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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花伶」你是我留在這個世界上最亮的光,來自陳伶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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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花伶」你是我留在這個世界上最亮的光,來自陳伶的自述

(來自陳伶的自述)

我是陳伶,青蒼山曾經的神。

記憶開始於一片混沌的光。

那時的青蒼山還只是一片荒蕪的山嶺,風卷著沙石,年覆一年地在裸露的巖石上刻下痕跡。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誕生的,或許是山靈匯聚,或許是天地初開時遺落的一縷氣息。

當我第一次睜開眼,看見的是漫山遍野的荒蕪,聽見的是風穿過峽谷的嗚咽。

我伸出手,指尖拂過幹裂的土地。

那一刻,有綠意從指縫間冒出,先是一株細嫩的草芽,然後是一叢叢灌木,最後是成片的森林。

清泉從石縫中湧出,順著山谷蜿蜒而下,在山腳匯聚成一片碧綠的湖泊。

飛禽走獸被這片生機吸引,紛紛遷徙而來,青蒼山從此有了聲息。

後來,有人類來到了這裏。他們穿著簡陋的獸皮,手持粗糙的石器,眼神裏充滿了對未知的警惕。

他們在山腳下搭建了簡陋的木屋,靠著打獵和采集野果為生。

我看著他們在暴雨中瑟瑟發抖,看著他們在寒冬裏饑寒交迫,看著他們因為一場小小的病痛就失去生命。

我動了惻隱之心。

我讓土地變得肥沃,讓莊稼連年豐收;

我讓雨水適時而至,讓幹旱遠離這片土地;

我讓疾病銷聲匿跡,讓孩子們健康成長。漸漸地,人們開始意識到我的存在。

他們不知道我的名字,只知道是這座山在庇護著他們。

他們開始在山腳下舉行簡單的祭祀,獻上最肥美的獵物和最飽滿的果實。

再後來,有人為我修建了祠堂。

那是一座簡陋的木屋,裏面供奉著一尊用泥土捏成的小像。

雖然粗糙,卻寄托了人們最虔誠的敬意。

他們開始稱呼我為“陳伶”,這個名字是村裏最有智慧的老人取的,意為“凡塵舊事,免孤苦伶仃。”

我接受了這個名字,也接受了他們的供奉。

祠堂裏的香火越來越旺,從最初的幾縷青煙,變成了終日繚繞的煙霧。

人們帶著各種各樣的願望來到祠堂,求風調雨順,求五谷豐登,求平安健康。

我盡力滿足他們的願望,看著他們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我也感到一種莫名的欣慰。

那時的我,是真正的神。

金漆裹身,衣袂飄飄,端坐在神龕之上,接受著萬民的敬仰。

我的神力源源不斷,來自於人們的信仰和這片土地的生機。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遠。

直到姜小花出生的那天。

那天晚上,月亮紅得像血,整個青蒼山都被籠罩在一片詭異的紅光之中。

我感覺到一股不祥的氣息從山澗中冒出,那是一種足以吞噬一切生機的黑暗力量。

我立刻降下神力,想要驅散這股氣息,卻發現它像是附骨之疽,緊緊地纏繞在一個剛剛降生的嬰兒身上。

那個嬰兒就是姜小花。

我看到族老們拿著鋤頭和鐮刀,圍在姜小花家的門口,嚷嚷著要把這個“不祥之物”扔進山澗裏溺死。

我看到姜小花的娘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哭得撕心裂肺。

我知道,如果姜小花死了,那股黑暗力量就會失去宿主,轉而危害整個青蒼山。

我托夢給族長,告訴他這個孩子命裏該受此劫,留著或許還有用處。

族長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聽從了我的勸告,放過了姜小花。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那股黑暗力量太過強大,隨時都有可能爆

發。

我用自己的神力,在姜小花的背上種下了一道詛咒。

那道詛咒從他的左肩蜿蜒到右腰,像一條暗紅色的蛇。

我告訴自己,這是“以神之血,承世之劫”,能替他擋去三次生死大難。

但我心裏清楚,這更像是一道枷鎖,把我和這個孩子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詛咒種下的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的神力流失了一部分。

但我沒有在意,只要能保住青蒼山,保住這個孩子,付出一點代價又算得了什麽呢?

