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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簡伶」伶仃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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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簡伶」伶仃長生

第一章 碎瓷

簡長生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擡頭看主位上男人陰鷙的臉。

剛被打碎的青花瓷碗碎片散落在腳邊,其中一片濺到了他的手背上,劃出一道細紅的血痕,他卻連瑟縮一下都不敢。

“廢物。”男人的聲音像淬了冰,“連端碗水都做不好,留著你還有什麽用?”

簡長生的指尖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知道,對方要的從不是一個“有用”的人,只是想看他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就在這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李叔,多大點事啊,長生哥許是沒拿穩。”

陳伶斜倚在門框上,手裏把玩著一枚玉佩,陽光落在他半敞的衣襟上,鍍上一層暖金。

他幾步走到簡長生身邊,彎腰撿起一片最大的瓷片,語氣隨意:“這碗看著普通,卻是前明的東西吧?碎了怪可惜的,不過也怪我,剛跟長生哥說外面新來了個唱曲兒的,許是他分神了。”

李叔的臉色緩和了些,陳伶雖只是旁支,卻得老爺子幾分偏愛,不好不給面子。

“既然是你攪擾了他,那這罰……”

“罰我唄。”陳伶笑了笑,“回頭我把我那對玉如意送您賠罪。”

李叔這才作罷,甩袖離開。

陳伶直起身,踢了踢簡長生的小腿:“起來吧,地上涼。”

簡長生慢慢站起,手背的血珠已經凝固,他低著頭,聲音很輕:“謝你。”

“謝什麽。”陳伶把玉佩塞進他手裏,“下次再有人刁難你,就說我找你有事。”那枚玉佩帶著陳伶的體溫,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到心口,簡長生捏緊了玉佩,指尖微微顫抖。

第二章 月光

宅院裏的日子像一潭死水,簡長生唯一的盼頭,是陳伶偶爾的“路過”。

有時是給他帶一塊剛出爐的桂花糕,有時是拉著他去後院看新開的菊,有時什麽都不做,就坐在廊下看他掃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外面的事。

“今天在街上看到個雜耍班子,有個小孩翻跟頭能連翻二十個,比你上次被他們推搡時摔的好看多了。”陳伶的語氣帶著調侃,眼神卻落在簡長生膝蓋上的舊傷上。

簡長生的動作頓了頓,那是上個月被幾個家丁故意絆倒留下的疤。

他沒接話,只是把落葉掃得更緊了些。

陳伶卻忽然湊近,聲音壓低:“他們再敢動你,你就往我這兒跑。”月光落在他眼裏,亮得像星子,“我護著你。”

簡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轉頭,撞進陳伶含笑的目光裏,那目光坦蕩又熾熱,讓他慌忙移開視線,耳根卻悄悄紅了。

第三章 試探

入了冬,寒意浸骨。

簡長生的住處四面漏風,晚上凍得睡不著。

這天夜裏,他正裹著單薄的被子發抖,門忽然被輕輕推開。

陳伶抱著一床厚棉被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看你凍的。”他把棉被扔到床上,拍了拍,“快蓋上。”

簡長生楞楞地看著他,沒動。

陳伶便直接伸手,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脖頸,兩人都僵了一下。

陳伶先收回手,咳嗽了一聲:“我……我就是路過,看你燈還沒滅。”

簡長生低聲道:“謝謝你。”他頓了頓,鼓起勇氣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陳伶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轉身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說:“大概是……看你順眼吧。”說完,他快步走了出去,連門都忘了關。

簡長生看著敞開的門,外面的月光湧進來,照亮了他眼底的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拉了拉身上的棉被,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陳伶身上淡淡的檀香,讓他一夜好眠。

第四章 拉扯

陳伶對簡長生的好,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讓人心慌。

他會在簡長生被派去做重活時,搶過來自己幹;

會在宴會上替他擋掉那些不懷好意的敬酒;

會在他生病時,親自守在床邊餵藥。

但他又總在靠近後,刻意拉開距離。

有時簡長生想對他笑一笑,他卻轉頭去跟別人說話;

有時簡長生想遞給他一塊自己做的點心,他卻擺擺手說不餓。

“你到底想怎麽樣?”一次,簡長生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腕,紅著眼問。

陳伶的手腕僵了僵,他看著簡長生,眼神覆雜:“長生,我們……不一樣。”

他是仇家的親戚,而簡長生是階下囚,他們之間隔著的,是血海深仇的陰影。

簡長生慢慢松開手,指尖冰涼:“我知道了。”

陳伶看著他落寞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沈默



第五章 藥香

簡長生染了風寒,是前日替李叔家的小廝頂班守夜凍著的。

低燒不退,渾身酸痛,他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覺得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兒。

迷迷糊糊間,門被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陳伶走了進來,手裏還端著個黑陶藥碗,熱氣氤氳著藥草的苦澀氣味。

“醒了?”陳伶把藥碗放在床頭矮凳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燒著。”他的指尖帶著涼意,觸在皮膚上卻讓簡長生瑟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那點突如其來的親近讓他心慌。

“起來喝藥。”陳伶扶著他的肩膀想讓他坐起,簡長生卻偏過頭,聲音啞得厲害:“不用麻煩你。”自上次拉扯後,他刻意躲著陳伶,對方也默契地沒再來找他,這冷不丁的關懷,倒讓他無所適從。

陳伶的手頓在半空,隨即像是沒聽見他的話,硬是把他扶起來,在他背後塞了個軟墊。

“跟我還客氣什麽?”他端起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簡長生嘴邊,“張嘴。”

藥汁很苦,順著喉嚨滑下去,澀得舌尖發麻。

簡長生沒再掙紮,任由陳伶一勺勺餵他,目光落在對方專註的側臉輪廓上——

睫毛很長,

鼻梁挺直,

下唇因為抿著而帶了點紅。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裏請的大夫,也是這樣一勺勺餵他喝藥,只是那時身邊圍著的是爹娘和丫鬟,熱熱鬧鬧的,不像現在,只有一碗苦藥,和一個讓他猜不透的人。

喝完藥,陳伶從懷裏掏出塊麥芽糖,塞進他嘴裏。

甜膩的味道瞬間壓過了藥苦,簡長生含著糖,含糊地說:“你怎麽會來?”

“路過廚房,見王媽在煎藥,問了句才知道是給你喝的。”陳伶說得輕描淡寫,收拾著藥碗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歇著。”

他轉身要走,卻被簡長生抓住了衣角。布料被攥得發皺,簡長生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天……我說重了。”

陳伶回頭看他,月光從窗欞鉆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衣角上。

他沈默了會兒,伸手揉了揉簡長生的頭發,動作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沒怪你。”

那一下觸碰很輕,卻像羽毛搔在心尖上,癢得人發顫。

簡長生松開手,看著陳伶推門離去的背影,嘴裏的麥芽糖漸漸化完了,只剩下淡淡的甜,和心裏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六章 雪夜

臘月裏下了場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天一夜,把整個宅院都裹進了白皚皚的一片裏。

按規矩,下人要在天亮前掃出一條通路,簡長生天不亮就拿著掃帚去了前院,雪沒到腳踝,每走一步都很費勁。

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他縮著脖子埋頭掃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陳伶。

對方穿著件月白錦袍,外面罩了件貂裘,手裏也拿著把掃帚,正站在雪地裏看他。

“你怎麽來了?”簡長生楞住了,陳伶身份雖不算頂尊貴,也犯不著來幹這粗活。

“睡不著,出來活動活動。”陳伶笑著揚了揚手裏的掃帚,走到他身邊,“這邊我來掃,你去那邊。”

兩人隔著幾步遠,各自掃著雪,誰都沒說話。

雪還在下,落在發間肩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白。

簡長生偷偷看陳伶,見他動作不算熟練,卻掃得認真,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很快散了。

“聽說了嗎?後天老爺子壽宴,要請戲班子來唱三天。”陳伶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

簡長生“嗯”了一聲,他對這些事向來不關心,壽宴再熱鬧,也輪不到他這個“外人”沾光,說不定還得被支使著端茶送水,忙到半夜。

“有個唱武生的,功夫極好,上次我在城外看過他的戲,一折《長阪坡》,那叫一個精彩。”陳伶說得興起,轉頭看他,“壽宴那天我找個由頭,帶你去看看?”

簡長生的心猛地一跳,擡頭撞進陳伶亮晶晶的眼睛裏。

他知道這有多冒險,要是被李叔他們發現,少不了又是一頓責罰。

可看著陳伶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能行嗎?”

“放心,有我呢。”陳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到時候我來叫你。”

那天的雪一直下到晌午,兩人並肩掃完雪,肩膀上都落了層雪,像兩尊雪人。

陳伶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指尖碰到他的脖頸,又是一陣細微的僵滯。

“回去烤烤火,別又凍病了。”陳伶說完,轉身先走了,腳步輕快,像是帶著什麽好事。

簡長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

雪落在臉上,化了,涼絲絲的,心裏卻像揣了個小暖爐,慢慢熱了起來。

第七章 壽宴

老爺子的壽宴辦得熱鬧非凡,紅燈籠掛滿了整個宅院,戲班子在正廳前搭了戲臺,鑼鼓聲從清晨一直響到傍晚,震得人耳朵發嗡。

簡長生被派去後院劈柴,離正廳遠遠的,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戲文和賓客的笑鬧聲。

他揮動著斧頭,一下下劈在木頭上,心裏卻總惦記著陳伶的話——

他說會來叫自己。

日頭漸漸偏西,戲班子唱到了壓軸的《長阪坡》,趙雲的唱腔清亮高亢,隔著幾重院落都能聽見。

簡長生的斧頭慢了下來,心裏有點發沈,或許陳伶只是隨口一說,畢竟壽宴上賓客滿堂,他哪有功夫顧得上自己。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快步穿過月亮門,是陳伶。

他換了身更體面的錦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只是額角帶著點薄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走了。”陳伶拉著他的手腕就往假山後走,聲音壓得很低,“我跟管家說你是我房裏的小廝,來取件東西。”

簡長生被他拽著,心跳得飛快,手心都冒出了汗。

兩人繞到戲臺側面的回廊,那裏人少,剛好能看清臺上的動靜。

此時趙雲正持槍打鬥,身段利落,眼神淩厲,臺下叫好聲此起彼伏。

陳伶看得專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廊柱,嘴裏還跟著哼了兩句。

簡長生沒怎麽看戲,目光總忍不住落在陳伶臉上,看他被戲文牽動的眉梢,看他嘴角揚起的笑,心裏那點失落早就煙消雲散了。

“好看吧?”陳伶忽然轉頭問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簡長生點點頭,其實沒看清多少,卻覺得此刻的光景,比任何戲文都讓人記掛。

兩人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李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陳伶?你在這兒幹什麽?”

