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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因禍得福【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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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因禍得福【VIP】

朝陽初升, 天色將明。

李承乾拖著繁覆冗長的太子禮服站在一眾儀仗隊官員之前,冬日的晨光不算刺眼,落在李承乾身上居然叫他此刻發僵的身子莫名泛出暖意。

他的身側是脊背微微顫抖低垂腦袋的顧十二, 李承乾距離他最近,幾乎可以聽到顧十二隱忍又細微的喘息。

他自己又好得到哪裏去呢?

眼底通紅, 近看之下雙頰尚且殘存著若隱若現的淚痕。

所幸今日是他被冊封太子的吉日,無人膽敢與他當面對視。

隱約整齊的甲胄摩擦聲已在不遠處,一頂精致萬分的轎攆緊隨其後, 是過來接應他前往顯德殿的侍臣隊伍。

“你兄長還有他所帶之人的性命……”

頭暈腦脹的顧十二正強撐著身子, 耳邊驟然傳入熟悉的低語。

顧十二深吸口氣,似乎沒有聽明白李承乾話中的意思,也沒辦法很快理解李承乾話中的堅決。

他盯著迎面而來的侍臣後知後覺喃喃:“什麽?”

李承乾提起衣擺大步邁入將將落穩的轎攆, 他的聲音散落,順著寒冬的北風一並落入顧十二的心中。

“若死,他們的家人我都會好好照料。”

“若活, 我一刻都不會停下步伐尋找。”

“他們的命合該由我負責。”

……

“他們的命合該由我負責!”

顧重林慘白著臉,卻依舊亮著眼眸與一個同樣渾身綿軟的男人爭吵對峙。

“我是說過這趟出海生死不論,可連找都不找未免太過分了吧?!”

因著眼饞高額懸賞而被雇傭過來的交趾土人浮躁地搓著凍得發麻的手臂,聽見這話他忍不住譏諷。

“大冬天的都過了這麽久了找到也是一個死字,還不如你我二人瓜分了船內的東西趁早尋一條出路。”

顧重林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嘴唇也因為寒氣而發紫,他轉身走向海岸邊那艘側身破了個打洞的船。

他們的運氣不錯,在已然看到岸邊的情況才突遇大風, 其中又有顧重林冷靜指揮, 最後撞到岸邊一塊巨石, 翹著船尾擱淺,角度卡得恰到好處, 不至於整艘船進水。

只是後來他為了護著那一箱密封的錢財與牛痘苗在沖擊力下被撞暈過去,再度醒來時已是趴在岸邊,身邊不見他雇傭的鏢人,只剩對南蠻相對了解的土人。

“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的那份東西你拿走。”

土人跺腳,惡狠狠看了眼無動於衷的顧重林,不客氣地將散落在地上的吃食衣物卷成一團,他看看身後茂密的樹叢,咽咽口水一狠心扭頭就走。

也不知道是淪落到了什麽鬼地方,看著比交趾還要更南邊。

顧重林沒去管他,撈起一件尚且算幹爽的大衣就披在自己身上,他沿著岸邊前後走了十數裏路,終於在一處密叢掩蓋的大石邊找到了幾個鏢人。

可惜情況不好,有的成了屍體,有的失血過多,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狼狽半趴地面休息,見到他來了欣喜地擡手揮動。

顧重林吐氣:“小六呢?”

“死了,死在海裏了。”

顧重林默然,扶起唯一清醒的人:“我去船那拿點東西,先生火。”

不出一刻鐘,顧重林幾乎是以跑的速度托著一木板車的玩意回來,誰料他剛打算招呼人手,那個清醒的鏢人沖他噓聲。

顧重林強忍著身體上的不適用口型詢問:怎麽了?

鏢人做著手勢:那邊底下似乎有人。

顧重林心一沈。

按照出事前他們坐船的路線,應是在林邑附近,可大風一吹鬼知道他們現在身處何地。

南蠻野人土人眾多,未開化的亦不在少數,風氣大多剽悍排外,天知道是敵是友。

顧重林咬牙,往一處明顯有坡度的山林靠近,繃緊神經。

他揮開枝葉朝下邁去。

……

他揮開轎簾朝下邁去。

李承乾站定至顯德殿門口,文武百官早已恭候多時,那條長長的走道盡頭,李世民負手而立。

李承乾神情平靜,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太子座次於東朝堂之北,西向。

天子座次於面北壁之下,南向。

李世民與李承乾在百官恭敬的身姿中同時落座。

典儀:“拜——”