姜小花漸漸長大了。

他是個懂事的孩子,雖然背上的詛咒時常會讓他疼痛難忍,但他從來沒有哭過,也沒有抱怨過。

他知道自己是被我護下來的,所以經常會偷偷跑到祠堂裏來看我。

那時候的祠堂,還是青蒼山最熱鬧的地方。

供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祭品,香火能熏得人睜不開眼。

姜小花總是趁著沒人的時候,悄悄地溜進祠堂,用他那雙小手,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我神像上的灰塵。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麽珍寶。

“陳伶大神,”他會小聲地說,“謝謝你保佑我。等我長大了,一定會給你獻上最好的祭品。”

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我心裏暖暖的。

我知道,這個孩子,會是我在人間最溫暖的牽掛。

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三年前,青蒼山突發大旱。

起初,只是幾個月沒有下雨。

人們以為只是正常的天氣變化,依舊每天來到祠堂裏祈求雨水。

我也盡力調動神力,想要降下甘霖,卻發現自己的神力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難以施展。

隨著時間的推移,旱情越來越嚴重。

河床裂得像張老臉,地裏的莊稼成片成片地枯死。

人們開始恐慌,他們來到祠堂裏,跪在我的神像前,一遍又一遍地祈求雨水,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族老們帶著最虔誠的祭品來求我,求了三天三夜,天上連朵雲都沒有。

後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這神不靈了”,緊接著,更可怕的事來了——

山裏開始鬧瘟疫,

牛羊成片地倒斃,

小孩夜裏啼哭不止,

第二天就發著高燒說胡話。

恐慌像野草一樣瘋長。

有人說,是我惱了,要收走這方水土的生氣;

有人說,我根本就不是神,是披著神皮的惡鬼。

流言蜚語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我,也刺向那些依然相信我的人。

終於在一個暴雨夜,族裏的壯漢們扛著鋤頭沖進了祠堂。

他們砸斷了我神像的手臂,刮掉了我身上的金漆,把那些曾經用來供奉的綢緞撕成碎片,扔進泥裏踩得稀爛。

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的神格在破碎。像是一面堅固的鏡子,被人狠狠地摔在地上,裂成了無數的碎片。

我的神力瞬間流失了大半,身體也變得虛弱不堪。

我從高高在上的神壇跌了下來,成了連凡人都能欺辱的存在。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顯現在祠堂的角落裏,看著那些瘋狂的人們,心裏一片冰涼。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曾經那麽虔誠的信徒,會突然變得如此瘋狂。

從那以後,祠堂就徹底破敗了。

蛛網在橫梁上結了一層又一層,被穿堂風卷得簌簌發抖,像誰在暗處抽著氣。

別說香火,連敢踏進這祠堂一步的人都沒有了。

“遺棄他”成了新的信仰。

誰要是還敢來祠堂,就會被當成詛咒的同黨,被綁在曬谷場的柱子上,任由蚊蟲叮咬。

只有姜小花。

他還是會偷偷地跑到祠堂裏來看我,給我送吃的,幫我打掃衛生。

他不怕我,也不怕村裏人的流言蜚語。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被村裏的小孩扔石頭。

他們追著我,罵我是“邪神”、“惡鬼”,石頭砸在我的身上,雖然不疼,卻讓我心裏很難過。就在這時,姜小花沖了過來,張開雙臂擋在我的面前,對著那些小孩大聲喊道:“不許你們欺負他!他是好人!”

那些小孩被姜小花的氣勢嚇住了,悻悻地離開了。

姜小花轉過身,看著我,眼裏含著淚水:“陳伶,你沒事吧?”