簡長生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往陳伶身後躲了躲。

陳伶卻反手按住他的肩膀,面上不動聲色地笑道:“剛陪王公子喝多了,出來透透氣。這位是我房裏的,替我拿件披風。”他說著,從懷裏掏出塊碎銀子塞給李叔,“李叔忙,我就不打擾了。”

李叔掂了掂銀子,看了簡長生一眼,沒再多問,轉身走了。

直到那腳步聲遠了,簡長生才松了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差點被發現。”

“怕什麽。”陳伶拍了拍他的背,語氣輕松,“有我在呢。”可他的指尖卻有些發涼,剛才那一刻,他比誰都緊張。

戲快散場時,陳伶送簡長生回後院,路過一片梅林,枝頭的梅花被雪壓著,暗香浮動。“今天沒嚇著你吧?”陳伶忽然問。

“沒有。”簡長生搖搖頭,擡頭看他,月光落在梅枝上,也落在陳伶臉上,“謝謝你,帶我來看戲。”

陳伶笑了笑,伸手折了枝開得最盛的梅花,遞到他手裏:“送你。”

梅枝上還帶著雪,冷不丁觸到掌心,簡長生卻覺得暖。

他捏著那枝梅花,看著陳伶轉身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好像真的有了點盼頭。

第八章 舊傷

開春後,宅院要翻修西廂房,簡長生被派去搬磚。

那些青磚厚重,他搬了沒幾趟,就覺得腰後一陣鈍痛,是去年被家丁踹的舊傷犯了。

他咬著牙想再搬一塊,剛彎下腰,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歇會兒吧。”陳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奪過簡長生手裏的磚,扔給旁邊一個小廝,“你去搬。”

小廝不敢違抗,慌忙接了過去。

陳伶拉著簡長生走到廊下坐,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面是幾塊糕點。

“墊墊肚子。”

簡長生沒接,他知道陳伶又在替他解圍,可這樣的特殊對待,總讓他覺得不安。“我沒事,還能搬。”

“逞什麽強。”陳伶把糕點塞進他手裏,伸手撩起他的後衣襟看了看,那裏有塊淡紫色的瘀青,“都這樣了還硬撐?”他的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怒意,更多的卻是心疼。

簡長生慌忙拉下衣襟,耳根發紅:“老毛病了,過幾天就好。”

“等著。”陳伶起身就走,沒過多久,拿來了個小瓷瓶,裏面是活血化瘀的藥膏。“脫了衣服,我給你抹。”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簡長生紅著臉擺手,讓陳伶給自己抹藥,他實在做不到。

陳伶卻不由分說,按住他的肩膀:“聽話。”他的聲音低沈,帶著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簡長生沒辦法,只能紅著臉轉過身,脫下上衣。

後背上的瘀青看得陳伶眉頭緊鎖,他蘸了點藥膏,輕輕揉按在傷處,力道很輕,卻帶著暖意。

藥膏微涼,揉著揉著,那陣鈍痛竟真的減輕了些。

簡長生低著頭,能感覺到陳伶的指尖偶爾觸到他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去年……是誰踹的你?”陳伶忽然問,聲音很沈。

簡長生楞了楞,小聲說:“不記得了。”他不想惹事,那些家丁都是李叔的心腹,得罪了他們,以後的日子只會更難。

陳伶沒再問,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卻沒弄疼他。

抹完藥,他幫簡長生拉好衣服,把瓷瓶塞給他:“記得每天抹。”

“嗯。”簡長生捏著瓷瓶,指尖發燙。

那天下午,陳伶沒走,就坐在廊下看書,偶爾擡頭看一眼簡長生,誰要是敢支使他幹重活,陳伶就咳嗽一聲,對方立馬就慫了。

夕陽西下時,簡長生收拾東西要走,陳伶忽然說:“以後再有人欺負你,不用忍著,告訴我。”

簡長生看著他,陳伶的眼神很認真,不像在說玩笑話。

他點了點頭,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他知道,有陳伶在,好像真的不用再怕什麽了

第九章 流言

陳伶對簡長生的維護,像投入靜水潭的石子,在宅院裏漾開了圈圈漣漪。

下人們私下裏多了些嚼舌根的話,說簡長生是仗著陳伶的勢才敢偷懶,更有人編排些不堪入耳的,說他是靠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才攀附上這位旁支少爺。

這些話像針尖似的,紮得簡長生坐立難安。

他本就活得如履薄冰,如今成了眾人的眼中釘,日子越發難捱。

有人故意在他打水時撞翻水桶,有人趁他不註意往他飯菜裏撒沙子,他都忍了,只盼著這陣風頭能快點過去。

這天他在井邊洗衣,幾個丫鬟聚在不遠處嘰嘰喳喳,話裏話外都帶著刺。

“有些人啊,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就是,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竟讓陳少爺對他另眼相看。”

簡長生攥著搗衣杵的手越收越緊,指節泛白。

忽然聽見“哎喲”一聲,原來是其中一個丫鬟被人絆了一跤,手裏的木盆摔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背後說人閑話,摔了也是活該。”陳伶不知何時站在那裏,手裏把玩著那枚常帶在身上的玉佩,眼神冷冷地掃過那幾個丫鬟。

丫鬟們嚇得臉色發白,慌忙福了福身,連滾帶爬地跑了。

井邊只剩下他們兩人,簡長生低著頭,把搗衣杵往盆裏按了按,水花濺在手上,冰涼。

“你不用這樣的。”他聲音很悶,“她們說的……也不全是假的。”若不是陳伶處處護著他,他不會被這般針對。

陳伶走到他身邊,蹲下身,看著他被水泡得發紅的手:“她們說什麽,與你無關。”他拿起一塊皂角,往簡長生手裏塞,“要是覺得委屈,就跟我說,別自己憋著。”

簡長生擡眼看他,陽光穿過樹葉落在陳伶臉上,明明是溫和的眉眼,此刻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認真。“可她們會說你……”

“說我什麽?”陳伶笑了笑,伸手擦掉他臉頰上沾著的水珠,“說我護著自己人?那正好,省得有些人不長眼。”

“自己人”三個字,像顆小石子投進簡長生心裏,漾開一陣說不清的麻癢。

他別過臉,耳根又開始發燙,手裏的皂角滑溜溜的,像此刻慌亂的心。

那天下午,陳伶讓人把那幾個嚼舌根的丫鬟調到了最偏遠的柴房,宅院雖大,消息卻傳得快,再沒人敢明著議論簡長生。

只是他知道,那些目光還在暗處窺伺,而陳伶為了護他,又不知擋了多少明槍暗箭。

第十章 書房

入夏後雨水多了起來,淅淅瀝瀝的雨下了整宿,第二天清晨還沒停。

簡長生被派去給陳伶的書房送炭火,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翻書的聲音。

他輕手輕腳推開門,陳伶正坐在窗邊看書,窗開著半扇,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他的書頁上。

簡長生趕緊放下炭火盆,走過去想關窗,卻被陳伶按住了手。

“別關,涼快。”陳伶擡頭看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會兒?”

簡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書房裏很安靜,只有雨聲和翻書聲,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淡淡的檀香,讓人覺得安心。

“認得字嗎?”陳伶忽然問。

簡長生楞了楞,點了點頭:“以前家裏請過先生。”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提那些陳年舊事,不過是徒增傷感。

陳伶卻像是沒察覺他的落寞,從書架上抽了本書遞給他:“閑著也是閑著,看看?”那是本《史記》,紙張都有些泛黃了。

簡長生接過書,指尖拂過封面上的字,心裏泛起一陣暖意。

他已經很久沒碰過書本了,在這宅院裏,識字反倒是種累贅,只會讓他更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

他低頭看書,陳伶也沒再說話,繼續看自己的。

雨還在下,打在窗欞上劈啪作響。簡長生看得入神,直到陳伶遞過來一杯熱茶,他才回過神,發現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

“看得懂?”陳伶問。

“嗯。”簡長生抿了口茶,茶水溫熱,“以前先生教過。”

“那正好。”陳伶笑了笑,“以後沒事就來我這兒,我這書多,你想看什麽就看什麽。”

簡長生心裏一動,擡頭看他,陳伶的眼神很真誠,不像在說客套話。“可……我還有活要幹。”

“活什麽時候不能幹?”陳伶把他手裏的書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讀書要緊。”

那天簡長生在書房待了很久,直到雨停了才離開。

走的時候,陳伶把那本《史記》塞給了他:“拿去看吧,看完了再換。”

簡長生抱著書走在回廊上,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落在書頁上,暖融融的。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書,忽然覺得,這暗無天日的日子裏,好像真的有了一束光,是陳伶為他點亮的

第十一章 夏夜

暑氣漸盛,夜晚也難得涼快。

簡長生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裏捏著那本快看完的《史記》,指尖在“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幾個字上反覆摩挲。

院墻外忽然傳來幾聲輕叩,他心裏一動,披了件單衣起身開門。

陳伶站在月光下,手裏拎著個食盒,肩上還搭著件薄毯。“睡不著?”

簡長生側身讓他進來,屋裏逼仄,兩人站著都嫌擠。

陳伶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兩小碗冰鎮綠豆沙,涼氣混著豆沙香撲面而來。“剛從廚房順的,王媽做的,甜而不膩。”

簡長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滿身燥熱。“你怎麽還沒睡?”

“在院裏看星星,想著你許是也熱得睡不著。”陳伶靠在桌沿,看著他小口吃著綠豆沙,眼底映著燭火,亮得很,“《史記》看完了?”

“快了。”簡長生點點頭,“裏面的故事,很精彩。”

“喜歡就好。”陳伶笑了笑,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裏面是幾枚新摘的蓮子,“剛在池塘摘的,新鮮得很,給你嘗嘗。”

蓮子帶著點清苦,嚼著嚼著卻回甘。

兩人就著一盞油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從書中的故事聊到院裏的草木,簡長生漸漸放松下來,連帶著呼吸都輕了。

“這天太悶,出去走走?”陳伶忽然提議。

簡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

兩人沿著墻根往池塘走,蟬鳴在夜裏格外清晰,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輝。

陳伶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他:“長生,你想過離開這裏嗎?”

簡長生的心猛地一跳,他從沒敢想過這個問題。

離開?

他能去哪裏?

家沒了,親人散了,他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連隨風飄向何方都由不得自己。

“不知道。”他聲音很輕,帶著點茫然。

陳伶沒再追問,只是從肩上解下薄毯,披在他身上:“夜裏涼。”毯子裏還帶著陳伶身上的檀香,和著池塘的荷香,讓人安心。

走到柳樹下,陳伶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落在發間的柳絮。

指尖擦過耳廓,帶著點微熱的觸感,簡長生縮了縮脖子,卻沒躲開。

“陳伶,”他鼓起勇氣擡頭,“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他問過很多次,每次陳伶都避而不答,可這次,他看著陳伶的眼睛,想得到一個答案。

陳伶的動作頓了頓,月光落在他眼裏,像是落了片星光。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簡長生以為他又要回避時,才聽見他低聲說:“或許是……因為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不能讓你再受委屈了。”

話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簡長生心上,震得他眼眶發燙。

他別過臉,望著池塘裏的月影,不敢再看陳伶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會掉下淚來。

第十二章 把柄

李叔對陳伶護著簡長生的事早就不滿,只是礙於老爺子的面子沒發作。

這天他在後院撞見簡長生拿著本《史記》看得入神,心裏頓時有了計較。

他輕手輕腳走到簡長生身後,猛地抽走了書:“好啊,簡長生,竟敢偷懶看書!這書是哪來的?”

簡長生心裏一緊,慌忙起身:“是……是我自己撿的。”

“撿的?”李叔冷笑一聲,翻了幾頁,“這可是陳伶書房裏的書,我認得這藏書印!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陳少爺的東西!”

他故意把聲音喊得很大,引來了不少下人圍觀。

“李叔,不是偷的,是陳少爺借給我的。”簡長生急得臉都白了,他不怕自己受罰,就怕這事連累陳伶。

“借給你?”李叔撇撇嘴,“他會借給你這種身份的人?我看是你手腳不幹凈,偷了書還想攀附!”他說著,擡手就要打簡長生。

簡長生閉著眼等著挨揍,預想中的疼痛卻沒落下。

他睜開眼,看見陳伶站在他面前,伸手擋下了李叔的手。“李叔,住手。”

李叔見是陳伶,臉色變了變,卻還是強撐著說:“陳少爺,這小子偷你的書,你還護著他?”

