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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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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1

單清平,末代王朝一個格格不入的右丞相。

別的官員貪汙腐敗,他偏偏清正廉潔,兩袖清風;土豪地坤妻妾成群,他偏偏獨鐘一人,生死相隨;滿朝文武都是些欺世盜名,沒有真才實學的花架子,他偏偏是憑借真本事考上來的。

連百姓自己家送來的幾個雞蛋都不肯要。皇帝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其他大臣就更不必說了,彈劾的奏章猶如雪花般一封封呈到禦前。

簡而言之,上至天子下到百官,他得罪了個遍。

這樣的性格也註定了,他不會有個好結局。

實則不然,他為家國天下做了大半輩子事,最終卻落得個一杯鴆酒,客死他鄉的下場。

就連前來的黑白無常都憐憫地問單清平“你可曾後悔?”

他卻斜睨了它一眼,斬釘截鐵道“不曾。”

單清平並非死鴨子嘴硬,他是真的覺得值得,因為他無愧本心,就算是下到地府見了那些叔叔伯伯們,也不會羞得擡不起頭來。

單清平沒有父母,據村裏人說,他初到此地是一個寒冬臘月。當時他大概剛剛滿月,身上裹著繈褓,被丟在距離村子不遠處的雪地裏。

是路過跛子聽到他撕心裂肺的嚎哭,才把人抱回了村子裏好生照看著,順帶放出消息,尋找單清平的父母。

一連好多天過去了,尋人告示卻仿佛石沈大海,了無音信。

年紀尚小的單清明吃了那麽久糟糠,又餓又難受,自然不樂意了,開始沒日沒夜地大哭。

跛子慌了手腳,又沒什麽錢,養活自己都夠嗆,想讓單清平吃飽穿暖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便去找村長商量。

村長想著孩子也不能就這麽餓著啊,於是和幾家婦女一合計,決定收留單清平。

所以單清平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昨天在魯伯家裏過夜,被蚊子咬出好幾個大包;今天去村東頭的王嬸子家吃飯,和她的兩個兒子爭著搶著碗裏那點可憐的肉沫;明天就能穿著劉婆婆縫好的新衣服上街玩兒去,還要叫上幾個同齡的孩子,鬥蛐蛐,抓蝦子,打桑葚,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等到了年紀,單清平也被長輩們湊錢弄到了學堂。

但或許老天爺覺得,輕而易舉的成功過於理想,故事須得有曲裏拐彎的轉折,賢臣要先‘誤入歧途’,再‘幡然醒悟’,才足夠精彩,吸引看客的眼球。

單清平剛開始是不肯好好讀書的。三天兩頭跟著調皮的大孩子一起逃學,不論夫子如何吹胡子瞪眼,長輩們怎樣苦口婆心,滔滔不絕,也只是白費力氣。

因為他們這群野慣了的孩子,就像樹上竄上竄下的猴,即便上一刻才認完錯,下一秒也可以接著再犯。

十二歲的單清平愜意地躺在樹梢曬太陽,看著樹下刻苦鉆研的學生們不由升起得意洋洋的想法。

讀書有什麽用?他嗤之以鼻地想。

我又不會做官。

“你們以為自己讀書是為了應付夫子,應付父母親長的嗎?!你們錯了,讀書是為了給天下人謀福,是為了將來不再有戰亂,百姓不受烽火狼煙的侵擾......”

思及夫子之前唾沫橫飛的話,單清平更是被激起了逆反心,

誰要管天下人的事!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嗎?還不如多學幾道菜,做個好廚子,上鎮子裏能賺不少錢!

單清平一邊想得樂出聲來,一邊猜測晚上會到誰家吃飯,又會做哪幾道已經吃到麻木的菜。

眼見著天邊染開了濃墨重彩的深紫色,單清平便知道快要下學了。他舒展了腰背,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剛準備跳下樹去,卻忽然地聽見室內傳來朗朗讀書聲。

應該是夫子在帶學子們鞏固今日學習的文章。

單清平那兩三個比較熟悉的少年還沒出來,於是乎他也不著急走了,雙手撐著樹幹,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起來。

十幾歲的少年聲音清脆幹凈,仿佛抽出新芽的樹木般散發勃勃生機。

滿腔沸騰滾燙的熱血,都化作一行行文字高聲念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那一刻,夕陽的餘光分毫不差地落在單清平眼中,將他的瞳孔染成淺淡的棕色。

單清平下樹的動作一僵,就這麽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他痛呼一聲,卻也顧不上檢查傷勢,便一瘸一拐地爬起來,眼裏閃動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猶如星辰,好似螢火,卻又像極了那長街盡頭的萬家燈火,匯聚成一片閃閃爍爍的光點,隨即在眼裏燃燒成一種名為少年意氣的熊熊烈火。

屋內的夫子聽到動靜,剎那間沖了出來,粗糙幹裂的手指指著單清平的鼻子,氣急敗壞地吼道“單清平!你們幾人逃學我也忍了,如今居然得寸......”

“夫子我知錯了。”單清平飛快地道,他眼神熾熱地望著夫子“日後我一定勤勉讀書,締造一個繁榮盛世。”

夫子明晃晃的不相信,但是讓這小子安生一會兒他求之不得,便順著他說“這不僅是你的願望,也是千千萬萬讀書人的願望。父子相信,你會成為一代忠臣的。”

單清平聞言感動得五體投地,立即發誓報效國家,護佑黎民。

少年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小小的一方院落回蕩,起初所有人都沒有放在心上,以為只是孩子的一時興起,和少不更事的天真單純。

誰都沒有料到,單清平一直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裏,將它鐫刻在靈魂最深處,鍛造成永不腐朽的石碑。直至它穿過了時間的縫隙,隨著輕柔的微風,拂過了數十年後,老人臉上縱橫交錯的深紋。

從那之後,單清平突然變得與往日截然不同,說是換了一個人也不為過。

他清晨天還沒亮就起來讀書,讀到餓了就把前一天晚上沒吃完的饅頭啃掉,渴了就吞幾口自己的唾沫,不到實在忍不下去了,是不會去茅房放水的。一個人恨不得掰成八份用,反正就是不肯從椅子上挪動一分一毫,仿佛長在上面似的。

昔日的夥伴不信邪,幾次三番去找他。

“清平,城裏來了好幾個異族商人,帶過來好多新鮮玩意兒,你去不去看看?”

“不了,我還有篇文章沒背熟。”

“單清平!我娘親新曬了好多果幹,可甜可好吃了,你要不要來我家?”

“夫子說要溫習的功課我還未完成,你們去吧。”

“據說吳家大兒子剛娶的那個新娘子可好看了,要不要一起一睹芳容啊?”

單清平哭笑不得,提醒道“我就不去了,今日還要去請教夫子不懂的問題。你們也小心著點兒,這種事情少幹,小心吳叔拿棍子把你們轟出去。”

豆芽菜似的小孩頓時蔫兒了,他不高興地問“你最近這是怎麽了?都不和我們一起玩兒了,莫不是感情淡了,還是瞧不上我們這些功課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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