼如炬,也架不住衛丹心現在已經“鬼”迷心竅。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臉“不許你再說她不好”的衛丹心,眼睫顫動,知道他如今這般,恐怕是……對著樂清瑤動了情。

最終氣得一跺腳,跑了。

待到張玉鸞跑掉,衛丹心繃緊端肅的表情才垮下去。

他轉身想回驛站裏面,但是想到屋內的師弟師妹們剛才說不定已經把他們談的話都聽到了,沒臉過去。

轉身也朝著一處黑黢黢的林子裏面鉆去。

碧桃此番下山,拋出明光這個魚餌的同時,準備組建一支刷功德的隊伍。

原本張玉鸞絕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她是此界之人,接觸過多容易沾染因果。

前面第一輪競賽,陸續飛升的侍者是碧桃僥幸,也是前車之鑒。

但如今看來,碧桃真的要重新考慮她。

雖然她修為稀松,但這種洞悉真相的天賦技能,在此間濁氣彌散,魂鬼迷人的星界,不容小覷。

碧桃看了眼張玉鸞跑走的方向,發現先前那個藏在樹林旁邊的身影追過去了。

她就朝著衛丹心的方向去。

衛丹心沒有朝著樹林深處走,只是不知道從哪裏撅了一根樹枝,正在餵馬。

馬有草吃,自然是不吃樹枝的。

衛丹心偏要往馬嘴裏面塞,把馬塞得噅噅直叫。

“噗噗噗”就噴了衛丹心一身的草屑。

碧桃過去的時候,衛丹心正皺眉,一邊掃著身上的草屑,一邊又把那根樹枝往馬嘴裏面塞。

碧桃沒有掩飾自己的腳步聲,但是衛丹心也沒有回頭,仿佛知道來的是誰。

碧桃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笑著說:“放過馬兒吧,強塞的草不甜啊。”

衛丹心看了她一眼,分明方才維護碧桃的時候,把碧桃擋得嚴嚴實實。

一副勇於承擔一切的英勇模樣。

但是此刻在黑夜掩蓋之下,他自己並不知道,他的神情在碧桃的面前沒有偽裝,嘴唇微微抿著,甚至帶一些委屈。

漂亮的金色眼睛裏面,也有細細的紅絲蔓延。

碧桃可能不在乎聲名如何,但是碧桃知道,明光是非常在乎的。

他畢生都在為了古仙族的期望,夙興夜寐焚膏繼晷。

甚至徹夜不眠不休,只為九天仙位承認他“德行配位”“堪為仙界表率”。

如今作為衛丹心,做下那等他自己都無法接受之事,若是鬧得人盡皆知,那對他來說同天塌了也沒有什麽區別。

碧桃晃著他的手腕,輕聲道:“放心吧,師弟和師妹們都沒有聽到。”

“我方才出門的時候,在門口設下了隔絕聲音的陣法,費了我一塊地品靈石呢。”

“二師姐是真心愛慕你,女子的愛慕是這世上最溫柔的細雨,就算落空,也不會伺機報覆。她或許會怨你,但不會將事情傳揚出去。”

“至於方才樹林裏面有一個偷聽‘鬼’,是我們四師弟林玄兔。”

“他愛慕二師姐,去安慰二師姐了。但是四師弟也很崇敬你,他們都只會認為是我騙你,害你,不會把這種事情告訴任何人的。”

碧桃拉著衛丹心,在路邊的一棵栽倒的枯樹上坐下。

抓著衛丹心死死攥著樹枝的手,掰開,把他攥得扭曲斷掉,還沾了馬口水的樹枝扔地上。

“放心吧師兄,你還是眾人敬慕的大師兄,若是日後有什麽傳言,你只管說是我給你下了藥。”

碧桃說:“或者說我們兩情相悅也好呀,可別傻乎乎的,實話實說了。”

“這世上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別人無法理解你的堅持,只會嘲笑你的固執愚昧。”

衛丹心不讚同碧桃的說法。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縱使難堪,但立身在世,事無不可對人言。

可一轉頭,對上了她在黑夜之中,看向他笑意盈盈,脈脈含情的桃花眼。

似乎兩個人每一次對視,無論是何種情境之下,無論他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哪怕是剛剛傷害過她,她都永遠是這樣的眼神。

