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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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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找到他

盡管榻上人靜靜躺著,然而那樣的側臉、身形、氣質……隔著老遠都讓人一眼認出。

小魚望著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剛混上船就完成了找人任務,莫不是她的黴運終於走到頭,要時來運轉了?!

屋內鋪滿織金地毯,踩上去猶處雲端,青銅香爐吞吐的煙霧在身邊靜靜纏繞,小魚顧不上細看,當即擱下食盒,直奔床榻。

床幔半卷,只見白衣男子仰面躺著,墨發鋪散在繡枕上。蒼白臉色襯得濃睫如墨,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小魚還道他在熟睡,立刻蹲下身,緊張小聲地喚他。

“醒醒,三公子,快醒醒。”

驀然間,那雙讓她印象深刻的漂亮眼睛刷地睜開,恍若寒星墜地,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縮。

望見跟前不請自來的她,榻上人呼吸驟緊、脊背緊繃,眼底黝黑沈邃,其中辨得出的情緒只有驚愕和戒備。

滿心滿眼都是 “終於找到人” 的小魚,只顧著激動開口,哪裏註意到這轉瞬即逝的變化。

“時間不多,來不及多解釋了。三公子我是來救你的,我才混上來不久,打聽到的不多,只發現船在往西北方走,那邊是水匪出沒的地盤,有很多山島湖泊,說不定就是綁匪的老巢……”

機會難得,趁著只有兩人,她得盡快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倒出來,語速快如連珠炮。

“船上的船工只有八.九個,黑衣人據我估計有二十來個,都聚集在船頭和船身位置,他們看的很緊,過來的一路都有人守著……”

劈裏啪啦,小魚自顧自把嘴巴都說幹了,然而跟前人還是維持躺著的姿勢,側目靜靜望著她——

這個距離,仔細看發現他目光靜如深湖,眼睫纖長的不像話,右眼尾還藏著粒不易發現的朱紅小痣。

只見那粒小痣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落在雪地上的朱砂,又像未幹的血珠。

只顧著輸出的小魚梗住,這才察覺,這段時間他甚至沒眨過幾次眼,除了胸口有輕微起伏,簡直就像一尊過分漂亮的白玉像。

發現不對勁,她皺起眉頭,想了想伸出食指,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他冷白的臉頰。

呼,是熱的,活人。這觸感應該也不是什麽人皮面具,她應該沒找錯人。

“呃,你、你能聽到我說話是嗎?”小魚悄聲道,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如果現在說不出話,你可以眨眨左眼。”

在她緊張的註視下,許久,跟前人真的眨了眨左眼。

完蛋,真說不出話來了。確定這點,小魚心頭陡沈,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才好了。

來之前,她本想著,先在船上混下去,多打聽些消息,再盡快找到他,兩人互通有無,他比她見多識廣,肯定知道該怎麽才能更好地逃離這裏。

然而當真找到人,卻是動不得也說不得話,她這小身板連人都扛不動,遑論還要逃出生天了。

唉,就說事情不會這麽簡單,她果然還是那個倒黴的她。

小魚撓了撓臉,試探再問,“那,你現在十天半月的都沒有性命之危是嗎?是的話左眼,不是右眼。”

過了會,跟前人再次眨了下左眼。小魚一見,大松口氣。

還好,暫時沒有性命之危,就說明還有時間想辦法救他。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隨後,她就見他薄唇掀動,好似要說什麽,她趕忙低頭湊近,憑借著氣音加口型,總算弄懂他的意思。

‘你……是……誰?’

呼出的溫熱氣息拂過她耳垂,激起細小的戰栗。

小魚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呃,我、我叫小魚,三天前城主府門口,我因為賣魚錢和城主府的小廝爭執,是三公子你出言解困......”

沒多久,說完二人的淺薄“淵源”,小魚見他眼裏露出回憶和迷茫,就知道這人一定是忘光了。

好吧,也就三面,不、兩面之緣。街上那次不算,城主府門口,他主要看的是魚,至於宴席上,兩人更是沒正眼相對過,對於三公子來講,她和路過的甲乙丙丁估計也沒多大區別。

接受這個事實,小魚重整旗 鼓,繼續整理思緒,把自己受托幫星若送信,在茶鋪的遭遇,和鑒寶大會那晚發覺的異樣都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到發現他被代替,她驚訝追出去這裏,小魚沒好意思說自己想也沒想就跳水跟上。

她只是誠懇坦白,事情之所以會到眼下這步,和她為星若送的那封信有很大關系,是她的失察和輕信,才導致壞人陰謀得逞,她對他如今的困境也有責任,所以才想要一定救他出去。

“即便我只是普通人,不會功夫也沒多聰明……”她的聲音低小而堅定,“眼下還沒想到救公子的辦法,但我一定會努力找機會的,萬一的萬一,要是救不出公子,我就陪你一起被困在這。”

