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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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扔了三個水晶球。它們當中蘊涵的,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個部分。第一顆的回憶是童年,第二顆是少年,第三顆則是成年。楊路找回來的那一顆,就藏著少年時期最重要的兩年的回憶,以及剛成為大天使長時遇到的事。那時,我依然是少年的模樣,等我完全成長,又是在好久以後的事,而我已經將它們拋棄。

然後我放棄自己的天使身份,跑到人界去廝混,二十年的生活,改名叫黎彬。僅僅二十年,就被他們發現。結果楊路那條混龍給弄死再還魂,之後的事不用再說。我在天界逛了一圈,回去問楊路,為什麽黎彬的記憶會帶到過去,那明明是回憶。

楊路說:“你的智商如同傳說中那樣,與你的力量是成反比的,這段時空是無限循環的。”

我茫然。我還愛因斯坦呢。

我說:“可我在過去看到了路西法後來的樣子。”

楊路說:“因為那時候我不想等了,把所有記憶一下裝回來,肯定會有錯亂的時候。”

然後我又問:“你在人界給我告白,跟真的似的。”

楊路咬牙切齒說:“我懶得和你多說。誰叫你跟我家剛果長一張臉?我已經兩年沒有看到他了!”

我說:“你弄清楚,是剛果像我不是我像他。那也是路西法叫他變的。”

楊路冷笑:“路西法殿下叫他變的?呵,你別什麽事都想得太樂觀了。路西法殿下說過,總有一天會砍下你的頭顱,掛在羅德歐加的城門上。”

我楞了楞,點頭。

是的,路西法將我打敗的時候說過,這一次不過是比武,下一次,他要殺了我。

他早已恨我入骨。

楊路說:“天界最近如何呢?我們都非常期待下次決鬥哦。啊,對了,魔界的第八獄已經快修好了。我們隨時歡迎米迦勒殿下的光臨。”

我沒有說話。他是故意這麽說的。我早已立下誓言一輩子不會去魔界,這一點誰都知道。

至於當初,我發了瘋似的乞求神,不過是沖動。一時沖動。

楊路變回黑龍,飛回魔界,眼珠血紅,翼如靈脂,真和當初被車撞時像到家。

然後我穿過雲層,一層層往上飛。天界沒有魔界進步大,可不代表停滯不前。有很多新建築,還是維持當年的哥特式風。希瑪城中央放了一個巨大的銀雕,是斷斧的形狀,意為反對戰爭。

每次我看到那根斷斧,總會覺得無比諷刺。當年天界在三界裏群魔亂舞張牙舞爪的時候,怎麽就沒見一個人跳出來吼反對戰爭?

這還不算諷刺,最諷刺的就是天界人的性格。幾千年前只要是個生物提到天界,都會說天使們OPEN得很,沒什麽不接受的。可是現在呢,在耶和華的帶領下,竟然一個比一個保守,一個比一個內斂,一個比一個含蓄,一個比一個羞澀。

為什麽?

比OPEN,誰敢跟魔族比?魔族現在縱橫三界,其潑辣作風沒個天使和人類敢比。女天使跟女惡魔比都是飛機場,男天使跟男惡魔比都是幹巴菜,這是外貌。內在別說了,古板已成定勢,拿什麽跟人家比?既然這條路走不了,天使就開始裝純潔裝神聖,裝與世無爭。

況且,魔族的尚武情節嚴重得就像梅丹佐的非處情節,魔族每年每季都有固定的競技大賽,隨便一個小女孩都可以當免費開鎖王——一拳打上去,鋼門必壞掉。

天使們以前一直都愛炫耀自己力量大,現在則不然,都說魔法最重要。為什麽?比蠻力,誰能鬥過魔族?魔族其實血統非常不正宗,因為種族太多。或許也正是因為這個,汲取兩個種族的優點,他們之中很大一部分強得讓人不敢相信那是生物。

再說外貌,天使也占不上便宜了。路西法帶領三分之一的天使墮落,很大一部分都是在天界有地位的。天使的相貌和法力成正比,那些流落過去的,外貌多少會變些,但怎麽都比低等天使好看。