我搖了搖頭,心裏卻充滿了感動。

在這個所有人都遺棄我的時候,竟然是這個被我種下詛咒的孩子,挺身而出保護我。

從那以後,我就經常顯現在姜小花的面前。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眉眼。

我的臉色很蒼白,嘴唇幾乎沒什麽血色,左手的袖子空蕩蕩地垂著——

就像那尊被砸斷手臂的神像。

這就是我神格跌落之後,顯現在人間的模樣。

我知道,姜小花背上的詛咒會隨著我的衰弱而變得更加兇猛。

每次看到他因為詛咒而疼痛難忍,冷汗直流,我的心裏就像被什麽東西揪著一樣疼。

我想幫他減輕痛苦,卻發現自己的神力已經所剩無幾,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輕輕落在他的背上,給他一絲微弱的安撫。

“小花,你走吧。”我不止一次地對他說,“回村裏去,別再來了。他們恨我,連帶著你也會被恨的。”

但姜小花總是搖著頭,眼神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我不!我走了,誰來給你送吃的?誰來幫你打掃祠堂?他們都走了,我不能走!”

“我不需要。”我說,“我是被遺棄的神,有沒有人供奉,都一樣。”

“不一樣!”姜小花的聲音陡然拔高,又怕吵到誰似的,趕緊壓低了,“對我來說不一樣!你是我的神啊,陳伶……你是我的神。”

每次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裏都會湧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被遺棄了,至少,還有姜小花在相信我,在陪著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和姜小花在那座破敗的祠堂裏,相依為命。

他給我帶來食物,幫我打掃衛生,跟我講村裏的趣事。

我則在他詛咒發作的時候,盡力給他一些安撫。

雖然日子過得很清苦,甚至有些艱難,但我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溫暖。

我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神,我開始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感受著人間的喜怒哀樂。

直到半個月後,姜小花被王二麻子發現了。

王二麻子是村裏有名的潑皮,當年砸神像的時候,他是第一個沖上去的。

他把姜小花拖到了村裏的曬谷場,當著全村人的面,汙蔑姜小花偷了村裏的雞,去供奉我這個“邪神”。

村民們像瘋了一樣,對著姜小花破口大罵,扔石頭。

姜小花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後背的詛咒又開始發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地盯著人群,眼神裏充滿了倔強。

族長拄著拐杖走了過來,問姜小花可知罪。

姜小花擡起頭,額頭上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卻倔強地睜著:“我沒錯。”

“你還敢嘴硬!”族長大怒,“你勾結邪神,禍害全村,還敢說沒錯?”

“陳伶不是邪神!”姜小花猛地拔高聲音,震得所有人都楞住了,“他是神!是保護過我們青蒼山的神!是你們自己不信他了,憑什麽怪他?憑什麽怪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在寂靜的曬谷場裏回蕩。

那一刻,我站在人群的外圍,看著那個單薄的少年,心裏充滿了愧疚和感動。

我知道,是我連累了他。

族長最終決定,把姜小花綁起來,關在柴房裏,好好反省。

如果他還不知錯,就把他扔到山外去,讓他跟我這個“邪神”一起自生自滅。

那三天裏,我每天都能感覺到姜小花背上的詛咒在瘋狂地灼燒。

他疼得渾身發抖,蜷縮在柴草堆裏,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我知道,他是怕我擔心。

第四天夜裏,我悄悄地來到了柴房。

月光順著門縫照進來,勾勒出姜小花瘦弱的身影。

他睡著了,眉頭卻緊緊地皺著,像是在做什麽噩夢。

我走到他面前,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輕輕解開了綁著他的繩子。

“跟我走。”我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姜小花楞住了,問我要去哪裏。

“離開這裏。”我說,“青蒼山不能待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但姜小花卻搖了搖頭:“我不離開。我要留在這裏陪你。你在這裏,我就不走。”

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我的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澀。

“我不值得。”我說,“我是被遺棄的神,給不了你任何東西,只會給你帶來災禍。”

“我不要你給我什麽。”姜小花的聲音很堅定,“我只要陪著你。陳伶,你不是被遺棄的,你還有我。”

“我還有你。”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我沈寂已久的心湖,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已經很久沒聽到這樣的話了,久到我幾乎忘了,被人堅定選擇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我最終還是帶著姜小花離開了。