“書是我借給長生的,怎麽能叫偷?”陳伶從李叔手裏拿過書,遞回給簡長生,眼神冷得像冰,“李叔要是沒事幹,不如去清點庫房,省得在這兒嚼舌根。”

李叔被噎得說不出話,恨恨地瞪了簡長生一眼,甩袖走了。

圍觀的下人見沒熱鬧看,也都散了。

簡長生攥著書的手還在抖,眼眶通紅:“對不起,又連累你了。”

“不關你的事。”陳伶拍了拍他的背,“是他故意找茬。”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些,“以後離他遠點,這人心思不正。”

簡長生點點頭,心裏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知道,李叔這是把他當成了拿捏陳伶的把柄,以後的日子,怕是更難了。

那天下午,陳伶把簡長生叫到書房,從書架上抽了好幾本書給他:“拿著,以後就在我這兒看,看誰還敢說閑話。”

簡長生看著他,陳伶的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可他卻從那雙眼睛裏看出了點別的——

是保護,

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接過書,指尖觸到陳伶的手,這次沒躲。

第十三章 荷燈

七月半要放荷燈,宅院裏的下人也能跟著湊個熱鬧。

傍晚時分,下人們聚在池塘邊,手裏拿著自己糊的荷燈,等著天黑後放到水裏。

簡長生本不想去,卻被陳伶硬拉著來了。

“熱鬧熱鬧,總悶著對身體不好。”陳伶手裏拿著兩盞荷燈,都是用細竹篾編的骨架,糊著粉白的紙,上面還畫著簡單的蓮花。

“這是你糊的?”簡長生看著那歪歪扭扭的蓮花,忍不住笑了。

“別笑,第一次弄,不錯了。”陳伶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其中一盞遞給她,“寫上心願,放水裏,據說很靈的。”

簡長生拿著筆,猶豫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寫什麽。

他沒什麽心願,或者說,他的心願太奢侈,不敢寫。

陳伶卻已經寫完了,把筆塞到他手裏:“寫吧,就算不靈,也圖個念想。”

簡長生咬了咬唇,在燈面上寫下兩個字:平安。

他沒寫是誰,可心裏卻清清楚楚,是祝陳伶平安。

天黑透了,池塘邊點起了燈籠,映得水面一片暖黃。

下人們陸續把荷燈放到水裏,一盞盞小燈順著水流漂遠,像落在水裏的星星。

陳伶把簡長生的荷燈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到水面上,又把自己的那盞也放了下去,兩盞燈挨得很近,像是在水裏並排走著。

“你寫了什麽?”陳伶問。

“沒什麽。”簡長生搖搖頭,“你呢?”

“秘密。”陳伶笑了笑,湊近他耳邊,“等以後告訴你。”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簡長生的耳根又紅了。他轉過頭,看見陳伶的眼睛在燈火下亮得驚人,心裏忽然跳得厲害。

兩人站在池塘邊,看著那兩盞荷燈越漂越遠,直到變成兩個小小的光點。

周圍的喧鬧好像都離得很遠,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和水面上荷燈搖曳的光影。

“長生,”陳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等過了年,我帶你出去走走吧,去看看城外的山,去聽聽路邊的戲。”

簡長生的心猛地一顫,他擡頭看著陳伶,對方的臉上帶著認真的笑,不像是在說玩笑話。“真的?”

“真的。”陳伶點點頭,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等我把事情安排好。”

簡長生沒再問是什麽事,只是點了點頭。他願意相信陳伶,像相信黑暗裏總會有光,像相信寒冬過後總會有春天。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和陳伶走在城外的小路上,陽光很好,風很輕,路邊的花開得正盛。

第十四章 燙傷

廚房要做月餅,準備過中秋,簡長生被派去幫忙燒火。

竈臺裏的火很旺,烤得人臉上發燙,他添柴的時候沒留神,袖子被火星燎到了,胳膊上頓時起了個水泡。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氣,慌忙用冷水沖了沖,想找塊布包上,卻被王媽看見了。

“哎喲,這怎麽弄的?”王媽趕緊拉著他到一邊,從櫃子裏翻出燙傷藥給他抹上,“這得找個涼快地方歇著,別感染了。”

簡長生剛想道謝,就看見陳伶走了進來。

“怎麽了?”陳伶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水泡上,臉色一下子沈了。

“沒事,不小心燙了一下。”簡長生想把手藏到身後,卻被陳伶抓住了手腕。

“都起泡了還說沒事?”陳伶的語氣帶著點怒意,拿起他的胳膊仔細看了看,眉頭皺得很緊,“誰讓你幹這個的?”

“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問是誰讓你幹的!”陳伶的聲音提高了些,廚房裏的人都嚇得不敢說話。

王媽趕緊打圓場:“是我讓長生來幫忙的,不怪別人,是他自己不小心。”

陳伶沒說話,只是從懷裏掏出個小瓷瓶,比上次的藥膏更精致些,他擰開蓋子,用指尖蘸了點藥膏,輕輕抹在簡長生的燙傷處。

藥膏微涼,帶著點清清涼涼的薄荷味,疼好像真的減輕了些。

“跟我走。”陳伶拉著簡長生就往外走,不管廚房裏其他人的目光。

回到簡長生的住處,陳伶把他按在椅子上,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燙傷,確定沒什麽大礙,才松了口氣。

“以後離廚房遠點,那地方不是你待的。”

“可……”

“沒有可是。”陳伶打斷他,把那瓶藥膏塞給他,“每天抹三次,別碰水。”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要是有人再讓你幹這些危險的活,就說我不讓,聽見了嗎?”

簡長生看著他,陳伶的臉上還帶著點沒散去的怒意,可那雙眼睛裏,卻滿是心疼。

他點了點頭,把藥膏緊緊攥在手裏。

那天下午,陳伶沒走,就在他屋裏坐著,看他看書,偶爾說句話。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簡長生忽然覺得,這點燙傷,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第十五章 秋獵

老爺子要去秋獵,宅院裏的男丁都要跟著去伺候,簡長生也在其中。

出發前一天,陳伶把他叫到書房,塞給他一件厚實的披風。“山裏冷,穿上。”

“不用,我不冷。”簡長生想推回去,這披風一看就很貴重,他穿不慣。

“讓你穿你就穿。”陳伶把披風往他懷裏一塞,又拿出個油紙包,裏面是幾塊肉幹,“山裏飯不定時,餓了就吃這個。”

簡長生看著他,陳伶正低頭從抽屜裏翻東西,側臉的線條在燈下顯得格外柔和。他把披風抱在懷裏,心裏暖暖的。

“謝謝你,陳伶。”

“謝什麽。”陳伶翻出個小小的哨子,遞給他,“這個拿著,要是遇到什麽事,就吹這個,我能聽見。”

簡長生接過哨子,是用骨頭做的,很精致。他攥在手裏,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隊伍就出發了。

馬車走了大半天,才到了獵場附近的山莊。

山裏果然冷,簡長生披上陳伶給的披風,剛好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秋獵開始後,下人們都忙得腳不沾地,簡長生被派去給賓客送茶水,在林子裏繞來繞去,竟和其他人走散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子裏起了霧,看不清路,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狼嚎。

簡長生心裏發慌,握緊了手裏的哨子,卻不敢吹。

他怕自己小題大做,更怕給陳伶添麻煩。可霧越來越濃,他連方向都辨不清了,只能在原地打轉。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聽見了熟悉的聲音。“長生!簡長生!”

是陳伶!

簡長生心裏一喜,趕緊朝著聲音的方向喊:“陳伶!我在這兒!”

很快,一道身影沖破霧氣跑了過來,是陳伶。

他看見簡長生,明顯松了口氣,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沒事吧?沒受傷吧?”

“我沒事。”簡長生搖搖頭,看著陳伶,他的頭發有些亂,衣服上還沾著草屑,顯然是找了很久。

“你怎麽不吹哨子?”陳伶的語氣帶著點責備,更多的卻是後怕,“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我怕……”

“怕什麽?怕給我添麻煩?”陳伶打斷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帶著點無奈,“在我心裏,你從來都不是麻煩。”

簡長生楞住了,擡頭看著陳伶,霧氣打濕了他的睫毛,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被陳伶拉住了手:“走,帶你回去,外面冷。”

陳伶的手很暖,緊緊攥著他的手,好像怕他再丟了似的。

兩人在霧氣裏走著,簡長生能聽見陳伶的呼吸聲,很穩,很安心。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忽然覺得,就算是在這大霧彌漫的林子裏,只要有陳伶在,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第十六章 夜談

回到山莊時,天已經全黑了。

陳伶把簡長生帶到自己的房間,讓他先烤烤火,又讓人端了些熱湯熱飯來。“快吃,看你凍的。”

簡長生捧著熱湯,小口喝著,暖意從胃裏蔓延到全身。“今天……謝謝你。”

“又跟我說謝謝。”陳伶笑了笑,坐在他對面,“再說謝謝,我可要生氣了。”

簡長生趕緊閉了嘴,低頭吃飯。

陳伶看著他,忽然說:“長生,你知道我為什麽帶你來看秋獵嗎?”

簡長生搖搖頭。

“我想讓你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只是這宅院,還有更廣闊的天地。”陳伶的眼神很認真,“我不想你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裏。”

簡長生的心猛地一跳,他擡頭看著陳伶,對方的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堅定。

“可是……我能去哪裏呢?”

“跟著我。”陳伶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有些唐突,耳根微微發紅,“我的意思是,等我處理完家裏的事,就帶你走,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安穩日子。”

簡長生楞住了,手裏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陳伶說……要帶他走?

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你……你說真的?”他的聲音都在抖。

“真的。”陳伶點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只要你願意。”

簡長生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的認真和期待,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又酸又軟。

他點了點頭,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高興,是積攢了太久的委屈和期盼,終於有了著落。

陳伶見他哭了,慌了手腳,趕緊遞給他手帕:“怎麽哭了?不願意就算了,別哭啊……”

“不是。”簡長生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我願意,我願意跟你走。”

陳伶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山間的陽光,燦爛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伸手,輕輕擦掉簡長生臉頰上的淚:“好,那我們就說好,等我。”

那天晚上,簡長生沒回自己的房間,就在陳伶的房間打了個地鋪。

夜深了,他卻睡不著,能聽見陳伶躺在床上的呼吸聲,很均勻。

“陳伶,”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今天放荷燈,寫了什麽心願?”