而且,相信天界大部分人都聽過魔界小王子的名字。除去他那已經完美到讓人不作比較的老爸,他堪稱魔界第一美少年。

他叫瑪門,是夜之魔女莉莉絲與魔王路西法的兒子。

前幾次光暗之戰瑪門都替他老爸爭光爭到暴,因為他殺死天使的數量是最多的。聽傳言說來,瑪門是個標準心理變態。他貪財好色暴力情節嚴重,尤其在最後一點上,簡直執著到了人神公憤的境界。他在戰場前鋒挑釁過我不下十次,就因為米迦勒是天界軍團的指揮官,號稱是最強的戰士。

可是我沒去迎戰。因為我害怕看到他的臉。

聽說……瑪門長得很像那個人。

而那個人的名字,我連提都不想提。

魔界的進步速度令人詫異,而天界關著門暗示自己永遠最強。

神族現在就是沒落的貴族,除了一個自己題上“高貴”二字的牌匾,什麽都不剩。最悲哀的是,沒幾個天使知道這一點。他們仍像以前那樣,崇尚權利與地位,依附它,與它共存,有錢人的孩子或是高官子總以自己的老爸老媽而感到驕傲,向人炫耀,與人攀比,時時刻刻提點別人,我是貴族,我有錢……不不,我爸媽有錢。

因此,天界的低等天使沒有人權,完全沒有。

貴族可以找任何借口殺掉平民,理由都非常荒謬。例如他們在百米外看到耶穌或是我的雕像,沒有立即飛奔過去,以虔誠的心去祭拜。

離開天界的天使越來越多,而成為墮天使的一點也不多。

那是因為魔王曾說過:當你需要耶和華的時候,他在哪裏?一樣的道理,當你需要我的時候,我可沒空理你這個微不足道的廢物。

慢慢的天使們開始明白,墮入魔界,其實還不如在天界狗腿一點依附一個貴族。就連我去魔界混,恐怕充其量都只能當個搬運工。因為魔界只承認個人能力,地位權勢背景,都是狗X。

是否有能力,天使們自己最清楚不過。

七天中,六七天的變化是最小的。除了多了幾個無意義的雕像,天使的數量明顯減少,幾乎沒有改變。聖浮裏亞依然是光芒萬丈,刺得人睜不開眼。

穿過羅馬柱,水晶簾,越過無邊無垠的廣場,我回到光耀殿。四翼天使向我敬禮,我微笑回以他們。這裏沒有留下一個以前的天使,他們都隨著上一任大天使長走了。

進入空曠的大堂,轉入寢宮。腳步聲陣陣郁律,如同風中的回歌,漸行漸遠。

鏡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自成人之後,我變了很多。千百年過去,我竟還未習慣。其實這樣的自己早已見過。七千餘年前,在風鏡中看到的。發是朱紅辰砂,順著完全長定型的骨骼流下,落在腰下,額前戴著一圈閃耀的銀鏈,鏈上掛著寶石,殷紅如同一滴血粒。我動了動翅膀,鏡中的大天使的六翼緩緩展開,光芒四射。我微笑,鏡子裏的人也在微笑,五官是完美的,卻少了些東西。

其實我的相貌並沒有改變。

我理了理衣服,慢慢飛到雲霧中,摸索著無邊的床,躺下。然後我看到掛在墻上的,密密麻麻的素描畫。每一張畫中,少年都在熟睡,可每一張畫的都不一樣。頭發是短的,卷的,它們沒有安靜的時候,永遠微微翹起,就像倔強的幼童。

每一張畫都用框架細心地裱裝過,卻依然有些泛黃。無論如何精心地珍藏,都阻止不了他們老去,就像已逝的歲月,和快要淡忘的回憶。它們在老去。

就像我和他,都在老去。

魔界的底層,天界的頂層。

他在那一頭,我在這一頭,天地的兩極。

雖說如此,每次看到這些畫的時候,我都會非常心安。

看到這些畫,我總會想,小屁頭的手那麽小,那麽嫩,能握得住一支筆嗎?他拿筆的時候,手會不會弄得很臟?畫完以後,他會不會去洗手?如果沒洗,他和我睡在一起,還用那麽臟的手抱住我……嗯,那會很惡心的。我要早知道,一定會打他一頓。

還有,他畫畫的時候,我要是打呼嚕了,他會不會笑我?

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去勾畫的?

他會不會像我一樣,只是看著對方,就會不由自主地……微笑?