李承乾起身小步走到李世民身前,跪地躬身以略顯稚嫩的姿勢向李世民結結實實行過大禮。

作為曾經的現代人,他非常不習,尊卑封建秩序嚴明,只要光想想就覺得可怕。

可是,如今的他卻覺得這樣的場景像,動作雖然青澀卻莫名流暢。

這令他感到恐怖,李承乾在跪拜的瞬間閉眸。

身體裏的記憶與習,好像他真的是歷史上的李承乾,由不得他不承認。

“再拜——”

他的,仿佛他已然是王朝掌權者,所有人都將匍匐於他腳下,舉

李承乾恍惚一瞬。

難怪,借助完備的儀式確實能叫人快速適應身份。如今他不過一小孩,只是出身幸運就能叫他感受這樣高高在上的“快感”,真是莫道權字不誘人。

李承乾咬唇,忽然一陣輕風拂面,趁著所有大臣都垂首做禮的瞬間,一道明黃的衣袖與他的交疊。

一雙寬厚有力的手掌握住了他。

低啞溫柔的嗓音只他一人聽見。

“人命,我與你一起背。”

李承乾的喉嚨驟然彌漫起酸澀,所有的茫然在這一刻消退得幹幹凈凈。

李承乾被扶著起身,時間卡得剛剛好。

日已高升,大殿旁邊的窗棱落下晨光。

他下意識瞇眼。

……

他下意識瞇眼。

顧重林挪開擡起的手掌,驚詫地發現不遠處一群人病怏怏地圍著一座篝火,偶有幾個行走著照顧病患的均是腳步虛浮抽泣聲不斷。

那些人臉上的是……麻子?!

顧重林不敢置信,巨大的震撼下他暫時失去了謹慎,他攥緊手心下意識往前邁了幾步。

“哢擦”,是樹枝被他踩斷的聲音。

“誰?!”

雖然口音古怪,但這是中原話?!

顧重林沒有挪動腳步,反而是他身後惴惴不安的鏢人迅速反應過來,不顧疼痛起身,習慣性往腰中一掏,掏了個空,他的武器早丟在大海裏了。

電光石火間,那群人的領頭男人果斷拿起身側長矛,盡管病弱可氣勢卻一點都不小:“果然是中原面孔。”

顧重林的視線越過男人,他的身後側躺著一個不過兩三歲的男童,男童的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瘡痘,樣子看起來格外眼熟。

豌、豆、瘡。

李承乾先前善意的一句提醒與掛懷,卻成了他此刻絕處逢生的希望。

“我沒有惡意。”

顧重林舉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他小心翼翼挪動步子,腳後跟果然碰到一處熟悉的花紋。

那是他保存牛痘痘苗的箱子。

他打開來看過,雖然有大半都被毀去,但依舊有四五支鵝毛管穩穩地被安置在最中間,水沒浸透,也沒有被撞破。

領頭男人側首嘀嘀咕咕不知跟身邊女人說了什麽,他轉眼便大步沖他而來。

“前軍?斥候?”

“怎麽,大隋不滿足我林邑稱臣,是想親自打下來了?”

林邑?林邑!

“這裏是林邑?”

顧重林同樣沒有忽略領頭男人話語中的一句大隋。

林邑在武德年間便遣使來朝,如今已過去四五年,眼前這人不應該不知道中原早就改朝換代了。

除非,實在地處偏僻。

是更偏東南嗎?

“如今哪來的大隋,中原早就是李家李唐王朝坐天下了。”

“你說你是林邑人,莫不是在誆我?”

領頭男人皺眉。

顧重林毫不在意他的態度,反而是指向自己尚且滴著水的衣物:“你看我穿的像是軍中人嗎?這麽狼狽非常還斥候?你未免太看不起我們大唐了。”

顧重林眼前男人目露狐疑,他:“餵,我瞅你們那病是豌豆瘡吧,我有預防的法子。”

“那個男孩是你兒子?你家中只一個孩子嗎?”

“你不擔心其他嗎?”

領頭男人額頭青筋直蹦,他的身後是小兒難耐的哭嚎,聽著就叫人心有不忍。

猶豫了就有機會。

顧重林輕笑,接過身邊鏢人遞出的鵝毛管。

……

李承乾輕笑,接過侍郎奉上的案冊與璽印。

侍中:“禮畢——”

李承乾再拜,身後群臣皆再拜。

李世民接過內侍遞上來的詔書,按理說此刻詔書理應由尚書左仆射來,但私心裏李世民想親自宣讀。

也算不上不合禮法。

李世民展開詔書,別人不知道他如何看不出來這小子分明因為顧重林的事哭過。

“以為少陽作貳,元良治本,虔奉宗祏,式固邦家。”

李承乾的心狠狠一跳,像是開啟了什麽開關一般,他的眼前閃過各種畫面。

殿下你太糊塗了!謀逆一事若做出便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顧十二,你是我的內侍。怎麽,有本事你現在去跟陛下上奏啊,你看陛下是信你還是信我?!你若敢洩密,信不信我先殺了你?