沈默了一會兒,陳伶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很輕,卻很清晰:“我寫的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簡長生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緊緊攥著手裏的被子,指尖都在發燙。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心裏,再也裝不下別的了。

第十七章 試探

秋獵回來後,陳伶對簡長生的好越發不加掩飾。

他會把簡長生叫到書房,一起看書,一起寫字;

會在吃飯的時候,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簡長生;

會在傍晚的時候,拉著他去後院散步,看夕陽把雲彩染成金紅色。

宅院裏的人看在眼裏,雖不敢明著議論,可那些眼神裏的探究和揣測,像細密的網,讓簡長生有些喘不過氣。

他既貪戀這份親近,又怕這份親近會給陳伶帶來麻煩。

這天陳伶在書房練字,讓簡長生在旁邊磨墨。

墨條在硯臺裏慢慢研磨,發出沙沙的輕響,陽光透過窗紙落在宣紙上,映得陳伶握著筆的手格外好看。

“你也來寫寫?”陳伶忽然把筆遞給他。

簡長生楞了楞,擺手道:“我不行,很久沒寫了。”

“試試嘛。”陳伶把筆塞進他手裏,握著他的手,“我教你。”

溫熱的掌心覆在手上,帶著熟悉的檀香氣息,簡長生的心跳一下子亂了。

陳伶的手指修長,帶著筆在紙上慢慢移動,寫下“長生”兩個字,筆鋒圓潤,帶著點溫柔的力道。

“你看,寫得挺好。”陳伶的聲音就在耳邊,熱氣拂過頸側,簡長生的耳朵瞬間紅透了。

他想抽回手,卻被陳伶握得更緊了些。“別動,再寫一個。”陳伶握著他的手,又寫下自己的名字,“陳伶”二字筆鋒淩厲,卻在最後一筆時輕輕頓了頓,像是藏著什麽心事。

兩張紙並排放著,“長生”與“陳伶”緊緊挨著,墨香混著兩人的呼吸,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簡長生的手心出了汗,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顫,卻不想掙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老爺子身邊的張嬤嬤。

陳伶迅速松開手,若無其事地拿起剛寫好的字看了看,簡長生卻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低頭磨墨,耳根紅得能滴出血來。

張嬤嬤進來傳了句話就走了,書房裏重歸安靜,可剛才那點暧昧的氣息卻沒散去。

簡長生不敢看陳伶,只是低著頭,假裝專心磨墨。

陳伶忽然輕笑一聲,湊到他耳邊:“臉這麽紅,是被燙著了?”

簡長生猛地擡頭,撞進陳伶含笑的眼睛裏,那雙眼睛裏映著自己的影子,亮得驚人。

他慌忙移開視線,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逗你的。”陳伶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帶著點寵溺,“繼續磨墨吧,我還要寫幾幅。”

簡長生“嗯”了一聲,努力平覆著呼吸,可剛才被陳伶握著的手,卻像是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燙得他心慌意亂。

他知道,陳伶這是在試探,而他自己,好像也沒那麽抗拒。

第十八章 疑心

李叔對陳伶和簡長生的關系越發疑心,秋獵回來後,他就一直暗中觀察,見兩人形影不離,更是認定了簡長生在魅惑陳伶。

這天他趁陳伶不在,把簡長生叫到了柴房。

柴房裏陰暗潮濕,李叔背著手站在他面前,眼神陰鷙:“簡長生,我警告你,離陳少爺遠點!你是什麽身份,他是什麽身份,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簡長生挺直脊背,冷冷地看著他:“我和陳少爺清清白白,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清清白白?”李叔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我可都看見了,你們在書房裏拉拉扯扯,當別人都是瞎子嗎?我告訴你,要是再讓我看見你纏著陳少爺,我就把你扔去餵狗!”

簡長生的臉色白了白,卻沒退縮:“我沒有纏著他,是他……”

“是他什麽?是他被你灌了迷魂湯!”李叔打斷他,擡手就要打他,“我今天就替陳少爺清理門戶!”

簡長生閉著眼等著挨揍,可預想中的巴掌卻沒落下。

他睜開眼,看見陳伶站在門口,臉色冷得像冰。

“李叔,你這是幹什麽?”

李叔沒想到陳伶會回來得這麽快,臉色變了變,強笑道:“陳少爺,我就是教訓教訓這不知好歹的東西,讓他別纏著你。”

“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管了?”陳伶走到簡長生身邊,把他護在身後,眼神冰冷地看著李叔,“從今天起,離長生遠點,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李叔被他的氣勢嚇住了,囁嚅著說不出話,只能恨恨地瞪了簡長生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柴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陳伶轉身看著簡長生,見他臉色發白,眉頭緊鎖:“他沒打你吧?”

簡長生搖搖頭,看著陳伶,心裏又酸又澀:“都是因為我,才讓你和他撕破臉。”

“跟你沒關系。”陳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是他自己找死。”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別怕,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簡長生看著他,陳伶的臉上帶著怒意,可那雙眼睛裏卻滿是擔憂。

他點了點頭,心裏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知道,李叔不會善罷甘休,以後的麻煩,怕是只會多不會少。

那天晚上,簡長生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了很多,或許自己真的該離陳伶遠點,這樣對誰都好。

可一想到要和陳伶分開,心裏就像被掏空了似的,疼得厲害。

第十九章 取暖

初冬的天氣格外冷,簡長生的住處沒有炭火,晚上凍得睡不著。

他縮在被子裏,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忍不住想起陳伶房裏溫暖的炭火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門被輕輕推開了。

陳伶抱著一捆炭火走進來,身上落了層薄雪。“凍醒了?”

簡長生趕緊坐起來:“你怎麽來了?這麽晚了……”

“看你屋裏沒亮燈,猜你就是凍得睡不著。”陳伶把炭火塞進墻角的炭盆裏,用火折子點燃,很快,橘紅色的火苗就跳躍起來,帶來陣陣暖意。

“快過來烤烤。”陳伶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簡長生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離得很近,能感覺到陳伶身上傳來的溫度。

炭盆裏的火劈啪作響,映得兩人的臉頰都暖暖的。

“明天我讓人給你送些炭火來,別凍著了。”陳伶看著火苗,聲音很輕。

“不用麻煩了,我不冷。”簡長生小聲說,他不想再麻煩陳伶。

陳伶轉過頭,看著他凍得發紅的鼻尖,伸手捏了捏:“還說不冷?鼻子都紅了。”他的指尖帶著暖意,觸在皮膚上很舒服,簡長生沒躲開。

兩人就著炭火盆坐著,誰都沒說話,可空氣裏卻彌漫著一種溫馨的氣息。

簡長生看著跳動的火苗,心裏忽然覺得很安定,好像只要有陳伶在,再冷的冬天也能熬過去。

“長生,”陳伶忽然開口,“過幾天老爺子要去廟裏上香,會住上幾天,到時候我帶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簡長生的心猛地一跳,擡頭看著他:“可以嗎?”

“當然可以。”陳伶笑了笑,“我都安排好了。”

簡長生點了點頭,心裏充滿了期待。他看著陳伶的側臉,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鼓起勇氣,往陳伶身邊靠了靠,肩膀輕輕碰到了一起。

陳伶的身體僵了一下,卻沒躲開。

簡長生的心跳得飛快,卻沒再退縮,就那樣靠著他,感受著對方傳來的溫度。

炭盆裏的火還在燃燒,映得兩人的影子在墻上緊緊依偎在一起,像一幅溫暖的畫。

第二十章 廟會

老爺子去廟裏上香的那天,陳伶果然偷偷帶著簡長生溜出了宅院。

外面很熱鬧,因為臨近年關,街上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人,叫賣聲、歡笑聲此起彼伏。

“看,糖畫!”陳伶拉著簡長生的手,跑到一個糖畫攤前,“想要個什麽?我給你買。”

簡長生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糖畫,搖了搖頭:“不用了。”

“沒事,看看嘛。”陳伶拿起一個糖做的小兔子,遞到他手裏,“拿著,挺甜的。”

簡長生接過糖兔,指尖碰到陳伶的手,心裏暖暖的。

他跟著陳伶在街上走著,看著路邊琳瑯滿目的商品,聽著小販們的吆喝,覺得一切都那麽新鮮。

走到一個戲臺前,正演著《梁山伯與祝英臺》,臺下擠滿了人。

陳伶拉著簡長生擠到前面,指著臺上說:“這個戲也很好看,講的是兩個人……”

“我知道。”簡長生打斷他,小時候家裏請過戲班子,演過這出戲,“他們最後變成了蝴蝶。”

“嗯。”陳伶看著他,眼神很溫柔,“很美的故事,對吧?”

簡長生點點頭,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他和陳伶,會不會也像梁山伯與祝英臺一樣,要經歷很多磨難?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一樣,他們有彼此,有想要一起走下去的決心。

看完戲,陳伶帶著簡長生去吃了碗餛飩。

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撒著蔥花和香菜,香氣撲鼻。

簡長生小口吃著,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餛飩。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陳伶笑著給他遞過一張手帕,“看你吃得滿臉都是。”

簡長生接過手帕,擦了擦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簡單而幸福。

傍晚的時候,兩人往回走,手裏拎著買的小玩意。

路過一個賣花燈的攤子,陳伶買了一盞兔子燈,遞給簡長生:“拿著,晚上點亮了很好看。”

簡長生接過兔子燈,看著陳伶,心裏充滿了感激。“陳伶,謝謝你。”

“又跟我說謝謝。”陳伶揉了揉他的頭發,“以後不許再說了,我們之間,不用這麽客氣。”

簡長生點了點頭,把兔子燈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一個珍貴的寶貝。

他知道,今天的快樂,是陳伶給的,而他能做的,就是好好陪著陳伶,不管以後會遇到什麽困難。

第二十一章 告密

李叔見陳伶竟敢帶著簡長生偷偷出去,氣得臉色鐵青。

他等老爺子從廟裏回來,就趕緊跑去告密,添油加醋地說陳伶被簡長生迷惑,不僅耽誤了正事,還帶他出去鬼混。

老爺子聽了,眉頭緊鎖。

他一直很喜歡陳伶,覺得他聰明伶俐,可沒想到他會為了一個下人如此糊塗。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啊,老爺子。”李叔哭喪著臉,“我親眼看見的,他們倆在外面手拉手,親親密密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對呢!這要是傳出去,咱們家的臉都要被丟盡了!”

老爺子的臉色沈了下來:“把陳伶叫過來。”

陳伶很快就來了,他看著老爺子陰沈的臉,心裏已經猜到了七八分。“爺爺,您找我?”

“你昨天是不是帶簡長生出去了?”老爺子開門見山。

陳伶沒否認:“是,孫兒見他一直悶在宅院裏,就帶他出去透透氣。”

“透透氣?”老爺子一拍桌子,“李叔都跟我說了,你們在外面拉拉扯扯,成何體統!他是什麽身份,你是什麽身份,你怎麽能這麽糊塗!”

“爺爺,我和長生清清白白,只是朋友。”陳伶據理力爭,“而且身份怎麽了?身份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好壞嗎?長生他很好,是孫兒自願跟他交好的。”

“你還敢頂嘴!”老爺子氣得吹胡子瞪眼,“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不準你再跟他來往!否則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孫兒!”

“爺爺!”陳伶沒想到老爺子會這麽決絕,“您不能這麽不講理!”

“我不講理?”老爺子冷笑一聲,“好,既然你這麽護著他,那我就把他送走,看你還怎麽護著!”

陳伶的臉色白了白,他知道老爺子說到做到。

“爺爺,您別傷害他,要罰就罰我吧。”

“罰你?”老爺子哼了一聲,“我罰你禁足,在你房裏好好反省反省,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說完,老爺子就氣沖沖地走了,李叔跟在後面,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陳伶站在原地,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神冰冷。

他知道,這一切還沒完。

第二十二章 禁足

陳伶被禁足在房裏,不能出門。

簡長生知道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又無可奈何。

他想去看陳伶,可門口守著家丁,根本不讓他靠近。

他只能每天在陳伶的房門外徘徊,希望能看到他一眼。

可陳伶的房門一直關著,裏面沒有任何動靜,簡長生的心越來越沈。

這天他又去房門外徘徊,忽然看見一個小廝從裏面出來,手裏端著空了的飯菜。

簡長生趕緊上前:“請問,陳少爺還好嗎?”