還是一板一眼的口氣,不帶分毫暧昧,小魚蹲在榻前跟他承諾,巴掌大的臉上盛滿認真。

落在元霽月眼裏,跟前這個穿著破舊麻衣,襆頭裹發,五官清秀的姑娘,唯獨一雙黑亮透澈的杏目在熠熠生輝,依稀勾起他幾許回憶。

“……”他蠕動嘴唇,因她靠的近,差點觸上她潔白耳廓。

等小魚明白他的意思,頓時楞住。

他說的是:走,別管我。

*

也就是小魚不識得幾個古字,認不得她手上那塊令牌上,彎彎曲曲的紋路,正是一個篆體的“蓮”字,也就是江湖人聞風喪膽的魔教之首天蓮宗的信物。

天蓮宗殘暴不及無影門,聲勢浩大不如綠林水寨,卻是江湖裏最神出鬼沒,令人談之色變,最受正道忌憚的一個魔門。

其門下有玄、明、慧三宗,金木水火土五旗,長於暗殺、毒物、消息買賣等旁門左道,常人難得一見,但凡現於人世必定引起軒然大波。

譬如,兩年前的東川長明派被滅門一案,就是玄宗之主,主管暗殺和毒物的“絕夜”帶人做下,此人武功極高,甚為囂張,滅門之後還留在原地,一連滅了三波來除惡的正派弟子。

直到雲陽宮元霽月攜劍而來,除魔衛道,一劍劈斷他的寒水刃、滅了天蓮宗經營數年的分壇基業,這才重振白道聲威。

傳說中,絕夜還是本任天蓮宗宗主的內定接班人,在門內地位極高。而此人,正是苦心積慮,將元霽月綁來船上的秦仲淵。

元霽月並非自暴自棄,以目前形勢,若跟前的小姑娘沒說謊——她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尚有攀爬貨船時的擦傷,指甲縫裏嵌著船板的木刺。這般狼狽,倒襯得那雙眼睛愈發亮得灼人。

即便做到這地步,可憑她個人是決計救不了他的。秦仲淵為了抓他、困住他費盡周章,連醉夢軟骨香這等秘藥都拿出來了,她能混上船已是意外,若要勉強救他,只會把她自己也搭進來,何必因他再殃及無辜。

一連重覆三次“走”這個字,雲霽月確定跟前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她楞過之後就當什麽都沒聽到,自顧自扶他坐起,端來粥碗,一勺勺將飯食餵到他口中,元霽月渾身無力,只能任由她動作。

小魚餵他的動作很是熟練,餵前先吹三下,勺柄微微擡高,讓他能毫不費力咽下。

“我師傅病重時我也這樣餵過他。”動作間,她忽然輕聲道,“他說過,人要吃飽才有力氣等轉機。”

聞言,元霽月除了無奈,心底也不知是什麽情緒。他說不出話,只有在她每次將瓷勺抵在唇邊時,默默張口,任她餵完一整碗米粥。

小魚再問他“吃夠了嗎?”男子無奈眨了下左眼,她這才露出笑意,嘴角露出個小小梨渦,隨即被她克制地抿下去。

放下粥碗,她餘光瞧見旁邊有盥洗的物件,不由想起了他的白馬車白衣服,想必這人很愛潔吧。

小魚隨口道:“三公子,那邊有洗漱的東西,需要我幫你擦洗一下嗎?”

這回沒沈默多久,榻上人便幾不可見地點頭。

饒是男女有別,可愛潔如命的三公子能從昨晚忍到現在已是極限,哪怕明日就是死期,他也必要幹幹凈凈上路。

他這副樣子,小魚也升不起什麽雜念,權當在伺候她家師傅了。

打水沾濕布巾,利落地把露在外面的臉、脖子、手,都用溫水擦拭過兩遍——明明已經很輕了,但這些肌膚擦後還是泛紅暈,這也太嬌貴了,她暗暗咋舌。

耽誤太久,門外黑衣人不耐煩地喊起來。小魚加快動作收拾完畢,將他扶回榻上,掖好被角,最後在他耳邊輕聲留下“三公子,你且安心,下頓送餐我還會來的”,匆匆提著食盒離開。

留下吃飽喝足,渾身清爽許多的元霽月默默望著床頂,腦中盤旋著這個名叫小魚的姑娘的笑容,突如其來,莫名其妙,但又異常溫暖。

想著想著,潮水般的困意席卷了虛弱的身體,他緩緩閉眼,任由自己陷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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