“……中山王承乾。地居嫡長,豐姿峻嶷;仁孝純深,業履昭茂……”

殿下,從前的你不是這樣的。稱病引陛下入東宮後用兵逼迫,如此拙劣的計劃……殿下你恨陛下偏袒魏王,可你所行所為難道不是自負陛下根本放不下你嗎?!

閉嘴,閉嘴,閉嘴!

“授予牛痘,可防疫病之災;鑄以轅犁,得助農夫之安。”

“穎悟非常,於是朝野交口讚辭;存心百姓,故而賢名播於天下。”

“……宜依眾請,以答僉望。可立承乾為皇太子。”

殿下,顧十二情願死諫,萬望殿下莫要一錯再錯!

李承乾一個哆嗦,才發現不知何時李世民已然宣讀完了冊立詔書。

回憶如同破碎的玻璃,印不出他的過去,看不到他的未來。

所有一切皆是虛無,唯有眼前是他觸手可及的。

仿若玄武門下初見的那一日。

李世民就站在那,眼含笑意。

只有他是真實的。

李承乾起身,與他並肩同行,掃視群臣。

今日起他不再是中山王,他是太子。

是身上肩負萬萬人性命的大唐未來帝王,李承乾。

***

太子冊立果然是件耗時耗力的事情,李承乾與顧十二回到寢殿時皆是身心俱疲。

不知為何,或許是哀莫大於心死,也或許是他們骨子裏尚且殘留一線希冀,顧重林失蹤一事最初的悲慟後二人皆是閉口不談,也唯有偶然對話意外提到之時才會發楞和心痛。

李承乾隨手脫到外袍將自己砸向被褥,將臉埋入枕頭。

典禮過後他已經同李世民私下商議尋找顧重林的事宜,倦意如流水,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

李承乾迷迷糊糊陷入睡夢,高樓大廈暖屋明燈,他好似又夢到現代了。

現代。

覃恬灰頭土臉,拿起擱在木架上的毛巾胡亂擦拭。

“聽說今日挖李承乾的墓出了個古怪的盒子?”

助手劃著手機葛優躺:“是啊,奇奇怪怪的,保存得不錯,但看樣式花紋不像唐代常見的陪葬品,”

“不過也說不準,畢竟是廢太子,墓也是後來遷進的昭陵,鬼知道是不是中間出了意外。”

覃恬好笑:“打算什麽時候開盒,說不定又會出一件國寶級的文物。”

助手笑嘻嘻:“說是等第一批挖完再砍。”

“看那盒子大小跟手機和玉佩差不多,應該不是什麽大件,真是好東西也是廢太子之後,肯定比不上陜博的獸首瑪瑙杯。”

李承乾猛然驚醒,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身後已然浸滿冷汗。

他搖搖腦袋有些記不起來夢中的內容,餘光瞥到窗外白茫茫一片這下是再沒有心思關註那個模糊的夢了。

他隨手套上鞋子趴在窗口。

好大的雪,看起來是昨夜開始下的,一晚上便鋪了厚厚一層,宮女內侍都忙著清掃主要道路,暫且還來不及管到他這後院。

“殿下醒了啊。”

李承乾朝後看去,就見已然瘦了一圈的顧十二,說一句形銷骨立都不為過。

顧十二兩眼茫然,似乎方才的話只是習慣,視線不知落在何處。

李承乾頓了片刻才壓下舌尖的苦澀與自責,轉而看向自己身側的另一個小內侍低聲道:“能幫忙替我看著點十二嗎?十二太瘦了,你去與小廚房說一聲,他的飯菜這幾日得換些補身體的。”

小內侍先是一驚,倒是李承乾想起了先前和於志寧辯論時自己禦下的不足,盡管前些日子他已盡力補足,可是這種事情還是得一點點深入:“先前我確實對你們多有忽略。”

“放心,額外的活計你的賞錢從我的私庫裏出。”

小內侍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眼見李承乾說得認真,他定定神笑著應下了,心裏還想著定要拿今日的事好好在他人面前說道說道,他也得了殿下的賞咧!

眼見小內侍悄悄告退,李承乾又看向顧十二,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尋常。

“昨日冊封,今日阿耶特許我一日假,這麽早來叫我是有何事?”

顧十二深吸口氣,像是回過神來:“吳工匠,雪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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