小廝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太好,陳少爺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就坐在窗邊發呆。”

簡長生的心揪了一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裏面是他自己做的糕點:“麻煩你把這個交給陳少爺,告訴他……告訴他我很好,讓他別擔心。”

小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油紙包:“我盡量吧。”

簡長生看著小廝走進房間,心裏充滿了期待。

他不知道陳伶會不會吃他做的糕點,可他希望陳伶能知道,他在擔心他。

過了一會兒,小廝出來了,手裏的油紙包空了。“陳少爺把糕點吃了,他讓我告訴你,他沒事,讓你別擔心,也別再來了,免得被李叔看見。”

簡長生點了點頭,心裏稍微安定了些。

只要陳伶沒事,他就放心了。

接下來的幾天,簡長生沒再去陳伶的房門外徘徊,只是每天做些陳伶愛吃的東西,讓小廝幫忙帶進去。

而陳伶,也會讓小廝帶些話出來,告訴簡長生他很好。

雖然不能見面,可兩人通過這種方式,傳遞著對彼此的關心。

簡長生知道,陳伶是為了保護他才不讓他去的,而他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不讓陳伶擔心。

他相信,陳伶很快就會出來的,到時候,他們又能像以前一樣,一起看書,一起散步,一起期待著未來。

第二十三章 和解

陳伶被禁足了半個月,老爺子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見陳伶每天除了看書就是寫字,沒再提簡長生的事,以為他已經想通了,就解除了禁足。

陳伶一出來,就趕緊去找簡長生。簡長生正在後院掃地,看見陳伶,手裏的掃帚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你……你出來了?”

“嗯。”陳伶走到他身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這幾天沒受欺負吧?”

簡長生搖搖頭,看著陳伶,眼眶有些發紅:“你還好嗎?”

“我沒事。”陳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讓你擔心了。”

簡長生搖搖頭,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裏。

“好了,別站著了,我帶你去個地方。”陳伶拉著他的手,往自己的書房走去。

到了書房,陳伶從書架上拿下一個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支玉簪,雕著簡單的蓮花圖案,很精致。

“這個給你。”

簡長生楞住了:“給我?”

“嗯。”陳伶點點頭,拿起玉簪,輕輕插在他的發間,“很好看。”

簡長生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摸了摸頭上的玉簪,心裏暖暖的。

“謝謝你。”

“又說謝謝。”陳伶刮了刮他的鼻子,“說了不許再說了。”

簡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裏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知道,陳伶出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爺爺那邊,我已經跟他說好了。”陳伶忽然說,“他雖然還是不喜歡你,但也不會再為難你了。”

簡長生點點頭,他知道,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謝謝你,陳伶。”

“說了不許再說了。”陳伶佯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又笑了起來,“好了,別想那麽多了,我們去看看我新買的書吧。”

簡長生點點頭,跟著陳伶走到書架前。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知道,只要有陳伶在,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他都能挺過去。

第二十四章 月光吻

書房裏的墨香混著淡淡的檀香,在安靜的空氣裏彌漫。

陳伶剛從書架上取下幾本新得的話本,轉身時卻撞進簡長生帶著水汽的目光裏——

他眼眶還紅著,

顯然是剛才沒忍住,

偷偷掉了幾滴淚。

“怎麽還哭了?”陳伶放下書,伸手想去擦他的眼角,指尖剛碰到皮膚,就被簡長生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涼,帶著點微微的顫抖,掌心卻沁出了薄汗。

“陳伶,”簡長生的聲音很低,帶著點哽咽後的沙啞,“你別再為我跟老爺子犟了,我……”

話沒說完,就被陳伶打斷了。

“我願意。”

他看著簡長生的眼睛,那雙總是藏著怯懦和隱忍的眸子,此刻像盛著月光,亮得讓人心顫,“長生,跟你有關的事,我從來都沒覺得委屈。”

簡長生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麽,卻被陳伶眼中翻湧的情緒堵住了。

那裏面有疼惜,有堅定,還有一種他不敢深究、卻又忍不住沈溺的溫柔。

陳伶慢慢靠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著的細微塵埃,能聽見對方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簡長生的呼吸亂了,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卻被陳伶輕輕按住了後頸。

他的掌心很暖,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將那點想逃的念頭都按了下去。

“別怕。”陳伶的聲音低得像嘆息,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月光不知何時爬上了窗欞,透過半開的窗戶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也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

陳伶的目光從他泛紅的眼角移到微顫的唇,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麽,然後緩緩低下頭。

第一個吻很輕,像羽毛落在花瓣上,帶著點試探的溫柔。

簡長生的身體瞬間僵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能清晰地看見陳伶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閉著眼,

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神情專註又虔誠。

那瞬間的怔忪過後,是席卷全身的熱意。

簡長生的心跳得像要炸開,手卻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陳伶的衣襟,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沒有推開,甚至在陳伶微微退開、眼神帶著詢問時,輕輕踮起了腳尖,用一個更笨拙的動作,回應了這個吻。

陳伶的呼吸猛地一滯,隨即加深了這個吻。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壓抑已久的珍視和渴望,溫柔地輾轉廝磨。

簡長生的唇瓣有些涼,被他吻得漸漸發燙,連帶著舌尖都染上了對方身上的檀香,清冽又讓人迷醉。

不知過了多久,陳伶才微微退開,額頭抵著他的,兩人都在喘著氣,鼻尖相蹭,帶著滾燙的溫度。

“長生……”陳伶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神亮得驚人,“我……”

簡長生沒讓他說完,只是擡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唇,然後看著陳伶,眼底的怯懦和猶豫都消失了,只剩下清亮的光。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到了陳伶耳裏。

陳伶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還要亮,他伸手將簡長生攬進懷裏,緊緊抱著,像是要將這個人揉進骨血裏。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簡長生埋在他的頸窩,能聞到那熟悉的檀香,能感覺到他有力的心跳。

他把臉蹭了蹭,像只找到歸宿的小獸,聲音悶悶的:“我也是。”

月光靜靜流淌,書房裏的墨香和檀香纏繞在一起,成了此刻最溫柔的背景。

兩人抱著彼此,沒再說話,卻好像把所有的心意都融進了這個吻裏,融進了交握的溫度裏。

簡長生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那層薄紗徹底被揭開了。

往後的路或許依舊難走,但只要身邊有這個人,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第二十五章 檐下暖

那場月光下的吻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兩人心裏漾開圈圈漣漪。

之後的日子,陳伶看簡長生的眼神越發溫柔,而簡長生雖依舊會臉紅,卻不再躲閃他的目光,偶爾還會主動遞上一杯溫茶,或是在陳伶看書時,悄悄坐在他身邊磨墨。

這天夜裏下了場急雨,雷聲滾滾,雨點砸在窗欞上劈啪作響。

簡長生知道陳伶怕打雷——

上次秋獵時遇到雷雨,

他親眼看見陳伶攥緊了拳頭,

指節泛白,

只是那時兩人還生分,

他沒敢多問。

他披著蓑衣,舉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陳伶的院子走。

剛到廊下,就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陳伶獨坐的影子,一動不動,像是被雷聲釘在了那裏。

簡長生推開門時,陳伶果然嚇了一跳,猛地轉頭看他,眼底還帶著未散的驚惶。“長生?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聽見雷聲,想著你可能沒睡。”簡長生把燈籠放在桌上,解下蓑衣,露出裏面幹凈的月白短衫,“我……我怕你一個人悶得慌。”

陳伶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發梢,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又是一聲驚雷炸響,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手指緊緊攥住了桌沿。

簡長生走過去,沒像往常那樣站在他面前,而是輕輕在他身邊蹲下,仰頭看他。

這個角度,他剛好能對上陳伶垂下的目光,看見那層平日裏被灑脫掩蓋的脆弱。

“別怕。”簡長生的聲音很輕,像落在湖面的雨絲,“我在這兒陪你。”

陳伶的睫毛顫了顫,忽然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樣揉他的頭發,而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依賴。

“……嗯。”

雷聲又響起來,這次陳伶沒再攥拳,只是把簡長生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

簡長生能感覺到他指尖的微顫,便反手回握住他,掌心相貼,將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

“小時候聽奶娘說,打雷是天上的神仙在敲鼓。”簡長生忽然開口,說起了無關緊要的舊事,“我家以前有個很大的天井,下雨時能看見雨水順著檐角往下淌,像串起的珠子……”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兒時的天井說到院裏的石榴樹,聲音不高,卻像一層軟布,輕輕蓋住了外面的雷鳴。

陳伶沒打斷他,只是低著頭聽,握著他的手漸漸放松了些,呼吸也平穩了。

雨勢漸小,雷聲遠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簡長生說得口幹,剛要停嘴,卻感覺手被輕輕一拉,他重心不穩,往前傾了傾,正好撞進陳伶懷裏。

陳伶沒坐直,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微微仰頭,看著靠在自己膝頭的簡長生。他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帶著點被雨水洗過的澄澈。

“長生。”陳伶的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你不怕我嗎?”

簡長生擡頭看他,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怕你什麽?”

“怕我……不像你想的那麽厲害。”陳伶笑了笑,眼底卻掠過一絲悵然,“怕我會怕打雷,會有軟肋,會……需要人陪著。”

簡長生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他伸手,輕輕撫上陳伶的臉頰,指尖擦過他的下頜線,動作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你本來就不用一直厲害的。”

他的指尖微涼,陳伶卻沒躲開,反而微微垂下眼瞼,把側臉更多地湊向他的掌心,像只卸下防備的貓。

“在我面前,不用裝。”簡長生補充道,聲音堅定。

又是一聲悶雷滾過,陳伶這次沒抖,只是閉著眼,往簡長生的掌心蹭了蹭。

然後,他輕輕松開握著簡長生手腕的手,轉而環住了他的腰,將頭慢慢靠在了他的肩上。

這個動作讓簡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往總是陳伶護著他,把他圈在懷裏,或是擋在身前,從未有過這樣的姿態——

陳伶微微蜷縮著,

把重量放心地壓在他身上,

呼吸拂過他的頸窩,

帶著熟悉的檀香,

溫順得不像話。

“這樣……會不會累著你?”陳伶的聲音悶在他肩窩,帶著點含糊的試探。

“不累。”簡長生擡手,笨拙地環住他的背,輕輕拍了拍,像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你靠多久都成。”

窗外的雨還在下,檐角的水珠滴答作響,書房裏的燈光暖黃,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墻上,溫柔得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畫。

簡長生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陳伶,看著他放松的眉眼,忽然覺得,原來被人依賴的感覺,是這樣踏實。

他不用再害怕自己不夠好,因為陳伶願意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鎧甲;

他也不用再擔心前路難走,因為他們早已成為彼此的檐下暖,無論風雨,都能相互依偎著,等天亮。

第二十六章 枕畔溫

雨漸漸歇了,只剩下風卷著殘雨,在檐下打著旋兒。

陳伶還靠在簡長生肩上,呼吸均勻,像是快要睡著,睫毛上卻還沾著點濕意,不知是雨水還是別的。

簡長生沒敢動,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安寧。

他低頭看著陳伶的發頂,烏黑的發絲軟軟地搭著,帶著點雨後的潮氣,和他身上慣有的檀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陳伶第一次替他解圍時的樣子,斜倚在門框上,玩著玉佩,眼神懶洋洋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護短。

那時他只覺得這人是天上的月亮,亮得讓人不敢直視,卻沒想過,有一天這月亮會卸下所有光芒,溫順地靠在自己肩頭,像只需要庇護的小獸。

指尖癢癢的,簡長生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拂過陳伶額前的碎發。

指腹觸到他溫熱的皮膚,陳伶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卻沒醒,只是往他懷裏又鉆了鉆,像在尋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簡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手僵在半空,隨即又放軟了力道,慢慢順著發絲往下,輕輕按在他的後頸上。