微笑……

盡管我能拿出來回味的只有那短短幾個月的記憶,可是那些過往,在希瑪的花園小區,七天的門前,光輝書塔的每一個角落,還有這裏。感情經過沈澱,埋葬在這些地方,盡管看不見,卻能時時刻刻感受到。

是的,記得他離開後沒多久,我就瘋了似的沖到魔界外,卻被梅丹佐帶走。梅丹佐的理由和所有人都一樣,我自己也這麽想的。

米迦勒,你……有什麽資格再去見他?就算見了他又能怎樣?背叛神,然後死去?

是啊,我沒資格再去見他。

然後是沒日沒夜的思念,想著他受傷的樣子,想他最後看我的眼神,漸漸的,會覺得窒息。

再後來,我開始恨。恨任何人,我的父親,梅丹佐,神,耶穌,還有我自己。

再後來的後來,我聽說他和莉莉絲結婚了。

這個消息我開始並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

接著,我親自拿到路西法和莉莉絲簽名的邀請函,他們邀請的不是我,可我立刻就沖到魔界,被魔界城門外的黑魔法刺得幾乎碎骨,還在不斷往裏面沖,傻子似的,瘋子似的。

萊姆城的焰火,萬魔殿的光芒,在魔界上空交錯。

沒有人註意到有人在這裏。

所有魔族都在祝福本世紀最般配的新郎和新娘。

命中註定的伴侶,魔王,魔界之花。

午夜過去,我靠在外面,身體已經被擊得無法行動。腦中只有他們兩個赤裸擁抱,他將所有愛戀註入她身體的模樣。可我還傻兮兮地告訴自己,那是假的。路西法喜歡的人是我,他只喜歡我……無論我如何背叛他,他都會喜歡我。

在這種自欺欺人的安慰中,又麻木地過了一段時間。

瑪門出世的消息讓我徹底瘋了。

我幾乎沒有花一秒鐘去思考,給路西法下戰書,說要和他一決勝負,誰輸了誰死。

路西法欣然接受。

然後我們在魔界外見面,他帶著大量的魔界軍團,還有美麗的妻子莉莉絲。阿撒茲勒和薩麥爾站在莉莉絲身邊,護花使者當得不亦樂乎。

看見以魔王身份出現在我面前的路西法,我驚訝得許久沒有說話。

頭發黑了,翅膀黑了,眼睛黑了,與表演《神譴》時顏色一樣。

可滄淵是,和那時又徹底不一樣。

他站在黑色荊棘中對我微笑,高貴依然,優雅依然,卻令人感到冰寒。

想要打敗他,然後強制把他帶走,結果是什麽……我壓根沒想過。戰果不用說,我輸得很慘,根本不講技巧和動作,只知道揮劍亂刺。幾回合下來,就被他擊倒在地,被魔劍滄淵指住咽喉。

我叫他殺了我,他搖頭。他說這一次只是比武,下一次,他會在戰場上取我性命。

魔族們總算出了一口氣,薩麥爾和莉莉絲一直在不斷說著什麽,眼神很輕蔑。而莉莉絲一直微笑著,甚至不看我一眼。

他劍花一挽,動作十分帥氣。然後他擁著莉莉絲離開,留我一個人坐在那裏。

他們臨走前,我又一次聽到了瑪門的名字。

我失控地沖起來,提劍去刺他,而被他回擊在地。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真正離開。

那一天過後,我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塗,還吐了好幾次。我拼命告訴自己那不是他,那是魔王,不是他……不斷喝酒,嘔吐……連續很多天,行屍走肉一般。

忘了是怎麽弄的,反正不是在喝醉的時候,我和梅丹佐發生了很多次關系,他心甘情願讓我上。我當時真是窩囊廢一個,上了就跑。

我和他對決輸掉的事傳遍了天魔兩界。神下了禁令,不允許我再接近魔界半步。

我原本篤定自己不會再去,可是沒多久就又犯病了。一次又一次求神讓我見他,一次又一次強調,我真的想見他。

直到我看到梅丹佐痛苦的樣子。

開始梅丹佐不說,我沒多想。可猶菲勒告訴我,他有了我的孩子。

我曾記得那個人曾告訴我,熾天使如果想用非振翅的方法生孩子,稍微一點心情不好就會讓他生不如死,稍微受到一點小傷,哪怕是刮傷,都會生不如死。在看到梅丹佐的樣子時,我終於相信。