我們趁著夜色,悄悄地離開了村子,往山頂的廢棄道觀走去。

山頂的廢棄道觀比祠堂還要破敗。

屋頂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墻角長滿了青苔,院子裏的雜草快有半人高了。唯一還算完好的,是一間靠著山體的小偏殿,勉強能遮風擋雨。

我們就在那裏住了下來。

姜小花很勤快,每天都會把小偏殿打掃得幹幹凈凈,還在院子裏開辟了一小塊空地,種上了從山下偷偷帶來的蔬菜種子。

我則負責去找吃的。

我對山林很熟悉,總能找到一些野果、野菜,偶爾還能打到一只兔子或者野雞。

我們的生活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清苦,但姜小花卻覺得很快樂。

每天能看到我,能和我說說話,背上的詛咒雖然還會疼,但似乎也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我也漸漸習慣了身邊有這麽一個鮮活的存在。

聽著姜小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看著他因為種出了一顆小青菜而高興得手舞足蹈,我那顆沈寂已久的心,似乎也慢慢活了過來。

我開始會對著姜小花笑,雖然笑容很淡,但確實是在笑。

我會在姜小花詛咒發作時,用自己殘存的神力幫他減輕痛苦,會在夜裏把自己的長衫蓋在姜小花身上,會在他摔倒時,第一時間伸出手去扶。

那段日子,是我神生中最平靜、最溫暖的時光。

我幾乎忘了自己曾經是一尊神,只覺得自己是一個普通的人,和一個孩子相依為命。

但好景不長,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那天,姜小花去山下的小溪裏打水,回來的時候,臉色蒼白,腳步踉蹌。

他告訴我,村裏的人來了,王二麻子帶著好幾個人,拿著鋤頭和鐮刀,正往山上走來。

我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拉著姜小花,從後門跑了出去,往後山的懸崖方向跑去。

那裏有一條狹窄的小路,可以沿著懸崖蜿蜒而下。

我們剛跑到懸崖邊,王二麻子等人就追了上來。他們拿著鋤頭和鐮刀,眼神裏充滿了憤怒和殺意。

“陳伶,你這邪神,害我們青蒼山受苦,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除了你!”王二麻子惡狠狠地說,舉起了手裏的鋤頭。

“他不是邪神!”姜小花從我的身後探出頭,大聲說,“你們不能傷害他!”

“小雜種,這裏沒你的事!”王二麻子瞪著他,“等我們收拾了這邪神,再好好教訓你!”

說著,他就舉起鋤頭,朝著我砸了過來。我眼神一凜,側身躲過,同時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王二麻子的手腕。

我的力氣很大,王二麻子疼得嗷嗷叫,手裏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其他幾個人見狀,也紛紛沖了上來。

我把姜小花往懸崖邊推了推:“快走!沿著小路下去,在山下的老槐樹下等我!”

“我不走!”姜小花搖搖頭,“要走一起走!”

“聽話!”我厲聲說,“我隨後就來!”

說著,我松開王二麻子的手腕,轉身迎向其他幾個人。

我雖然神力耗盡,但身手依舊矯健,對付這幾個村民,還是綽綽有餘的。

但我不敢下重手,畢竟他們都是青蒼山的子民,是我曾經守護過的人。

可那些村民卻不管不顧,手裏的武器往我身上招呼著。

姜小花看著我被幾個人圍攻,心裏急得像火燒。

他想上去幫忙,卻被我死死盯著,眼神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走!”我又喊了一聲,同時被一個村民的鐮刀劃到了胳膊,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就在這時,王二麻子撿起地上的鋤頭,趁著我不備,朝著我的後背狠狠砸了下來。“小心!”姜小花失聲大喊。

我猛地回頭,想要躲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鋤頭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後背上,我悶哼一聲,向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陳伶!”姜小花沖了過來,想要扶住我。

可就在這時,我突然轉過身,用盡全身力氣,把姜小花往懸崖下的小路推了下去。

“活下去,小花。”

