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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驚世駭俗【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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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驚世駭俗【VIP】

經歷的生死越多, 情緒的波動也越小。

這個道理放在很多醫者身上都成立,孫思邈也不難免俗。

只是在這個基礎上,孫思邈比之尋常的醫者多上幾分悲憫之心。

他所撰寫《千金要方》的初心就是為了幫助更多的人。

幫助更多的人……

可那個小孩, 他卻還是沒能救回來。

孫思邈長嘆一口氣。

少時他無能為力。

可等到了多年後,等到了他醫術更加精湛之後, 卻還是沒能迎來一個完滿的結局。

失落這個意味的詞語,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在他身上了。

可這一回,他卻並不想掩飾這份心情。

所以在李承乾見到孫思邈第一面後他就知道, 那個小內侍還是說得輕了。

孫思邈這表情, 不用問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李承乾抿唇:“人力有極,孫公莫要自責。”

孫思邈搖搖頭:“不是的,其實……”

孫思邈不再說話了, 他沈默許久。

李承乾見狀將人引入內殿屏退宮人內侍,如此,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李承乾不論是穿越前還是穿越後, 察言觀色的本事一直不錯。

所以他選擇單刀直入。

“您想說什麽?”

“我觀您似乎一直欲言又止,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嗎?”

孫思邈終於開口:“殿下應是也知曉一點的吧?”

李承乾點頭:“是,聽說是相同的病例,所以孫公才如此遺憾。”

孫思邈嘆氣:“不是那麽簡單。”

“如果只是因為相同的病例救不回來,我不會懊惱到現在。”

“做醫者這麽多年,人力有極的道理我比殿下明白。”

“那個小孩還沒死,但已是強弩之末,我留下的藥最多只能幫他撐上一個月, 一個月後……他必死無疑。”

“眼睜睜看著卻救不回來的感覺並不好受。”

“但我最遺憾最失落的, 不過是本該一字。”

本該?

李承乾當即反應過來, 有些不敢置信:“本該可以救回來?”

孫思邈的目光有些散,似乎是在回憶往昔。

“殿下想要聽一個故事嗎?”

他少時醫術就很好了, 雖然年歲小,但是來尋他救命的人並不少。

那個人是他第一個沒救回來的人。

其實他送來時已經晚了。

家裏窮,沒辦法靠著一代又一代模糊的經驗,家人上山采藥,都試遍了病情還是越來越嚴重才送到他這邊來的。

孫思邈覺得這個人的病癥有點奇怪,至少用那個時候現有的醫藥體系完全不管用。

後來沒救回來,除卻時間不夠病例太新,還有個原因,那就是那個人的家人不懂藥學知識胡亂嘗試,其實是加重了那人的病情的。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孫思邈萌生了撰寫醫書科普最簡單草藥藥理知識的想法。

還有……想要解剖人體的想法。

當初死的那個人的肚子明顯有不正常的鼓起,皮膚下還有異常的脹起的脈。

如果能剖開來看一看,一定能叫他知道更多的病例信息。

說實在,做一點簡單的縫合和開骨開肉的治療並不少見。

雖然不接受的大有人在,但至少這種做法是有流傳在民間的。

而解剖屍體,這個做法甚至於在仵作行業都是很罕見的。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思想是根深蒂固的,並非一朝一日就能改變。

並且解剖屍體的做法,在尋常人的心理這是叫人死了都不得安寧,想想就知道這其中的阻力有多大。

所以孫思邈從少時萌生這個想法開始,就一直將其埋在心底,誰也不說誰也不透露。

他自己也一直在猶豫在糾結,也曾向去世的人的家人商議,給足了錢財後才嘗試解剖到一半,那家人就後悔了。

孫思邈至今都忘不掉那家人痛苦的神情,他們的目光落在自己孩子殘缺的屍體,崩潰已經不足以用來形容了。

孫思邈難得陷入了踟躕。

而這一踟躕,就踟躕到了現在。

直到這個相似的病例出現,孫思邈才發現自己這麽些年來鉆研的醫術還是不夠。

單純的藥理醫術還是不行。

所以如果能解剖開來看一看,至少會有新的方向。

從回憶中掙脫,孫思邈對上李承乾明顯訝異的目光。

“這個想法我一直沒與任何人講,可是殿下,直到我認識了你。”

“如果真有的想法甚至於支持我……”

“那麽那個人,

李承乾的驚訝漸漸淡去,他很難語的心情。

他們兩

“原來你也是這樣想的。”

也?

孫思邈猛然反應過來,可還未等他說什麽,耳邊李承乾的聲音再度傳來。

“孫公以為我前幾日尋孫公是為了什麽?”