那裏的皮膚很燙,帶著點微不可查的戰栗。

“還怕嗎?”簡長生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怕吵到他,又怕他聽不見。

陳伶的睫毛顫了顫,甕聲甕氣地應了句:“不怕了。”聲音裏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還有種沒遮沒攔的依賴,“有你在,就不怕了。”

簡長生的心像被溫水泡過,軟得一塌糊塗。他低下頭,看著陳伶緊閉的眼,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的弧度,忽然鼓起勇氣,在他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瞬間就化了。

可陳伶卻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睜開眼,撞進簡長生來不及收回的目光裏。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

簡長生的臉“騰”地紅了,慌忙想移開視線,手腕卻被陳伶抓住了。

這次他沒用力,只是輕輕攥著,指尖帶著點微顫。

“長生……”陳伶的聲音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喑啞,眼神像蒙了層水汽的湖,亮得驚人。

簡長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然後,他慢慢低下頭,這次不再是額頭,而是輕輕覆上了陳伶的唇。

他的動作很生澀,帶著點笨拙的試探,像個第一次偷糖吃的孩子,既緊張又虔誠。

陳伶的唇很軟,帶著點雨水的清冽和他身上獨有的甜,簡長生只覺得腦子發懵,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他快要喘不過氣時,陳伶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反手扣住他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和上次書房裏的吻不同,這次的吻裏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全然的接納和沈淪。陳伶的吻帶著點克制的溫柔,不像他平日裏那般張揚,反而像溪水漫過鵝卵石,細膩而纏綿。

簡長生漸漸放松下來,閉上眼睛,笨拙地回應著。

他能感覺到陳伶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將他牢牢圈在懷裏,仿佛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微微分開,額頭相抵,鼻尖蹭著鼻尖,都在大口喘著氣。

月光從雲縫裏鉆出來,透過窗欞,剛好照亮陳伶泛紅的眼角。

“以前總覺得,護著你是應該的。”陳伶的聲音啞得厲害,指尖輕輕摩挲著簡長生的唇角,“現在才知道,被你護著,是這種感覺。”

簡長生的臉更紅了,他伸手,把陳伶散落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他的耳廓,帶著點滾燙的溫度:“那以後,我護著你。”

陳伶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裏面盛著的,是比月光更亮的東西。

他沒說話,只是拉著簡長生,往內室走去。

床榻很軟,鋪著帶著陽光味道的錦被。

陳伶躺下去,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眼神裏帶著點羞怯,又帶著點不容拒絕的期待。

簡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躺了上去。

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能清晰地聽見彼此的心跳聲,像在合著同一節拍。

“冷嗎?”陳伶往他身邊挪了挪,肩膀碰到了一起。

“不冷。”簡長生搖搖頭,也往他那邊靠了靠。

陳伶忽然轉過身,面對著他,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能……抱著我睡嗎?”他的聲音很小,帶著點請求的意味,和平日裏那個說一不二的陳少爺判若兩人。

簡長生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伸出手臂,輕輕環住陳伶的腰,把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陳伶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徹底放松下來,像只找到港灣的船,慢慢蜷縮進他懷裏,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漸漸平穩。

簡長生能感覺到懷裏人的重量,能聞到他發間的檀香,能聽見他越來越均勻的呼吸聲。

他低頭,在他發頂又印下一個吻,輕聲說:“睡吧,我在。”

窗外的月光漸漸移到床榻上,給相擁的兩人鍍上了一層銀輝。

陳伶在夢裏輕輕蹭了蹭,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簡長生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的花紋,心裏一片安寧。

他想,或許這就是他一直盼著的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膽,不用再小心翼翼,只要身邊有這個人,哪怕只是這樣靜靜躺著,就覺得什麽都有了。

夜還很長,但他知道,天亮之後,等待他們的,會是更溫暖的晨光。

第二十七章 伶聲軟

入了春,宅院裏的紫藤蘿開得正好,一串串紫花垂下來,像掛了滿架的香雪。

陳伶拉著簡長生坐在花架下的石凳上,手裏拿著個小巧的紫檀木拍板,指尖輕輕敲著節奏。

“想聽戲嗎?”陳伶忽然問,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子。

簡長生楞了楞:“你會唱戲?”他只知道陳伶愛看戲,卻從沒聽過他唱。

“略懂一二。”陳伶笑了笑,語氣帶著點小得意,“以前跟戲班子的老先生學過幾年,不過只敢在沒人的地方唱。”

“那……唱一段吧。”簡長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想象不出平日裏灑脫不羈的陳伶,穿上戲服唱戲會是什麽模樣。

陳伶清了清嗓子,拿起拍板輕輕一打,“嗒”的一聲,打破了花架下的寧靜。

他沒唱那些金戈鐵馬的武生戲,也沒唱悲歡離合的生旦戲,反而選了段極溫柔的《玉簪記·琴挑》,是潘必正初見陳妙常時的調兒。

“月明雲淡露華濃,欹枕愁聽四壁蛩。”

他的聲音一出來,簡長生就楞住了。

和他平日裏說話的語調截然不同,唱腔清潤婉轉,帶著點水磨腔特有的軟糯,尾音輕輕揚起,像羽毛搔在心尖上,酥酥麻麻的。

他唱得極投入,眉眼微微垂下,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平日裏的鋒芒和銳氣都收了起來,只剩下一片溫柔的繾綣。

“我這裏欲言不言情難控,他那裏似懂非懂意未通。”

唱到這句時,陳伶忽然擡眼,目光直直撞進簡長生心裏。

那眼神裏沒有戲文裏的試探,只有全然的坦蕩和溫柔,像春日的溪水漫過青石,清透得能看見底。

簡長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卻被那目光牢牢吸住了。

陳伶手裏的拍板打得更輕了,唱腔也愈發柔軟,像是怕驚擾了花架下的春色,又像是只唱給眼前人聽的私語。

他唱到“怕則怕道貌岸然難再逢”時,尾音微微發顫,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竟讓簡長生想起了那個雷雨夜裏,他蜷縮在自己懷裏,像只受驚的小獸。

一段唱完,拍板“嗒”地收了尾音,花架下靜得能聽見風吹紫藤蘿的簌簌聲。

陳伶放下拍板,看著簡長生,眼底帶著點緊張,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怎麽樣?是不是很難聽?”

簡長生搖搖頭,聲音有些發啞:“很好聽,比戲班子裏的先生唱得還好。”

陳伶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雀躍:“也就只唱給你聽。”

“為什麽?”簡長生問。

“因為……”陳伶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簡長生的耳廓,“這戲裏的溫柔,只能給你一個人。”

簡長生的耳根瞬間紅了,他看著陳伶近在咫尺的眉眼,看著他眼底清晰的自己,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他拿著拍板的手。

陳伶的手很暖,指尖因為常年握筆、偶爾練劍,帶著點薄繭,此刻卻被他握得軟軟的,沒有一絲力氣。

“再唱一段吧。”簡長生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懇求。

陳伶沒拒絕,拿起拍板又唱了一段,這次是《牡丹亭·驚夢》裏的“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他唱得更柔了,像是怕驚擾了這春光,也像是怕驚擾了懷裏的人。

唱到動情處,他微微側過頭,靠在簡長生的肩上,唱腔裏帶著點慵懶的依賴。

陽光透過紫藤蘿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簡長生能感覺到陳伶靠在肩上的重量,能聞到他發間的花香和檀香,能聽見他清潤婉轉的唱腔。

他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世人所說的歲月靜好。

他知道陳伶很強,能在老爺子面前據理力爭,能把李叔懟得啞口無言,能在危急關頭護他周全。

可這樣的陳伶,願意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鎧甲,用最柔軟的唱腔,唱最溫柔的戲文,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面前。

就像現在,他靠在自己肩上,唱腔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撒嬌,像個需要被疼愛的孩子。

簡長生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以後,常唱給我聽,好不好?”簡長生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

陳伶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溫順的貓,聲音悶悶的:“好,只唱給你一個人聽。”

風吹過花架,紫藤蘿的花瓣落了下來,輕輕落在兩人的發間、肩頭。

陳伶的唱腔還在繼續,清潤婉轉,像一汪春水,把兩個人的心跳,都泡得軟軟的。

第二十八章 卸妝時

陳伶有個從不示人的木箱,藏在書房最深處的櫃子裏。

這天簡長生幫他整理書架,不小心碰掉了櫃子上的銅鎖,那木箱“啪嗒”一聲掉了下來,摔開了蓋子。

裏面裝的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珍貴字畫,而是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戲服,水紅色的,繡著纏枝蓮紋樣,還有一盒油彩和幾支精致的畫筆。

簡長生楞住了,他沒想到陳伶竟還藏著這些東西。

陳伶進來時正好看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快步走過來想把箱子合上,卻被簡長生按住了手。

“這是你的戲服?”簡長生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好奇。

陳伶的耳根紅了紅,點了點頭,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以前偷偷學戲時做的,好多年沒碰過了。”

“能……穿上給我看看嗎?”簡長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他想象不出陳伶穿上這身戲服會是什麽模樣。

陳伶猶豫了一下,看著簡長生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等晚上吧,現在人多眼雜。”

夜幕降臨時,陳伶果然穿上了那身水紅色的戲服。

他本就生得俊朗,穿上紅衣後,更添了幾分風流倜儻,眉眼間帶著點戲文裏才有的繾綣柔情。

“好看嗎?”陳伶在簡長生面前轉了個圈,像個炫耀新衣服的孩子。

簡長生看得有些出神,點了點頭:“好看。”

陳伶拿起油彩,想往臉上畫,卻被簡長生攔住了:“我幫你畫吧。”

“你會嗎?”陳伶有些驚訝。

“看戲班子的先生畫過,試試吧。”簡長生拿起畫筆,蘸了點白色的油彩,小心翼翼地往陳伶臉上抹。

他的動作很生澀,力道也掌握不好,畫出來的眉眼歪歪扭扭的。

陳伶卻沒笑他,只是乖乖地坐著,任由他在自己臉上塗塗畫畫,眼神溫柔得像要溢出來。

“好像畫壞了。”簡長生看著自己的“傑作”,有點不好意思。

“沒有,很好看。”陳伶拿起鏡子照了照,認真地說,“長生畫的,怎麽都好看。”

簡長生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放下畫筆,看著陳伶臉上歪歪扭扭的妝容,忽然覺得心裏暖暖的。

他知道陳伶是故意哄他開心,可這份心意,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他感動。

陳伶沒再讓他畫,自己拿起畫筆,三兩下就勾勒出一副精致的妝容。

眉眼細長,唇色嫣紅,竟有了幾分女子的柔美,卻又不失男子的英氣。

“我給你唱段《霸王別姬》吧。”陳伶拿起桌邊的寶劍,比劃了幾個動作,唱腔陡然變得蒼涼悲壯,“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他唱得極投入,眼神裏充滿了悲壯和決絕,仿佛自己就是那個末路英雄項羽。

簡長生看得入了神,竟忘了鼓掌。

唱完一段,陳伶收了劍,看著簡長生,眼神又恢覆了平日裏的溫柔:“怎麽樣?”

