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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明華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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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明華支行

早上六點,外面天還沒大亮。

床頭鬧鐘突兀響起,持續了不到五秒,被子下伸出一只手,摸索著摁掉噪音,隨即又掙紮著在床邊垂下。

支行排班接運鈔車,遲到要吃警告單,姜存恩惺忪睡眼,下巴枕著手腕,迷迷糊糊地趴在床邊。

直到鬧鈴再次響起,他才不情不願地坐起來,嘀咕了聲“好困”。

接過幾次運鈔車後,姜存恩大致能掐準時間,他洗簌完走到書桌旁,歪著腦袋看了眼手機屏幕。

時間不那麽充裕,姜存恩換上行裏要求的西裝,拿上鑰匙出門去地鐵站。

這個時間點地鐵上已經沒有空位置,每節車廂中部都站得稀稀拉拉。

從租的房子到支行,通勤六站地,到科創金融中心地段,途徑幾條線交匯的換乘站,人擠人,站得太靠車廂裏,有時候擠下不來車,所以姜存恩習慣戴著口罩雙手抱臂,歪著頭靠在車廂旁,有時候發呆,有時候打瞌睡。

姜存恩高挑白凈,削瘦得也剛剛好,支行定制的量體西裝,完美貼合身材,他不玩手機,一條長腿擱在前,始終保持一個姿勢斜倚著。

地鐵一剎一行,姜存恩搖搖晃晃,剛閉著眼睛緩一會兒神,就聽見廣播到站提醒。

“明華東路到了——”

三月份榆京還冷,不過勝在天氣好,橘紅朝霞在高聳寫字樓旁綿延漫布,生機勃勃景象,反襯著昏昏欲睡的行人。

姜存恩顧不上吃早飯,緊趕慢趕小跑進園區,擡眼就看見遠處醒目牌子上的“文商銀行”四個大字。

文商銀行的公司部,在銀行業數一數二,只校招不社招,門檻極高,每年畢業季,只在榆京幾所雙一流高校內設雙選會專聘。

畢業前夕,宿舍四個人,一個讀研,一個出國,一個仕途上岸,就剩姜存恩如浮草,隨波逐流,飄忽不定。

姜存恩簡歷不差,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出眾,一直搖擺不定的原因,其實是因為他不太想留在榆京發展。

姜存恩生在榆京,八歲以後長在榆京,按理說,該對首都這個城市有些依戀,所以聽他說完想法後,身邊的朋友都不太能理解。

除去近鄉情怯外,單拎出他的履歷,也該留在榆京這樣的大城市。

在輪番不可思議的聲音中,姜存恩決定用緩兵之計,裝模作樣的在雙選會上隨便投了幾家公司,其中就有順手給出去的文商銀行。

文商銀行的簡歷篩選,是所有銀行裏最嚴的,疊摞在招聘官手邊的那一沓沓簡歷,隨便抽幾份出來,都是神仙打架。

投出去的幾份簡歷,姜存恩都收到了面試邀請,無一不被他拒絕。

他就是不想在榆京發展。

眼看春招馬上就要結束,姜存恩手裏一個offer都沒留,他甚至都忘了還有文商銀行這回事。

本來文商銀行的筆試邀請,姜存恩也要拒絕,但是那天他接電話的時候,媽媽劉蘭珍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他很難再蒙混過關。

兩輪筆試,三輪面試,姜存恩準備得馬馬虎虎,也算徹底見識到什麽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收到入職通知完全在意料之外,姜存恩看著郵箱裏的offer,遲遲沒有點確認,猶豫了好久,最後只能安慰自己,走一步算一步,先這樣吧。