“正是為了解剖一事。”

“我知此事太過驚世駭俗,所以也只有你有可能接受。”

李承乾長舒一口氣:“其實不瞞孫公,我很早之前就在好奇人的內裏了。”

“人的內裏究竟是什麽樣的,是不是知道了這一點就有很多病都能找到新的解釋方向了?”

李承乾前傾身子:“孫公,你願意陪我賭一場瘋一把嗎?”

孫思邈被李承乾此刻眼眸中迸發出來的驚人光亮所吸引。

他很想不管不顧說一句好,但是理性還是拉住了他的感性。

他的嗓音艱澀:“這般冒天下大不韙的事情……”

“這般違法律法之事……”

“殿下,你是太子,你不該同我瞎摻和的。”

李承乾滿不在乎:“我摻和的事情還少嗎?”

“而且我不覺得這是違反律法。”

“唐律對毀屍是有重罰,但你我行事能稱為毀屍嗎?”

就好比後世的大體老師,這些遺體分明是做出了最偉大的貢獻。

“如果能為此幫助到更多人能叫醫學的發展更進一步,這又何稱侮辱呢?”

“他們的名字分明也是該被記在史冊之上的。”

孫思邈脫口而出:“可是這不一樣!”

“屍體解剖殿下知道意味著什麽嗎?”

“就算是我,一步踏錯也會將我前半生積累的聲譽全部毀掉!”

李承乾沒有受孫思邈突如其來的情緒激動影響,依舊平穩地說著自己的理由。

“我的想法很純粹。”

“只有更多地了解人的內裏,才能更好地救助更多人。”

“這是我格物的一部分,同樣也是你助人的一部分。”

面對李承乾的平靜,孫思邈感到十分無力,只覺得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那殿下就在幕後好了。”

“殿下能支持我能替我想辦法就夠了,不要站出來,不要站出來面對世人。”

李承乾沒有反駁這句話。

孫思邈能明白的事他自然也能明白。

他的身份不一樣,在這件事上如果他高調出面,面對的指責詆毀將會比其他人多出百倍千倍。

李承乾笑笑:“可是我若真的想幫你,又如何能做到天衣無縫呢?”

孫思邈語氣嚴肅:“那就讓他成為眾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也好過殿下直接站出來。”

這一點倒與李承乾所預想的大差不差。

只要他給自己留下餘地,他就永遠有借口為自己辯解。

這一點算是孫思邈與李承乾達成了共識。

那麽還有一件事,孫思邈道:“陛下呢?”

“殿下趁著陛下離長安做下這樣的決定,陛下和如何想?”

李承乾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說在和李世民坦白之前他還擔心這個問題,那麽在坦白之後,就真的再無顧忌了。

孫思邈見李承乾不說話,不免又叨叨:“就怕有人會直接狀告陛下,叫陛下與殿下見生了嫌隙。”

雖然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有些人不會說得太直白,但不代表不會向李世民告狀。

李承乾眨眨眼,話題一轉:“孫公覺得宋夏至宋小娘子如何?”

“她算是你半個徒弟,你們也一同在療養院做‘夫子’,你覺得她如何?”

孫思邈雖然不解其意,但出於對李承乾的信任選擇按捺住自己的擔憂。

“她很出色,一開始雖然是做護理的,但是在藥理醫理方面也算是有天分。”

“她從我這學了很多,學得也很快,獨當一面完全是足夠了。”

李承乾勾唇:“我知道了,所以如果叫她與你學學解剖的相關知識,她是不是也能很快上手?”

孫思邈微怔:“殿下要這麽說,確實。”

“她最熟練的是護理的活,後來還跟著上過戰場隨軍,從軍醫那也學了很多。”

“她見過殘肢斷骸,也見過破肉見骨的傷口。”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宋夏至確實是能很快上手。”

李承乾不置可否,反問:“那你呢?”

“孫公,你說你曾經試過解剖,雖然最終沒有繼續下去,那關乎解剖的流程或者要註意的事項你也該是清楚明白的吧?”

孫思邈輕嗯:“那次雖然半途而廢,但是我至今還記得那時候的全部感受與做法。”

“如今我的醫術更加精進,殿下所提出的護理也給我頗多靈感。”

“我在心中演練過數次,相信能給出一個更加完滿的計劃。”

“但說到底還是需要實際上手嘗試。”

李承乾並不意外孫思邈的答覆。

“其實你們可以先用小鼠亦或者白兔上手試試。”

“那個顯微鏡,你們也可以用起來。”

“你們用顯微鏡來觀察記錄會更加準確詳細。”

“至於其他,真正用屍體來世……你這我來想辦法。”

“只要砸得錢夠多……總會有人願意的。”

孫思邈敏銳地覺察到李承乾話中的“你這”。

“我這?殿下你的意思是……”

李承乾輕笑:“孫真人試解剖,這樁事可是瞞不過天下人的,我也不想瞞。”

“相反,我還會叫我的格物報去刊登去討論。”

“屆時我雖不表態,但一定會有告我的密報再送到我阿耶手上。”

結黨可以說是沒證據,但這個轟轟烈烈的“解剖鬧劇”呢?