“很好聽,就是……太悲了。”簡長生的聲音有些發啞。

“那我再給你唱段歡喜的。”陳伶笑了笑,又唱了段《鎖麟囊》裏的“這才是人生難預料”,唱腔明快活潑,聽得人心裏敞亮。

夜深了,陳伶開始卸妝。

簡長生端來溫水,拿了塊幹凈的布巾,想幫他擦拭臉上的油彩。

“我自己來就行。”陳伶想接過布巾,卻被簡長生按住了手。

“我幫你。”簡長生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容拒絕的溫柔。

他拿起布巾,蘸了點溫水,小心翼翼地往陳伶臉上擦。

油彩一點點褪去,露出他原本俊朗的眉眼。

簡長生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以前學戲的時候,老先生總說我性子太野,唱不了那些溫柔的戲。”陳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可在你面前,我總覺得,自己能唱出這世上最溫柔的調子。”

簡長生的動作頓了頓,看著陳伶清澈的眼睛,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暖的。

他低下頭,在陳伶光潔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在我心裏,你唱的每一段,都是最好聽的。”

陳伶笑了,伸手把簡長生攬進懷裏,緊緊抱著,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長生,有你真好。”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溫柔得像一首沒唱完的戲文。

簡長生知道,不管陳伶唱的是悲壯的英雄戲,還是歡喜的團圓戲,只要身邊有他,就是最好的結局。

第二十九章 病中語

初夏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簡長生傍晚去後院收晾曬的書,被一場急雨淋了個透濕。

夜裏就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間,總覺得有人在輕輕摸他的額頭,還在他耳邊低聲說話。

“長生,醒醒,喝點藥。”

熟悉的聲音讓簡長生勉強睜開眼,看見陳伶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眉頭緊鎖,眼底滿是擔憂。

“陳伶……”簡長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想擡手摸摸他,卻沒力氣。

“我在。”陳伶趕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陳伶便用自己的掌心裹著,一點點給他暖著,“剛讓王媽煎了藥,喝了就好了。”

藥很苦,簡長生喝了兩口就皺起了眉,偏過頭不想再喝。

陳伶沒強迫他,只是放下藥碗,從懷裏掏出塊蜜餞,遞到他嘴邊:“先吃口這個,再喝藥。”

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化開,簡長生乖乖地張開嘴,任由陳伶一勺勺把藥餵進嘴裏。

喝完藥,他又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只是這次,手裏一直緊緊攥著陳伶的衣角,像是怕他走了。

陳伶沒走,就坐在床邊守著他,一夜未眠。他時不時地探探簡長生的額頭,看看燒退了沒有,又或者用布巾蘸了溫水,給他擦手心和腳心降溫。

天快亮的時候,簡長生的燒終於退了些,意識也清醒了不少。

他睜開眼,看見陳伶趴在床邊睡著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累壞了。

簡長生的心裏一陣發酸,他輕輕抽出被陳伶攥著的手,想給他蓋件衣服,卻不小心驚醒了他。

“你醒了?”陳伶猛地擡起頭,眼裏還有些迷茫,看清簡長生醒了,頓時清醒過來,“感覺怎麽樣?還難受嗎?”

“好多了。”簡長生搖搖頭,看著他眼下的青黑,“你一夜沒睡?”

“沒事,我不困。”陳伶笑了笑,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確認燒退了,才松了口氣,“餓不餓?我讓王媽給你熬了粥。”

簡長生點了點頭,心裏暖暖的。

他知道陳伶一向愛睡懶覺,能為了他一夜不睡,可見是有多擔心。

陳伶出去端粥的功夫,簡長生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裏忽然有了個念頭。

他想,等自己好了,一定要為陳伶做點什麽,不能總是讓他為自己擔心。

不一會兒,陳伶端著粥回來了,還帶來了一碟小菜。

他把簡長生扶起來,在他背後塞了個軟墊,然後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餵他喝粥。

“慢點喝,小心燙。”陳伶的動作很溫柔,眼神裏滿是寵溺。

簡長生喝著粥,忽然說:“陳伶,等我好了,你教我寫字吧。”

陳伶楞了楞,隨即笑了:“好啊,那你要是很笨怎麽辦。”

“才不笨呢。”簡長生搖搖頭,“我學寫字肯定很快。”

陳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那你就等著我的教導了。”

吃完粥,簡長生又有些困了,陳伶讓他躺下好好睡,自己則坐在旁邊看書,時不時地擡頭看看他,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簡長生躺在床上,聽著陳伶翻書的聲音,心裏一片安寧。

他知道,有陳伶在身邊,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他都能挺過去。

第三十章 月下盟

簡長生的病好了之後,陳伶果然開始教他寫字。

每天傍晚,他們都會在書房裏待上一個時辰,陳伶握著簡長生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

簡長生的字一開始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可他很認真,進步也很快。

沒過多久,他的字就有了些模樣,雖然還談不上好看,卻帶著他自己的風格,剛勁有力。

“你看,我寫得怎麽樣?”簡長生拿著自己寫的字,獻寶似的給陳伶看。

陳伶看著紙上的“長生”兩個字,雖然還有些稚嫩,卻寫得很認真,心裏暖暖的:“很好看,進步很快。”

簡長生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那是因為你教得好。”

陳伶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心裏一陣歡喜,伸手把他攬進懷裏:“長生,有你真好。”

陳伶靠在簡長生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心裏一片安寧。

他知道,自己已經離不開這個懷抱了。

這天晚上,月色很好,陳伶拉著簡長生去後院的涼亭裏賞月。

涼亭裏放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陳伶早就讓人備好了酒菜。

“喝點酒嗎?”陳伶給簡長生倒了杯酒,酒液清澈,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簡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他不常喝酒,一杯酒下肚,臉頰就泛起了紅暈,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

陳伶看著他泛紅的臉頰,心裏一陣悸動,他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然後說:“長生,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麽事?”簡長生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點好奇。

陳伶放下酒杯,握住他的手,眼神認真:“長生,我想帶你離開這裏。”

簡長生楞了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離開這裏?去哪裏?”

“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過我們自己的日子。”陳伶的眼神很堅定,“我已經想好了,等過了老爺子的壽宴,我們就走。”

簡長生的心裏一陣激動,他看著陳伶,眼神裏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猶豫:“可是……老爺子那邊怎麽辦?還有李叔他們……”

“不用管他們。”陳伶搖搖頭,眼神堅定,“我已經安排好了,不會讓他們找到我們的。”

簡長生看著陳伶堅定的眼神,心裏的猶豫漸漸消失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好,我跟你走。”

陳伶笑了,伸手把他攬進懷裏,緊緊抱著:“太好了,長生。”

兩人在涼亭裏坐了很久,喝著酒,聊著未來的打算。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銀輝,仿佛是為他們的約定作證。

“長生,”陳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等我們離開這裏,我就每天唱戲給你聽,好不好?”

簡長生靠在他懷裏,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好。”

陳伶笑了,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簡長生擡起頭,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期待。

那天晚上,他們聊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依依不舍地回房睡覺。

躺在床上,簡長生的心裏充滿了期待,他想象著他們離開這裏後的生活,想象著每天聽陳伶唱戲的日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知道,未來的路或許不會一帆風順,但只要有陳伶在身邊,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第三十一章 壽宴驚

老爺子的壽宴很快就到了,宅院裏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戲班子在正廳前搭了戲臺,鑼鼓聲從清晨一直響到傍晚,震得人耳朵發嗡。

簡長生和陳伶按照之前的約定,假裝互不相識,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著。

簡長生被派去給賓客送茶水,陳伶則陪著老爺子招待客人,兩人偶爾目光相遇,又趕緊移開,心裏卻都惦記著晚上的計劃。

傍晚時分,戲班子唱到了壓軸的《長阪坡》,趙雲的唱腔清亮高亢,臺下叫好聲此起彼伏。

陳伶趁著老爺子和客人聊天的功夫,悄悄溜到後院,準備和簡長生匯合。

可他剛走到後院的月亮門,就被李叔攔住了。

“陳少爺,您這是要去哪兒啊?”李叔的眼神陰鷙,顯然是早就盯上他了。

“我有點不舒服,想回房歇會兒。”陳伶不動聲色地說。

“不舒服?”李叔冷笑一聲,“我看您是想跟那個簡長生私奔吧?我告訴你,別想了,老爺子已經知道你們的事了,就等你自投羅網呢!”

陳伶的臉色變了變,他沒想到李叔竟然這麽快就把事情告訴了老爺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李叔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這是你寫給簡長生的信吧?還說要帶他離開這裏,真是膽大包天!”

陳伶看著那封信,心裏咯噔一下,那是他前幾天寫給簡長生的,約定晚上匯合的時間和地點,沒想到竟然被李叔截獲了。

“你想怎麽樣?”陳伶的眼神冷了下來。

“怎麽樣?”李叔冷笑一聲,“跟我去見老爺子吧,看他怎麽收拾你!”

陳伶知道,現在跟李叔去見老爺子,肯定會壞事。

他趁李叔不註意,猛地推開他,就往後院跑去。

“抓住他!別讓他跑了!”李叔大喊著,身後的家丁趕緊追了上去。

陳伶一路狂奔,很快就跑到了後院的柴房,簡長生正在那裏等他。

“長生,快走!”陳伶拉著簡長生的手就往外跑。

“怎麽了?”簡長生有些不解。

“沒時間解釋了,李叔發現我們的計劃了,快跟我走!”陳伶焦急地說。

兩人剛跑出柴房,就被家丁堵住了去路。

李叔帶著人慢慢走過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陳少爺,簡長生,我看你們往哪兒跑!”

陳伶把簡長生護在身後,眼神冰冷地看著李叔:“李叔,你別太過分了!”

“過分?”李叔冷笑一聲,“我這是在幫你,幫你認清自己的身份!你跟這種下人在一起,只會敗壞我們家的名聲!”

“我的事不用你管!”陳伶的聲音很沈,“你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李叔笑了,“你以為你打得過我們這麽多人嗎?”

陳伶知道,硬拼肯定是不行的。

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忽然看到旁邊有一道矮墻,不高,應該能翻過去。

“長生,等會兒我數到三,我們就往那邊的墻跑,翻過墻就能出去了!”

簡長生點了點頭,心裏雖然害怕,卻還是緊緊握著陳伶的手。

“一、二、三!”

陳伶大喊一聲,拉著簡長生就往矮墻跑去。

家丁們趕緊追了上來,李叔氣得大喊:“攔住他們!給我往死裏打!”

陳伶和簡長生拼命地跑著,身後的家丁越來越近。

就在他們快要跑到矮墻前的時候,一個家丁忽然從旁邊沖了出來,手裏拿著一根棍子,就往簡長生身上打去。

“小心!”陳伶大喊一聲,猛地把簡長生推開,自己卻被棍子打在了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陳伶!”簡長生驚呼著,想去扶他。

“別管我,快走!”陳伶忍著疼,把簡長生推上了矮墻,“我隨後就來!”

簡長生看著陳伶,眼裏滿是擔憂,可他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他咬了咬牙,翻過矮墻,就往遠處跑去。

“抓住那個簡長生!”李叔大喊著,一部分家丁趕緊追了上去。

陳伶看著簡長生跑遠了,心裏松了口氣。他剛想翻過矮墻,卻被李叔抓住了。

“陳少爺,你就別掙紮了,跟我去見老爺子吧!”

陳伶知道,自己這次是跑不掉了。他看著李叔,眼神裏充滿了恨意:“李叔,你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哼,等你過了老爺子這關再說吧!”李叔冷笑一聲,讓人把陳伶綁了起來,就往正廳走去。

第三十二章 獄中見

陳伶被帶到了正廳,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沈得可怕。

“陳伶,你可知罪?”