那個人現在過得很幸福,我也不能輸給他。

我想我也應該有一個家了。想了一個通宵,我告訴自己,那些都只是過去。

我告訴梅丹佐我會對他好,然後我將最寶貴的記憶拋棄。

曾經不滿過,曾經抱怨過,曾經傷心過,曾經癲狂過……而那些都只是曾經。現在真不這麽想了。

現在的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他。

有太多的事情我們不需要去面對,最好不過靜靜回味。

偶爾看著那些畫,走過我們走過的地方,告訴自己,我們曾經幸福,很幸福。

前幾年的春天,我曾路過魔界的邊緣,曼珠沙華沒有哪一年開得那麽濃烈,那麽妖艷。曾聽說曼珠沙華花葉同根生,卻永不相見。我當時就在想其實這並沒有什麽,即便不能見面, 可它們只要知道彼此緊緊牽絆過,存在過,就夠了。

它們確實真真實實地存在過。

就像我與他,曾經擁抱過,曾經深愛過。

站在天界的至高處,聖浮裏亞的至高處,看著朝聖的路上被風化的石像,它們千年來駐立在此,被雕刻成時光。一個少年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來,短衫短褲,紅色長發用細繩系上,松松的垂胸前。除了沒有那個人的沈穩,還有墮落前的金發,動作和神態,幾乎都是九分相似。

我的寶貝兒子,哈尼雅。

哈尼雅手中攥著一本黑色的書,三步並作兩步跑上臺階,奔進光耀殿。我轉身,輕靠在窗欄前,微笑著等他到來。

很快就看到高挑卻清瘦的六翼天使進來。他哈尼雅走到我的面前,親吻我的臉頰,笑盈盈地喊道:“父親。”我點點頭:“今天上學了?”哈尼雅說:“嗯。還有人送我東西,您要不要看一看?”我說:“不要隨便接別人的禮物。”哈尼雅說:“我聽說那是魔界的東西,很好奇,就收了。”

我楞住。哈尼雅把那本黑色書放在我的手裏:“他告訴我,這個可以召喚魔族人簽訂契約。但又據說黑色的召喚書很不穩定,可能招到普通的骷髏兵,也可能招到大惡魔……所以拿給您看看。”他笑了笑,“因為您是最強的戰士,所以交給您。”

這個我知道。我記得當初與他去魔界時的一點一滴,以及他給我介紹魔界商品時迷人的眼神。那段時間他總是暗示我一些令我手足無措的事,間接告訴我他已經對我動心。當時我總為一點小事心煩意亂,還覺得是天大的災難。真的很美好。

我接過召喚書,輕輕撫摸著書皮,也笑了:“嗯。大惡魔確實不大好對付。”

何止是不大好對付。簡直就是天使的噩夢。整個天界除了我,沒有大天使一個力量能超過大惡魔。如果一個天使被兩個大惡魔圍住,即便他是熾天使也會被幹掉。他們完全不會魔法,但是力量和速度精純得驚人,基本鐮刀一勾,一條小命就沒了。所幸數量並不多,不然天界早給滅掉。最出名的三個莫過於地獄七君裏的亞巴頓,莫斯提馬,以及小王子瑪門。

純種大惡魔的模樣基本是天使最害怕的,紅眼獠牙尖耳彎角,他們喜歡殺天使的癖好已經到了變態的程度。前幾次戰爭打前鋒的主力基本是大惡魔、羊魔人牛頭人,邪惡法師和墮天使就在後面一個勁兒地下詛咒施黑魔法,神族遇到這種軍團真的是倒黴到家。

而路西法說,這只是熱身運動。真正的戰爭還沒開始。

哈尼雅說:“父親,我們就要開學了,陪我去耶路撒冷買書好不好?”

