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平4

關燈
清平4

熏香裊裊的屋中,形容憔悴,但難掩風骨的單清平坐在嚴盡歡床前,聲音嘶啞“你分明已然時日無多,為何從未與我說起?”

“說了又如何。”嚴盡歡氣若游絲,搖了搖頭“你難道就會為了我,不和陛下嗆聲了嗎?”

單清平靜默不語。

嚴盡歡笑了一聲。夾雜著諷刺,無奈,感慨,委屈的覆雜語調猶如一根根銀針般插進單清平心裏,穿透了他堅固的防備,痛得他渾身一顫。

嚴盡歡似乎是不忍心看他這個樣子,輕輕別過頭去“你也不用覺得對不住我,這都是我自願的。”

“嫁給你,助你成就事業,我都無怨無悔。”

“若說真有什麽遺憾的話......”她想了想“就是有些對不起爹娘,做女兒的不孝,沒怎麽侍奉過二老,就要這麽去了,留他們獨自傷懷。”

“清平,成長是一件太痛苦的事,如果你想在這條路上走得遠,走得穩,那就不僅僅是我,還會有更多人,因為你做的決策死去,生還。這事業很沈重,也很偉大。”

“你真的,想好了嗎?”

“是。”單清平吐了口氣,對她露出一個難能可貴的笑意。

“在很多很多年前,還不認識你,也未曾考取功名的時候,我就想好了。”

利箭般的字句穿透風雲詭譎的算計,擊破貪官汙吏布下的天羅地網,跨過漫長孤獨的幾十年歲月長河,清晰高昂地在耳邊響起。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清朗稚嫩的誦聲,猶如埋在少年心中的一顆種子,隨著時間的推移生根發芽,破土而出,抽出枝葉,開出艷麗明媚的花朵,最終長成一個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

單清平一字一句,嗓音低沈而鄭重“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這麽多年堅持的緣由。”

嚴盡歡望著他瘦削硬朗的側臉,輕輕笑起來,語氣溫柔“我相信,你做得到。”

她死在春暖花開的季節,也被埋在了漫山遍野青草野花的山坡。

單清平辦完喪事,就面色如常地踏上了上任的馬車,引得眾人唏噓不已。

“可惜了尚書嫡女,一片癡心卻錯付給了一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誰說不是呢?嚴小姐明裏暗裏幫助了他多少?結果最後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要我說,這種不通人情的人就不該入朝為官,誰知道我們死了,他會不會也是這樣冷血?”

竊竊私語聲分毫不落地落入單清平耳中,連車夫都小心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卻向車夫微微頷首,淡淡道“走吧。”

車夫回過神,一揚馬鞭“駕!”

單清平緩緩合上眼,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

盡歡,我對不住你,若有怨言,那盡管在地下等我,等我死後,自會向你賠罪。

舟車勞頓半個多月,單清平才總算抵達了此行的終點。

一下馬車,撲面而來的熱浪夾雜著黃沙,迷得單清平擡手遮了遮眼睛。

等風吹過去單清平才放下手,只見分明是草長鶯飛的時節,路邊的樹卻光禿禿的,枝幹突兀地刺向土黃色天空,猶如張牙舞爪的鬼魂。

枯瘦的縣令快步走上前來,他深陷眼窩裏的眼睛渾濁黯淡,猶如死魚般。

他向單清平拱手“單大人。”

單清平還禮,隨後四下看了看,皺了皺眉,問“這裏距離邊境分明還有幾十裏地,為何如此荒蕪?”

“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們這裏雨水少,常年大旱,距離最近的水流還是上游的晴澄湖。但被土石擋住,流不到地裏,我們上書請求陛下派人來,卻了無音信。眼見著莊稼都枯了,我們的生活也越來越艱難,朝廷的稅收一年比一年重,也許再過幾年,我們就要餓死了......”縣令苦笑道。

單清平又問“何不引水通渠?”

縣令嘆了口氣,苦著一張皺皺巴巴的老臉道“勞民傷財,沒有陛下的許可,我們哪裏敢擅作主張。”

單清平略一思索,便道“既如此,我來給陛下寫一封奏疏,想必很快就有負責此事的官員前來。”

轉眼過去了三個月,發出的信件卻猶如泥牛入海般,遲遲得不到回應,單清平急得不行,又親眼目睹了半大的孩子走著走著栽倒在路邊,一臥不起,更堅定了引上游水通渠的決心。

“不能再拖了。”單清平喃喃道“我等的起,百姓的性命可等不起。”

他轉向縣令“你即刻寫兩封信,派人加急送往桐城和令城,交給兩位守將。讓他們各自篩選出五百男丁,要身強體壯的,若是有人膽敢強迫婦孺,打三十五板關入牢中。”

縣令一楞,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戰戰兢兢地反駁“陛下若是降下罪來,不用說你我,就連二城的守城將軍都會受罰啊。”

“那也是我逼著你們做的,你們無可奈何,只能照辦。所以陛下要治也是治我的罪,與你無關,知道了嗎?”單清平口吻嚴厲。

縣令眼神覆雜地看著他,作揖“知道了。”

二人都是深明大義,明白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道理的人,和身邊的謀士商量一二,便找來人送去了單清平那裏。

單清平也不含糊,不日就畫好了圖紙。他也不多言,只吩咐眾人按照他的意思辦,出了事他負責處理。

有人雖心有疑慮,但看著他堅定且不容置疑的樣子,也還是半信半疑地去了。

單清平向兩城守將借人治理大旱的事跡傳到京城,皇帝沒想到單清平現在已經狂妄到不和自己打招呼,就擅自做主的程度了,登時大怒,又拿他沒辦法,畢竟單清平此舉拯救了數以千計的普通百姓,視為大功一件,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詔他回京,加官進爵。

更糟心的是,曾經受過單清平知遇之恩的官員多方打聽,搜集證據,居然找到了萬姚等人誣陷單清平的證據,這下真相大白,皇帝再不願意也不能壓著他不回來了。

單清平一到京城,官員就小跑出來見他了。

看到他,官員就笑了“恭喜單大人終於沈冤昭雪了。”

單清平看著他細小的眼睛“你為何幫我?”

官員邊搓著手邊笑瞇瞇地道“我就是個小嘍啰,但跟著您這些年您也幫了我許多,忘恩負義的人我做不來,也想為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怕單清平覺得他別有用心,又補充了一句“不為了什麽,就覺得您這樣的好官太少,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經歷了這麽些變故,單清平總算收斂了些,雖然也經常看不慣那些官員的行徑,但總算不逮這一個罵一個了,只有真正讓單清平忍無可忍,或是對國家罪大惡極的大臣,會被他不遺餘力地痛罵,然後鍥而不舍地上書彈劾,直到對方下獄或者被流放才肯罷休。

四季更替,歲月變遷,一晃神的功夫,十幾年光陰轉瞬即逝。

單清平年過半百,頭發白了一半,混合著剩下的灰白色,若是忽略他身上的那一身官服,和永遠黑沈沈,仿佛有人欠他銀子的臉色,和普通的老人根本沒有區別。

即便如此,單清平的身子骨也還硬朗,罵人的本事也不減當年,反而變本加厲,和他關系不好的,或者是心裏有鬼的見著他都繞道走。同時不變的,還有他報效國家,無懼生死的決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