“我沒錯。”陳伶的聲音很沈,眼神堅定。

“沒錯?”老爺子一拍桌子,“你竟敢跟一個下人私奔,敗壞我們家的名聲,還敢說沒錯?”

“長生不是下人,他是我的愛人。”陳伶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跟他在一起,不是敗壞名聲,是真心相愛。”

“真心相愛?”老爺子氣得吹胡子瞪眼,“你知道他是誰嗎?他是我們仇家的兒子!你跟他在一起,就是在背叛我們家!”

陳伶楞了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長生是我們仇家的兒子?”

“沒錯。”老爺子點點頭,“當年他家裏被我們扳倒,我留他一命,就是想讓他嘗嘗寄人籬下的滋味,沒想到你竟然會跟他在一起!”

陳伶的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看著老爺子,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不解:“爺爺,你怎麽能這麽做?長生他是無辜的!”

“無辜?”老爺子冷笑一聲,“他家裏害了我們家那麽多人,他怎麽可能無辜?”

“那都是上一輩的恩怨,跟長生沒關系!”陳伶據理力爭,“他這些年在我們家受了多少苦,你難道不知道嗎?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報覆我們,他只是想好好活著!”

“哼,我看你是被他灌了迷魂湯了!”老爺子冷哼一聲,“我告訴你,我是不會讓你跟他在一起的!從今天起,你就給我在柴房裏好好反省,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說完,老爺子就氣沖沖地走了,李叔讓人把陳伶關進了柴房,還派了家丁看守。

柴房裏陰暗潮濕,陳伶被綁在柱子上,動彈不得。

他的背還在隱隱作痛,可他更擔心的是簡長生,不知道他有沒有跑出去,有沒有被家丁抓住。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柴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是簡長生。

“長生!”陳伶又驚又喜,“你怎麽回來了?快走,這裏危險!”

“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簡長生走到他身邊,眼裏滿是心疼,“我已經把追我的家丁甩掉了,我來救你出去。”

簡長生趕緊解開綁在陳伶身上的繩子,扶著他站起來。

“你的背怎麽樣了?疼不疼?”

“沒事,一點小傷。”陳伶笑了笑,不想讓他擔心。

簡長生知道他是在逞強,他輕輕撫摸著陳伶的背,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會這樣。”

“傻小子,跟你沒關系。”陳伶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淚,“是我自己願意的。”

兩人剛想往外走,就聽見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是李叔帶著人來了。

“不好,他們來了!”簡長生焦急地說。

陳伶看了看周圍,忽然看到柴房的角落裏有一個地窖,是以前用來存放東西的。

“長生,你快躲進地窖裏,別出聲!”

“那你怎麽辦?”簡長生有些猶豫。

“別管我,我自有辦法。”陳伶把簡長生推進地窖,蓋上蓋子,然後又把自己綁在了柱子上,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很快,李叔就帶著人走進了柴房,他看了看陳伶,見他還被綁在柱子上,滿意地點了點頭:“陳少爺,你就別掙紮了,好好反省吧。”

說完,李叔就帶著人走了,柴房裏又恢覆了安靜。

陳伶聽著外面的腳步聲遠了,才對著地窖喊:“長生,出來吧,他們走了。”

簡長生從地窖裏爬出來,看著陳伶,眼裏滿是擔憂:“陳伶,我們現在怎麽辦?”

陳伶想了想,說:“現在出去肯定會被發現,我們只能等晚上再走了。你先躲在地窖裏,我去看看情況,晚上再來找你。”

簡長生點了點頭,雖然很擔心陳伶,卻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他看著陳伶,眼神裏充滿了不舍:“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我會沒事的。”陳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等我回來。”

簡長生看著陳伶走出柴房,心裏充滿了擔憂。

他知道,今晚將會是一個漫長而危險的夜晚,但他相信,只要他們同心協力,一定能逃出去。

第三十三章 夜逃亡

夜幕降臨,宅院裏漸漸安靜下來。

陳伶趁著看守的家丁不註意,悄悄溜出了柴房,往地窖的方向走去。

他剛走到柴房門口,就看見兩個家丁在那裏打瞌睡。

陳伶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用隨身攜帶的迷藥把他們迷暈了,然後趕緊跑進柴房,把簡長生從地窖裏拉了出來。

“快走!”陳伶拉著簡長生的手就往外跑。

兩人一路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巡邏的家丁,很快就來到了後院的矮墻前。

陳伶先翻了過去,然後伸手把簡長生拉了上來。

翻過矮墻,就是外面的世界了。

兩人一路狂奔,直到跑了很遠,確認沒有人追上來,才停下來喘口氣。

“我們……我們逃出來了?”簡長生看著陳伶,眼裏滿是不敢相信。

“嗯,我們逃出來了。”陳伶笑了笑,伸手把他攬進懷裏,“以後,我們再也不用回那個地方了。”

簡長生靠在陳伶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心裏一陣激動,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不是難過的淚,是喜悅的淚,是重獲自由的淚。

兩人在外面找了個客棧住了下來,好好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買了兩匹馬,準備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在路上,陳伶把老爺子的話告訴了簡長生,說他是仇家的兒子。

簡長生聽了,心裏一陣震驚和不解:“我……我真的是你們仇家的兒子?”

“嗯。”陳伶點點頭,“不過你別擔心,不管你是誰,我都不會離開你的。上一輩的恩怨,不該由我們來承擔。”

簡長生看著陳伶,眼神裏充滿了感激:“陳伶,謝謝你。”

“跟我還客氣什麽。”陳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簡長生點了點頭,心裏暖暖的。

他知道,不管未來會遇到什麽困難,只要有陳伶在身邊,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兩人一路向西,走了大概半個多月,來到了一個風景秀麗的小鎮。

小鎮不大,民風淳樸,他們決定在這裏定居下來。

他們租了一間小院,院子裏種著幾棵果樹,還有一個小菜園。

陳伶用帶出來的錢,開了一家小茶館,簡長生則在茶館裏幫忙,偶爾也會寫寫字,畫些畫,賣給來往的客人。

日子雖然簡單,卻很幸福。每天早上,他們一起起床,陳伶去茶館準備開門,簡長生則在家裏打掃衛生,準備早飯。

晚上關了茶館,他們就一起坐在院子裏,看看月亮,聊聊天,陳伶還會給簡長生唱幾段戲。

簡長生最喜歡聽陳伶唱《牡丹亭·驚夢》裏的“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每次聽他唱,心裏都暖暖的。

這天晚上,月色很好,陳伶又給簡長生唱了這段戲。

唱完之後,他看著簡長生,眼神裏充滿了溫柔:“長生,你知道嗎?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簡長生看著他,眼裏滿是愛意:“我也是,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緊緊地抱在了一起。月光灑在他們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銀輝,仿佛是在為他們祝福。

他們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或許還會遇到很多困難,但只要他們同心協力,相互扶持,就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難,幸福地生活下去。

因為他們彼此相愛,這就足夠了。

第三十四章 長相守

在小鎮上住了一年多,陳伶的小茶館生意越來越好,他們的日子也過得越來越紅火。

簡長生偶爾會畫些畫,送到城裏的畫坊去賣,沒想到還挺受歡迎,漸漸有了些名氣。

這天,陳伶從外面回來,手裏拿著一個精致的木盒子。

“長生,你看我給你帶什麽回來了?”

簡長生好奇地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支玉簪,雕著精致的蓮花圖案,和陳伶以前送給他的那支很像,只是這支更精美。“這是……”

“給你的。”陳伶笑了笑,拿起玉簪,輕輕插在簡長生的發間,“好看嗎?”

簡長生摸了摸頭上的玉簪,心裏暖暖的:“好看,謝謝你。”

“跟我還客氣什麽。”陳伶笑了笑,伸手把他攬進懷裏,“長生,我們成親吧。”

簡長生楞了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成親?”

“嗯。”陳伶點點頭,眼神裏充滿了認真,“雖然我們不能像普通人那樣拜堂成親,但我想給你一個名分,一個屬於我們的名分。”

簡長生看著陳伶,眼裏滿是感動,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好,我們成親。”

陳伶笑了,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淚,然後從懷裏掏出兩個一模一樣的玉佩,上面刻著彼此的名字。

“這個給你,我們就用這個當信物。”

簡長生接過玉佩,緊緊攥在手裏,心裏暖暖的。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信物,更是陳伶對他的承諾,是他們愛情的見證。

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一個月色很好的晚上,在院子裏拜了天地。

沒有賓客,沒有鞭炮,只有彼此的誓言和天上的明月作證。

“陳伶,我簡長生,願意嫁給你,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簡長生,我陳伶,願意娶你,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銀輝,仿佛是在為他們祝福。

成親之後,他們的日子過得更加甜蜜。陳伶依舊每天在茶館裏忙碌,簡長生則在家裏畫畫,偶爾也會去茶館幫忙。

晚上關了茶館,他們就一起坐在院子裏,看看月亮,聊聊天,陳伶還會給簡長生唱幾段戲。

簡長生的畫越來越有名氣,甚至有城裏的達官貴人專門來買他的畫。

但他並沒有因此而驕傲,依舊保持著平常心,每天過著簡單而幸福的生活。

這天,陳伶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一絲愁容。簡長生看出了他的不對勁,關切地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陳伶猶豫了一下,說:“長生,我們可能要離開這裏了。”

“為什麽?”簡長生有些不解。

“我今天在城裏聽說,老爺子派人來查我們的下落了,好像已經查到這個小鎮了。”陳伶的聲音很沈,“我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必須盡快離開。”

簡長生的心裏一陣失落,他很喜歡這個小鎮,喜歡這裏的生活。

但他也知道,陳伶說得對,他們不能讓老爺子找到。“好,我們走。”

兩人沒有猶豫,當天晚上就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小鎮。

他們一路向南,走了很多地方,最後在一個偏遠的山村定居了下來。

山村的生活很簡單,沒有城裏的繁華,卻有著大自然的寧靜和美麗。

他們在村裏蓋了一間小屋,開墾了一片荒地,種上了莊稼和蔬菜。

陳伶不再開茶館,而是跟著村裏的人學打獵,簡長生則在家裏做家務,偶爾也會畫些畫,記錄下這裏的美景。

日子雖然清貧,卻很幸福。

每天早上,他們一起起床,陳伶去打獵,簡長生則在家裏準備早飯,打理莊稼。

晚上,陳伶帶著獵物回來,他們就一起做飯,然後坐在院子裏,看著滿天的繁星,聊聊天。

陳伶依舊會給簡長生唱戲,只是現在唱的,大多是些田園風光的戲文,聽得簡長生心裏暖暖的。

他們在山村裏住了很多年,直到頭發都白了,也沒有再被老爺子找到。

他們相濡以沫,彼此扶持,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

臨終前,陳伶拉著簡長生的手,眼神裏充滿了溫柔:“長生,能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簡長生看著他,眼裏滿是淚水:“我也是,遇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陳伶笑了,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簡長生緊緊握著他的手,眼淚不停地掉下來。

沒過多久,簡長生也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一絲微笑,仿佛是去追尋陳伶的腳步了。

村裏人把他們葬在了一起,就在他們小屋後面的山坡上,那裏可以看到整個山村的美景。

每年春天,山坡上都會開滿野花,像是在為他們的愛情作證。

他們的故事,雖然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有著最真摯的愛情。

他們用一生的時間,詮釋了什麽是“長相守”,什麽是“永相隨”。

他們的愛情,就像一首溫柔的歌,在歲月的長河裏,靜靜流淌,永不消逝。

32831個字,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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