我點點頭,帶他出去。

哈尼雅在路上一直給我說他很想去魔界玩玩,那種表情估計和我當初一樣。

我一直很喜歡他的眼睛。

湛藍色,就像希瑪的天空,就像從以前的家中看到的天空。

哈尼雅小時候跟路西法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也就是標準的紅發小屁頭。長大後漸漸變了。他很愛笑,絕對不是路西法那種高貴俯視人的淡笑,而是平易近人的,真正天使的笑。他笑起來眼睛總會彎彎的,常常看不到瞳孔,天真得讓作父親的想永遠守著他。

哈尼雅很容易感動,隨時處在羅曼蒂克的情境中,這一點倒蠻像個小女孩。

記得他剛滿一千歲,就得到了一個動聽的稱號,神之美。我並不吃驚。哈尼雅是美麗的,他吸取了路西法的良善,感性,愛戀的神性,他很完美,毫無疑問。

這一切梅丹佐都知道,我也清楚他知道。只是彼此都不說。

耶路撒冷正是晚上,呈蜘蛛網型的城市中央,站著我的雕像。與路西法優雅隨意的動作不同,戰爭天使米迦勒的姿勢是莊嚴肅穆的。雕像穿著戰士短靴,右手劍,左手秤,聖劍火焰出鞘,數千斤的重量在他手中如鴻毛一縷。

哈尼雅每次經過這裏都會讚嘆一番,這次依然不例外。他拖著我跑到我的雕像下,看著右下方大理石碑上寫的字:

米迦勒。

光之君主,神之王子。

天國副君,正義慈悲的大天使長。上帝身邊的首席戰士,天使軍團的最高指揮官,英雄雷諾•亞特拉之子。米迦勒出生時天狼星燃起火焰,標志火之天使的誕生。曾率領天使軍團,與暗之支配者伯列的暗之軍團決戰,一夜之間殲滅進犯耶路撒冷的十五萬亞述大軍,阻止亞伯拉罕將獨子獻祭、在焚燒的荊棘中召喚摩西率領希伯來人出埃及、捕拿囚禁千年古龍撒旦。在最後審判時數算人的靈魂的天使,引導死人走向彼岸,並審判人死後的命運。

米迦勒是絕對正義的化身,最強的戰士,有著凡人沒有的勇氣,無可比擬的威力,還擁有完美的容貌,其威能與魔王路西法並駕齊驅。

哈尼雅感慨道:“父親,我最崇拜的人就是您。您為天界做過了太多的事,您是我們的救世主。”

我呆了呆,恍然發現這些年來發生過這麽多事。期間,耶穌降臨人世,出生在猶太伯利恒,三十後在加利利和猶太各地傳教,後為猶太教當權者所嫉恨,被門徒之一加略人猶大出賣,以“謀叛羅馬”罪送交羅馬帝國駐猶太總督彼拉多,釘死於十字架上。

耶穌死後又返回天界,仍舊盡心盡職歌頌神。人界的很多地方為了悼念他,把他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五日,作為最大的慶典。基督教也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宗教之一。

想了想又覺得特別搞笑,自己曾經在人間待過二十年,怎的現在說話就分外生疏了?

我摸了摸哈尼雅的頭,這孩子已經快和我一樣高了。

我們一起進入書店,書店的老板一見我,自是受寵若驚:“米迦勒殿下!哦我的上帝我的主,您怎麽會來這裏?”我笑笑:“帶我兒子來挑書,你不用管我。”於是他沒再下來熱情匍匐,卻一雙眼盯著我不放。

我想起了第一次與卡洛來到這裏時的情景。當時我和他真是給人無視的主兒,偷偷看書都會被趕出來;當時沈迷在路西法奇妙蠱惑的文字裏無法自拔,而如今路西法的書全撤了不說,還禁止再發行;當時書店還在熱賣《帝都色魔的罪惡》,而現放在最外頭面,是早已恢覆大天使身份的烏列寫的《七原罪》,及拉斐爾寫的《七德行》。

拉斐爾的書先發行,七德行主要指的是謙卑,溫純,善施,貞潔,適度,熱心,慷概,指的人是禦座前的七大天使,梅丹佐是慷慨,加百列那個老處女是貞潔,烏列是適度,拉斐爾他自己是溫純,我是熱心。

這本書在天界尤其是高級天使裏非常暢銷,隨後烏列來勁了,就把原罪給搬上來,地獄七君也就是七個撒旦被他批駁得不像樣。七原罪分別是:路西法的驕傲,瑪門的貪婪,別西蔔的暴食,亞巴頓的憤怒,阿撒茲勒的欲望,利未安森的嫉妒,巴力毗珥的怠惰。