在文商銀行榆京分行報完道,所有實習生分組到各支行,開始為期幾個月的輪崗實習。

去年的八月,烈日艷陽當空,姜存恩最後定崗公司部,拿著資料去明華支行報道。

文商銀行和其他銀行有細微不同,只在中心支行設立公司部,而每個中心支行都地段極佳,客戶資源豐富。

往俗點說就是掙錢,往上進點說就是好晉升,畢竟大多數的支行行長,甚至是二三線城市的分行行長,都是從中心支行公司部出來的。

公司部崗位是香餑餑,入職的新員工都想去,但僧多粥少,最後也只能是少數佼佼者如願以償。

回想入職的這半年,姜存恩沒覺得公司部有什麽好,表面光鮮亮麗,穿得人模狗樣,西裝革履,但其實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飯,指標重得能壓死人。

不過好在像他這種不求上進,混日子的,倒是能稍微喘口氣。

穿好接運鈔車要求的服裝和裝備,姜存恩下樓,大廳裏和他一起接運鈔車的櫃臺同事,已經穿戴整齊,看見他出來,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姜經理,早上好。”

“早上好。”

姜存恩跟著打了個哈欠,眼角微紅,細細的淚珠充盈,一縷朝陽斜著穿透玻璃門,他不適應地偏過頭眨了眨眼睛。

這一眨,那雙桃花眼更水亮,摻著濃重的疲倦,也不妨礙頓時生動起來的五官。

接完運鈔車,姜存恩和同事出去吃早飯,踩著打卡點回來,看見支行門口停著一排車。

姜存恩眼神疑惑地掃過那幾輛車,問身旁的同事,“這麽早就有業務?”

“不是客戶的車,應該是各下屬支行的行長都來了。”

“他們來幹什麽?”

對方詫異,反問他:“今天咱們支行新行長第一天報道,你不知道?”

姜存恩恍然反應過來,明華支行上一任行長——譚行長,上周結束為期三年的任職,剛調去其他市分行,總行調來接班的新行長,今天第一天上任。

前幾天因為這事兒,小組群裏討論得熱火朝天,紛紛許願一定要來個通情達理的新行長,當時姜存恩忙著幫主管秦然做業務,根本沒時間註意這件事。

櫃臺同事從支行正門進去,公司部辦公在樓上,姜存恩進電梯上去,屁股剛沾工位的椅子,羅蹺南遞過來一杯咖啡。

羅蹺南實習的時候就和他一組,從定崗到報道,到最後轉正分組,倆人一直在一起,就連每月的月度考核,都賊有默契地倒數第一和倒數第二,是全支行公認的難姐難弟。

“咖啡買一送一。”

“謝謝。”姜存恩沒推脫,接過來喝了一口。

高層都在會議室,辦公室裏,大夥兒難得能光明正大偷會兒懶,羅蹺南單手撐著他的桌子,靠近神秘兮兮地問:“你今天接運鈔車,看見陸行長長什麽樣子了嗎?”

新行長第一天報道,但名字卻不是第一次出現,早在譚行長交接期間,他們就打聽到新行長姓陸,而且聽說背景不簡單。

姜存恩心想,來明華支行任行長的,哪個背景簡單?明華支行從成立到現在,年年都是標桿支行,管理的存款比很多二線城市的分行都多。

不過這些姜存恩都不放在心上,只要能讓他繼續混日子,他是張三還是李四,背景簡單還是不簡單都不重要。

“沒有。”姜存恩處理昨天沒做完的收尾工作,他搖搖頭,又喝了口咖啡,“我結束就去吃早飯了,回來就看見門口停一排車,我還說呢,一大早就這麽多來辦業務的,結果櫃臺同事跟我說今天新行長要來。”

“我剛聽他們說,菁姐和陸行長從地下停車場一塊兒上來的。”後面的話,羅蹺南說得更小聲,拿出手機偷偷摸摸點開和另一位同事的聊天框,“還拍了照片。”

姜存恩疑惑地轉頭,一臉的不理解。

他不理解這有什麽值得好奇的,想看新行長長什麽樣子,行內系統搜一下就會有照片,但是誰會那麽無聊,畢竟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長得也都差不多,無非就是啤酒肚大一點,還是小一點,頭發密一點,還是疏一點而已。

羅蹺南當然知道他迷惑什麽,解釋說:“一開始不知道是菁姐旁邊就是陸行長,還以為是菁姐朋友呢...”