那眼神像暖泉一般,將他包裹沁潤,迅速撫平他的焦灼和慌亂。

衛丹心一時之間有些怔忡。

她見識過他最狼狽,最畜生的真實模樣,這些時日,卻依舊處處為他考慮,甚至反過來安撫他的情緒,寬慰他的郁結。

照顧他的飲食起居,給了他那麽多的天品丹藥,衛丹心不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

她甚至……還願意替他擔那種惡名。

本該是他因做下的惡事要負起責任照顧她。

可是他畢生從未犯過此等“大錯”,他根本不知從何“償”起。

他向來只需要修煉就好,只需要帶著同門師兄妹歷練就好,其餘的事情根本不必操心。

他錦衣玉食長大,手中修煉的資源從未短缺。

他雖然以身作則,從未用無上劍派掌門人之子的身份為自己謀過什麽特權。

但他在那件事之前,出門歷練,也只是單純歷練而已,靈石賺取了多少都不在意。

他根本不需要,也不知道如何去照顧討好一個人。

若是讓他就此伏低做小,卑躬屈膝,假作深情,百般諂媚,他寧肯自絕謝罪。

他這樣一個人,真的做不了誰的良配。

衛丹心看著身邊之人,悶聲道:“其實你……你也可以去選擇旁人。”

“四師弟也好,誰都好,我不會阻攔。”

“你天資很好,有不二道人那樣的母親,修者之中,什麽優秀之人都不會拒絕你。”

“我同張玉鸞說的是真心話,我不堪為……”

“吃蛋。”碧桃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了一個鳥蛋,塞進了衛丹心的嘴裏。

鳥蛋很小,但是燒得焦香。

衛丹心嘴裏含著東西,那番自我厭棄的話,被舌尖這一顆小小圓圓的鳥蛋,擠得滑回了肚腹。

一時間除了盯著碧桃,都不知道作何反應。

碧桃笑著對他說:“是麻雀的蛋,只有五個。我偷偷燒好的,並沒有告訴師弟師妹們,他們都餓著肚子呢,你可不要往出說。”

“是我分別爬樹從不同的窩上弄下來的。”

“放心,每一個窩裏只取了一個,給它們留了可以孵化的蛋。”

碧桃一邊說,一邊又細細剝下一個鳥蛋的殼。

衛丹心用舌尖抿了下小巧的鳥蛋,香味兒就彌散開了。

碧桃把第二個剝好的鳥蛋送到他嘴邊,這才溫聲道:“師兄,人無完人。”

“誰都會犯錯的,凡人朝生暮死,百年壽數,都無法保證一生到死,從不犯錯。”

“我們是修者,壽數綿長,犯錯又如何?”

“你倒也不必將自己的錯處剖析給任何人看,這世上除了真心愛你之人,無人能夠理解你的惶恐與愧疚。”

碧桃當然知道明光性情看似完美,實則半步不敢行差踏錯。

她和他一起長大,親眼看他因小小失誤,步入五雷陣中自罰自苦。

看他為了處理好萬界公文,整整數年睡覺都會驚醒,爬起來學習各界文化。

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功法,乃至背誦重要的公文,以備隨時洞察一切錯漏。

他自降生,為仙二百多年,擁護者無數,公職辦得漂亮,皆是用他聞雞起舞謹小慎微,勤能補拙換來的。

她太了解他的懦弱和畏懼。

但是這又有什麽?

萬分努力才能換來的成果就不是成果了嗎?

性情懦弱,畏懼失敗,就不可愛了嗎?

人無完人啊。

她從未將明光當成一個仙,而是將他當成一個人。

碧桃喜歡的就是他表裏不一,看似剛正冷硬,為人做事完美無暇。

實則關起門,想到沒做好的事情,恨不得流淚悔痛的柔軟無措。

就像蚌。

外剛內柔,你揚進去一把砂子,他都能產出小珍珠來。

而且若無碧桃設計,正如張玉鸞所料,他就是當真喝下催發淫/性的毒/藥,自絕自毀,也不會行差踏錯。

碧桃設計讓他“犯下大錯”,除了最開始差點引他悲絕而死的意外,後續他的所有反應皆已經料到。

就是要在他不知所措時,心防潰散之時趁虛而入。

他先前的抗拒和妥協,都是他在抵抗“入侵”。

直到今日,此刻。

他不加掩飾流露出的委屈和自卑,才是他真的開始對著碧桃敞開了心扉。

就像他當初只有對著小桃枝,才會表露出他的一切短處一樣。

衛丹心被餵著吃了兩個燒麻雀蛋。

碧桃又給他剝了第三個,輕聲哄道:“師兄,日後你我早晚為夫妻。夫妻一體,你不願意做的,畏懼的,覺得麻煩的事情,都可以交給我來做。”