天界的人總說魔界的東西不好,可這書一出,比拉斐爾那本暢銷數百倍。於是自尊心強的路西法就被人說成驕傲的路西法。他曾為天界做過的事,曾在天界當數千伯度的副君的事,全都給人忘得一幹二凈。個別人還會亂傳小道消息將他醜化,說他墮入魔界後有多麽多麽醜陋,多麽多麽不堪入目。甚至還有歷史特別不好的人說他本來就是很醜的,只是傳言將他美化。八卦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實際上,墮落後的天使確實有很多都變樣了,但路西法沒有。他非但維持了大天使長時的美貌,甚至比以前更加誘惑人。我見過,我知道。所以當時的他更加令我瘋狂。

我往包裏摸了幾塊金幣,有些茫然。金幣的正面,永恒的光輝下,聖光六翼被換成了聖劍和銀秤。

這時哈尼雅過來,抱著風魔法書和三界史。他在神法讀書。其實我勸過他去七天,他不聽,還非得學不適合他的風魔法。我沒多堅持,因為我知道夢比什麽都重要。就像路西法想要尋找他的正義,我想要帶領所有天使前往理想鄉。結果是,路西法實現了,而我沒有。

和梅丹佐在一起之前,我們曾聊到這個話題。我說天界這樣下去不好,我們應該做點什麽。梅丹佐笑笑說,小米迦勒,是你適應環境,而非環境適應你。我說,如果每個人都這麽想,那環境永遠不可能改變。梅丹佐說,改變了不一定好,維持現狀其實很不錯。

每到這個時候,我總會想起路西法。雖然有爭論,雖然看似溫柔包容人的路西法也是個固執的家夥,可我們之間總有著驚人的默契。

梅丹佐則不同,我和他永遠吵不起來,討論的話題最後總是以他的退讓結束。他是個標準的天使,懂得珍惜自己的地位,懂得把握現在擁有的。他和路西法是相反的人,他把我當個小姑娘照顧,無論我有多強。他一直在縱容我,喜歡支配我的心情。而身為支配者,無論何時何地,都不願意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真正的弱點。

哈尼雅說要和我一起去找梅丹佐,為了區別我和他,他叫梅丹佐天父。我隨他一路往上飛去,他一邊給我講著些他最近學到聽到的東西。

他說:“魔界的主城克裏亞在第三獄第二環,聽說那裏盛產金礦和黑珍珠,我在天界都很少看到黑珍珠,真想去那裏看看呢。啊,我怎麽給父親說這些事,父親一定知道得比我清楚……”我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的,那些是最近發生的事嗎?”哈尼雅興奮地說:“原來父親也有不知道的事!我這個學期提名學魔語,被好多人說閑話,我真不懂他們怎麽想的。不懂接收別人的優點,怎麽進步?”我說:“他們說你,你是怎樣做的?”哈尼雅說:“我就說的這些啦。”我笑:“乖兒子。”哈尼雅說:“父親,等我學好了魔語來教你好不好?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魔界玩。”

我恍然點點頭。

哈尼雅說的那些東西,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盡管我沒去過魔界,這麽多年沒有看到他。可是魔界的動向與發展,我時時刻刻都在關註。魔界人認天使冒充的魔族就是通過他們的語言,而我如果冒充魔族,絕對沒有任何人發現。

在路過希瑪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座冠以路西法姓名的教堂。記得耶穌曾在那裏做過禱告,我曾在那裏與路西法邂逅。還記得他當初對我說的話。我還記得教堂裏滿滿坐著天使,每一個都穿著聖袍,虔誠地聽著禱告。路西法和我在教堂裏說話,就像兩個做壞事的小孩。他坐在窗欞透下的陽光裏微笑,冰藍瞳孔被襯得十分漂亮。

路西法墮落後千年,我曾去過那裏。龐大的規模,寂靜的大堂,幹涸的泉水,走廊上斑駁陸離的光。聖靈不死鳥的身上結滿了厚厚的灰塵,空空如也的座位,當年神聖莊重的地方,早已在悠長的年歲中被荒廢。唯獨教堂門口那兩只雄鷹雕像,仍展開雙翅,時刻等待著飛翔。

路西法的離開帶給天界難以磨滅的創傷,魔界在他的統治下如日中天。

看到魔界那麽繁榮,我在有些嫉妒之餘,會非常欣慰。

路西法,你是一個偉大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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