這是我能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知道,

只有這樣,

他才能活下去。

我已經被世界遺棄了,

但他不能,

他還年輕,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看著姜小花順著陡峭的小路滾了下去,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王二麻子等人的喊叫聲。

我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村民們圍了上來,對著我拳打腳踢。

我沒有反抗,也沒有掙紮。

疼痛從身體的各個部位傳來,但我心裏卻很平靜。

我想起了姜小花,想起了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他偷偷給我送紅薯時的小心翼翼,想起他說“你是我的神”時的堅定。

這些畫面像溫暖的光,驅散了我身上的疼痛和寒冷。

他們打累了,罵夠了,看著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臉上露出了扭曲的快意。有人說要把我的“屍體”扔到山澗裏,讓我永世不得超生;有人說要一把火燒了,免得我再作祟。

王二麻子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說:“這邪神終於死了,看以後誰還敢護著他!”

我沒有力氣反駁,也不想反駁。

神的尊嚴在這一刻早已蕩然無存,可我並不覺得羞恥。

我只是在想,姜小花有沒有安全到達山下,他會不會因為我的死而難過,他以後該怎麽活下去。

意識漸漸模糊,身體越來越輕,像一片羽毛,要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我感覺到自己的神格在徹底破碎,最後一點神力也在慢慢消散。但奇怪的是,我心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釋然。

或許,這就是我的歸宿。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僅存的神核碎片剝離出來,朝著姜小花滾落的方向送去。

那碎片很小,暗紅色,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花,是我用最後的神力刻下的,像極了他名字裏的那個“花”字。

我想,這或許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它或許不能像從前的神力那樣庇護他,但至少能壓制住他背上的詛咒,讓他少受些疼痛。

只要他能好好活下去,我消散又何妨。

黑暗徹底吞噬我的時候,我仿佛又聽到了姜小花的聲音,他在喊“陳伶”,聲音裏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不肯放棄的執拗。

我笑了,在心裏輕輕回應:“小花,別怕,我一直在。”

後來的事,我是在一片混沌中感知到的。

我像一縷沒有實體的風,漂浮在青蒼山的上空,看著姜小花從昏迷中醒來,看著他拖著受傷的腿在山林裏艱難地尋找我,看著他抱著那塊神核碎片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樣疼,卻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靜靜地陪著他。

我看著他把我殘破的神軀埋在那個山洞裏,用石頭壘起一個小小的墳塋,上面插了一根他親手削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陳伶”兩個字。

他每天都會來這裏,坐在墳前,跟我說說話,有時是講他找到的野果有多甜,有時是抱怨背上的詛咒又開始疼了,有時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看著他慢慢長大,從一個半大的少年長成一個挺拔的青年。

他離開了青蒼山,去了很遠的地方,身上始終戴著那塊神核碎片。

他看過繁華的城鎮,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吃過很多苦,卻從來沒有放棄過。

他學會了謀生的手藝,變得越來越沈穩,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拿出那塊碎片,摩挲著上面的花紋,眼神裏滿是懷念。

我知道,他沒有忘記我。

很多年後,他回來了。

他穿著幹凈的衣服,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徑直走到了那座破敗的祠堂前。

他打掃了祠堂,給神像重新上了漆,補好了斷裂的手臂,還在神龕前擺上了新鮮的水果和香火。

他每天都會來這裏,坐在神像前,跟我講他這些年的經歷,講他看到的世界有多美好。

“陳伶,”他說,“我回來了。”

風吹過祠堂,卷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了個旋。我

借著這陣風,輕輕拂過他的發梢,像從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擡起頭,對著神像笑了笑,眼裏閃著淚光,卻充滿了暖意。

“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

是啊,

小花,

我一直都在。

我在你背上的詛咒裏,在你胸前的神核碎片裏,在你走過的每一條路上,在你看過的每一片風景裏。

我成了青蒼山的風,成了山間的霧,成了滋養土地的雨露,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守護著你,守護著這片我們共同牽掛的土地。

他們說神會消散,可我知道,只要有人還記得,只要那份信仰還在,神就永遠不會真正離開。

而你,

姜小花,

就是我留在這世間最亮的光。

7147個字,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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