“就算有了什麽不盡如人意的後果,你也可以拉我出去擋,這沒什麽的。”

碧桃有大把如潮的愛意能夠向她所愛之人傾倒。

就不信泡不熟他淹不死他。

碧桃也有那個本事,更有那個自信能接得住他肩上擔子,要得起他這九天第一人。

無論是衛丹心還是明光,都可以在她面前“軟弱無能”。

衛丹心聽了,咀嚼烤蛋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

身體仿佛被一股清氣托著上升,腳跟都踩不到實地般綿軟。

夜裏的山風仿佛在他的耳鬢停滯,卷著身邊之人溫聲細語理所當然的偏袒和縱容,廝磨得他靈魂都像是有蟲蟻在啃咬。

他下意識伸手抓撓了一下手臂,卻發現兩個人之間還隔著一段距離,連衣服角都沒有碰到。

他一生到此,向來都是為旁人抵抗承擔,他是門中大師兄,是下一任的無上劍派掌門人。

是父親同其他宗門長輩聚會之時,引以為傲的優秀兒子,什麽都可以勝任,也必須勝任。

還未曾有人對他說過,要替他承擔一切麻煩和錯處後果。

衛丹心側頭看她的身形,細瘦的雙肩,纖纖腰身,簡直不盈一握,不堪一折。

她能替他承擔什麽?衛丹心簡直想笑。

就真的不自覺地笑了。

碧桃細細剝好第四個鳥蛋,正欲遞再度遞給衛丹心的時候,突然感覺到肩膀上,頭頸上,緩慢地壓上了一些重量。

她動作一僵,桃花眼中的瞳孔遽然舒張,眼睫震顫,透出實質的震驚。

衛丹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只是想著,她“口出狂言”,讓他依靠,他就嘗試著朝她靠了下。

兩個人坐在一根枯木上面,碧桃的頭頂大概到衛丹心的肩膀往上一點點的位置。

他那麽大一只,傾身過來的時候縱使很小心,重量也不輕。

碧桃晃了一下,趕緊把手撐在了木頭上穩住身形。

衛丹心想要枕在碧桃的肩膀上得扭成麻花勁兒。

因此他就只是傾身,把一部分重量朝著碧桃身上壓,然後把下巴輕輕地,擱在了碧桃的頭頂上。

放上去的瞬間,兩個人身體相貼,沁涼的裹著潮濕露水氣的夜風卷過來,讓衛丹心意識到了兩個人相貼的肌膚有多麽火熱。

簡直燒灼。

但是他居然沒有像被燙到一樣彈開。

而是開口,聲音很輕,很沒底氣地說:“我有一點暈……”讓我靠一下。

他話出口之後,確實感覺到眩暈鋪天蓋地。

是不是鳥蛋有毒啊……

他因為暈,就又靠得實了一些。

碧桃挺直背脊,撐著他滾燙的,帶著輕微顫栗的身體。

她都沒敢回他的話。

生怕她一開口,就把身上好不容易引誘棲落的金烏鳥,驚飛了。

衛丹心靠了一會兒,又含糊地開口,下巴抵在她腦袋上,嘴唇一開一合地抱怨道:“你身上怎麽這麽燙啊……你還在發抖。”

肯定是力氣不夠了。

還放出狂言,要替他承擔這個那個,連他一兩分力氣的“依靠”都撐不住。

碧桃:“……”行吧,是她燙。

是她在抖。

是她心頭鹿撞,氣息如火。

銀漢罟上看到這一幕,又炸開了一輪“火樹銀花”。

畢竟他們看膩了碧桃神仙對著明光玄仙各種圍追堵截,機關算盡地占便宜。

但是他們從沒有見過,明光玄仙主動做出類似這樣,同人親近的行為。

天上地下,仙界人間,從未有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她在騙你!騙你啊啊啊!”

“呵……我宣布從今往後雲川天仙才是我的真神。”

“雲川也沒好哪去,小寡婦嫌他不孕不育。”

“來個人打醒我,我肯定是出現幻覺了……”

“怎麽突然間就這樣了?”

“明光玄仙你清醒一點啊!你不要被這個‘妖女’三言兩語就蠱惑了呀!你的目下無塵呢,你的高不可攀呢?你怎麽自己……貼上去了!”