感情是準備偷偷八卦副行長鄧菁。

鄧菁四十出頭,工作上雷厲風行,但私下隨和又好說話,姜存恩就是她手底下小組帶出來的。

鄧菁家庭背景強大,在行裏也不是什麽秘密,但是具體強和大到什麽程度,老員工們要是不多嘴,底下的小年輕們就只能捕風捉影地猜。

姜存恩不感興趣,但又耐不住對方的軟磨硬泡,非要和他分享。

姜存恩敷衍地看了眼她點開的照片,地下停車庫光線不比室外,單調陰冷,拍得不太清楚。

照片裏,菁姐和人低頭走路,她站在鏡頭外側,把陸行長半個身子擋得嚴嚴實實。

但僅從露出來的其他畫面來看,男人身型極高,肩頭挺闊,初春的氣溫忽高忽低,清早涼意很重,他穿著深色大衣,卻隨意開敞,隱約看見裏面的西裝和襯衫,大衣下擺垂至小腿,邁出的腳上一雙鋥亮皮鞋。

這樣模糊不清,卻極具欣賞力的一幀畫面,很難讓人不去勾勒想象他的長相。

“你確定這是陸行長?”姜存恩由心地發問。

“確定。”羅蹺南露出喜色,語氣激動地重覆,“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她們看著他走進行長辦公室的。”

羅蹺南追問了一句:“怎麽樣?”

姜存恩還是無動於衷,“什麽怎麽樣?”

“陸行長竟然這麽年輕,還這麽帥。”羅蹺南悄聲又補了句,“聽說是戰略部下來的,能力也特別強。”

姜存恩想潑她冷水,不禁又瞥了眼手機上的照片,又覺得羅蹺南也沒說錯,單看這張照片,這位陸行長的確年輕,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

這下姜存恩算是對“有背景”三個字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畢竟文商銀行系統裏,這麽年輕就坐上中心行長位置的,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交頭接耳的八卦戛然而止,負責管理運營部的副行長出來,通知大家下午五點會議廳集合。

話音剛落,各下屬支行的行長結束會議,從會議室出來,只不過個個面色凝重,滿眼的苦澀無奈。

上任第一天的高層會議,就把各支行的行長開成如臨大敵的模樣,估計這個陸行長也不是多通情達理,心慈手軟的人。

大家對新行長的幻想破滅,愁眉苦臉地開始工作,上午各業務板塊的副行長進去和陸行長匯報工作,等結束已經過了午飯時候。

下午辦公室裏大多數同事,包括姜存恩都要出去忙業務,誰也沒能提前看見陸行長。

從客戶的公司回來,姜存恩還有個事情要協調櫃臺大廳幫忙,他又跑了趟樓下,回來看到羅蹺南在外面抽煙。

羅蹺南沖他招手,遞出煙盒和火機。

一會兒的會議上,沒準新行長又要下達任務考核,姜存恩想想都頭大,的確是要抽根煙放松一下。

羅蹺南看著他,開玩笑說:“這段時間這麽積極,不會是準備在月度考核裏拋棄我這個難姐吧?”

“然姐的客戶,讓我幫她做點跑腿的活兒。”姜存恩抽出一根,熟撚地咬在唇間,低頭點燃。

姜存恩長得好看,唇紅齒白,身上書生氣和少年氣都沒褪幹凈,他咬著纖細的女士香煙,手指夾住煙蒂,填入唇間又剝離,含煙吞霧,和這張人畜無害的乖臉,形成鮮明對比。

離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倆人伸手撲掉身上的香煙味兒,上樓開會。

四張會議桌拼一起,主位上的人背朝會議室門,一只手緩慢、隨意地敲擊桌面。

姜存恩進去,先看見的是烏泱泱的人,低頭找位置時,餘光再註意到的就是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以及男人周身無形中透露出的,對一切的絕對掌控。

【作者有話說】

大家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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