阿耶總不能視而不見了。

“所以嘍,這段時間我要叫宋娘子跟在你身邊緊急學習相關知識。”

“就叫宋娘子與狀告我的密報一起,去到阿耶眼前吧。”

孫思邈一字一頓:“你要做什麽?”

李承乾語氣輕快:“等著看唄。”

“這麽精彩的關乎醫理關乎格物的討論,可不能僅僅局限於長安啊。”

***

靈州。

宋夏至跟著朝廷驛站的隊伍,一路快馬趕路終是與上個月長安朝廷的政務與狀告李承乾膽大妄為的密報一起,來到這個風刮在臉上都生疼的靈州。

宋夏至抹了抹沾滿塵土的臉,笑著對身側護送她的東宮侍衛道:“總算是到了。”

“聽聞陛下這幾日都在府衙查賬冊,咱們走吧。”

府衙。

李世民最近幾日在尋常官員眼中倒是兇戾得很,一下擼了好幾個官員的官服,眼瞅著還遠遠沒有結束。

大夥一天天的都害怕得緊。

李世民特意囑咐了無事莫要打攪他。

誰料在這一日,他收到了來自長安李承乾的來信以及一個活人。

“你是說……解剖?”

宋夏至仰著腦袋坐在李世民的旁側,聽到李世民的反問用力點頭。

“是啊解剖,最近長安月報格物報都刊登了孫公將要解剖屍體的消息。”

“有人說他公然違反唐律,該被拉下去活生生絞死。”

“可也有人說,孫公放出來的消息是用錢財懸賞,是用還未下葬的屍首,是公平的交易。”

“不是盜墓也不是開棺取屍,似乎也不算違反唐律,只是於人倫道德上確實叫人難以接受。”

“有人說那這算不算侮辱遺體呢?又有人站出來反駁這不算。”

“畢竟孫公的說法是用解剖來為醫學的前路探一探方向,這是好事。”

“哎呀,反正我不懂這些亂七八糟的。”

“不過孫公到底名聲在外而且又和皇家親近,一時間還是沒人敢輕易動他的。”

宋夏至胡亂地揮手,她最不明白的就是這種律法和引經據典的吵架。

“為著這個,在我走之前長安可是吵得不可開交。”

“格物科學派也就新儒學派,與舊儒學派之間的嘴仗可不要太多。”

“而就算是新儒學派自身內部,也意見不一。”

“要不是孫公的名聲在外,只怕大家說話會更難聽。”

“報紙上天天都是大家的吵架,可熱鬧了。”

“連帶著報紙都賣得更好了。”

小姑娘一說起話來就有些沒完沒了,話題從東偏到西,再從西偏到東,頗有止不住的架勢。

李世民不想打斷小姑娘的熱情。

小姑娘風塵仆仆,獨自一個人從長安跑到靈州,她心中也只有一個他是最值得信賴的存在。

他一面耐心地聽著一面消化著宋夏至所說的解剖。

更準確的說不是宋夏至所言的解剖,而是李承乾送來的書信中的對解剖的詳細解釋。

李世民需要緩一緩。

盡管知道李承乾曾經所處的時代與他們這裏大不相同,但驟然見到解剖,這個還是太刺激了些。

但李世民很快就無奈地笑了笑。

還緩什麽緩呢?

他連李承乾那推翻皇權的想法都能接受,這解剖相較之下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所以殿下才會派我過來。”

“陛下覺得如何?”

咳咳。

李世民方才想事情太過投入,現在對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眸,他完全答不上來如何不如何。

宋夏至看出來了李世民沈默的時間有點久,她好心地再一次詢問。

“殿下的說法是叫陛下先知道此事,不用陛下大張旗鼓,只要陛下暗中配合我的行動即可。”

“我與孫公關系如何天下皆知。”

“孫公在長安在太子面前試解剖,我就在靈州在陛下跟前驗解剖。”

李世民這會是認真聽了。

但他沒有馬上回覆,反而是似笑非笑地從一堆來自長安朝廷近期動向和政務的文書中翻出了一封密報。

多麽眼熟。

李世民隱約記得不久前他“似乎”處理過一樁一模一樣的事情。

李世民挑眉,拆開密報,果不其然。

臭小子,將人小姑娘直接送過來,直接將他拉上“賊船”。

狐假虎威,借著他的威望堵這些不滿太子的大臣的嘴。

他還能覺得如何?

這小子,一天天跟在他身邊,做的都是什麽先斬後奏的事情。

下意識忽略自己少年時期做下各種先斬後奏事情的李世民暗道:也不知道都是跟誰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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