“真的是服了……敢情我喜歡你我愛你說再多,不如一句‘我幫你幹你不喜歡的所有事’?這是什麽新型的求愛秘訣嗎……”

“我倒是挺理解的,如果有一個人像碧桃神仙這樣對我的話,我早就貼上去了……”

“就是啊,這一路上碧桃神仙對明光神仙真的是千般呵護萬般照顧。不知道你們有沒有人發現,連明光玄仙騎的馬鞍下面都多一個墊子。”

“這都一天了他們都沒有找到吃的,連一只兔子都抓不著。就只有碧桃神仙不知道從哪裏掏了幾個鳥蛋燒了,偷偷給明光玄仙一個人吃……代入一下我原地以身相許好吧。”

“就為了幾個鳥蛋這也太不值錢了!”

“你不懂這根本就不是鳥蛋的事,如果有個人跟你說,你在她那裏,好也是好,不好也是好。你剛剛傷害完她,然後她對你無微不至。在她面前,你完全不需要掩飾自己也不需要努力,一切事情都可以交給她。而且她那樣說之前,就一直在那樣做。我敢打賭,沒有一個人堅持得住。”

“這不是競賽嗎,我並不想學這種追人的技巧,畢竟天界沒有第二個明光玄仙。我只想知道,這群人的功德究竟怎麽樣才能積攢五十萬!”

“說起來競賽這件事兒……這些天光顧著看熱鬧,我剛剛看了一眼,銀漢罟上最高的一個競賽仙位的功德,是二十八。哈哈哈哈……二十八哈哈哈!我沒瘋!”

“哼……她很快就會得到她應該遭受的報應,等到明光玄仙恢覆記憶,發現被騙至此,一定跟她變為生死仇敵!”

……

銀漢罟之上眾說紛紜,碧桃撐著手臂,這回腰是真的有點發酸了。

這人怎麽越來靠得越實了。

那麽大一只,碧桃雖然有的是手段和力氣,但她都是“巧力”,真跟一個牤牛一樣壯的身體生抗,也抗不住啊。

碧桃撐的重心漸漸偏移。

衛丹心就像那天晚上喝了流丹釀一樣,把重量都靠碧桃身上去了。

跟著碧桃一起偏移,到後來整個人都趴在她身上。

他大張著眼睛,淡金色的眼中熠熠盈盈,頭擱在碧桃頭頂上壓著,眼盯著山林的方向,甚至是不聚焦的。

茫然空蕩,魂飛天外。

他本來只想靠一下,誰讓她說得那麽好聽,得讓她知道她的雙肩太細瘦,撐不住什麽。

後來就……不想起身,他的心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安定和安然,他感受到撐著他的人脊背顫栗良久,卻穩穩地托著他。

大片隔著衣物相觸的肌膚,從被螞蟻攀爬一樣的細癢,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流竄著細小電流一般的酥麻。

那種感覺,就像是睡到半夜,偶爾恢覆了意識,翻了個身,外面天色依舊暗著,還有很久才會天亮,肌膚同床榻被褥摩擦的那種安心又舒適放松的感覺。

兩個人保持著這種有些詭異,卻從未有過的親密姿勢,一直貼了不知道多久。

突然一陣“撲啦啦”,林中的沈睡的貓頭鷹不知道什麽給驚到了,發出了瘆人人的,類似笑聲的鳴叫,而後飛向了天際。

衛丹心像是從神游太虛的狀態,驟然之間神魂歸體。

他突然從碧桃的身邊站了起來,拔腿就跑,結果因為維持剛才貼著碧桃,又不敢完全用力的姿勢太久,有一條腿血液不流通已經麻了。

因此才躥了一步,就大鵬展翅一樣跪在了地上。

碧桃身上驟然一輕,撐到手臂僵直腰肌酸痛的極限,身體也麻木了,徑直從枯木上面掉下來,摔在了草地上面。

咚咚兩聲。

聲音不大,但是聽在彼此的耳中簡直震耳欲聾。

衛丹心哪敢回頭去看,他現在的臉紅得好似燒透的炭火,從地上爬起來,就一瘸一拐地跑了。

碧桃索性直接躺在地上,不斷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身體,調動木靈迅速恢覆。

很快躺在地上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笑聲聽起來比剛才那貓頭鷹笑得還要瘆人。

得手了。

雖然兩個人只是貼了一下,甚至連個嘴都沒親。

但碧桃知道,自己已經得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