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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句讀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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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句讀標點

李承乾聞言似笑非笑:“又是上皇舊黨?要我說就是這幫人太閑。上皇都呆在後宮頤養天年了,這幫家夥倒是一個比一個忠心。”

“不是,小殿下,那畢竟是上皇,隔墻有耳!”

顧十二怎麽也沒想到李承乾一開口就是驚天動地,他表情扭曲,死命瞪著警告周遭不敢說話只一個勁做八段錦的宮女內侍。

長孫家慶輕咳,小殿下這性格倒是比往常直白許多。

李承乾撇嘴:“有本事做還怕別人說嗎?我都沒有計較他們妄議我的事,禮尚往來而已。”

李承乾調整呼吸,雙腳開立成馬步樁。

“青雀,馬步要蹲好,你這才只彎了個腰吧?”

李泰欲哭無淚,在李承乾的死亡凝視下自願紮好馬步。

他想不通,只是來看看阿兄的,怎麽就稀裏糊塗跟著開始做這奇奇怪怪的鍛煉了呢。

李承乾滿意點頭又看向長孫家慶:“要跟著練嗎,練練這個養心靜氣挺不錯的。”

長孫家慶扶額:“小殿下倒是沈穩。”

“罷罷罷,是臣先沈不住氣,小殿下可知曉現在那流言說的什麽?”

“說小殿下身子孱弱,不堪大任。”

李承乾被逗笑:“堪不堪大任又不是他們說了算。”

“我阿耶又不是一進長安就舍不得挪窩的上皇,他想立誰為太子就立誰為太子。”

“不服氣?不服氣去打天下啊。”

樹叢後的李世民忍俊不禁,笑瞇瞇對著身旁的長孫如堇炫耀似的擡擡下巴,臭小子倒是樂得借他這個東風。

長孫家慶被噎了一下:“不止,他們還言小殿下玩物喪志去做那低賤的工匠之活,又氣跑了孔穎達,實在是丟了皇室的顏面。”

李承乾心情平和刻意提高音調:“顏面?什麽是皇室的顏面?”

“是敢為天下先,是克己覆禮束縛己身,是大庇天下百姓得歡顏,這才是皇室的顏面。”

“如今突厥眼瞅就要打到長安了,嘴皮子厲害可以跟著我阿耶上前線去跟頡利可汗對峙,如此我還能高看他們一眼。”

不是喜歡說閑話嗎,就將他這話好好傳一番吧。

側耳傾聽的李世民動作一頓,好半晌面上才掛上一個無奈又欣慰的笑容。

長孫如堇捏捏李世民的手指低語:“這嘴毒的確實似你,前朝也沒幾個說得過二郎的。”

李世民故作不滿:“只是真話而已。”

長孫家慶連連嘶聲,從前溫良恭儉讓的小殿下呢,這病了一回的人是徹底解放天性了嗎?

長孫家慶忽而升起好奇:“還有孔穎達孔公,這個小殿下又打算如何反駁?”

李承乾結束動作,只覺得手腳都熱熱的,整個人神清氣爽,他腳步一轉拍拍李泰的肚子:“往後與我一樣都吃些清淡的飯食。”

李泰吸氣:“阿兄!”

李承乾冷酷:“沒得商量,太胖,阿兄不喜歡。”

“青雀,你也不想阿兄不喜歡你吧?”

李泰悶悶:“好吧。”

長孫家慶、顧十二:……

李世民、長孫如堇:……也不錯,瞧著就兄友弟恭的。

“至於孔穎達,我沒打算反駁,逃課換人確是我們做錯,這個我認。”

正等著李承乾引經據典反駁的長孫家慶:?

李承乾揉揉自己的後脖頸:“所以今日吃完早膳我正打算帶青雀一道去孔府請罪。”

長孫家慶皺眉:“誰人不知那孔穎達的脾性最是剛直,兩位小殿下打算如何請罪?”

李承乾神秘一笑:“保管叫孔公轉怒為喜,等著看好了。”

長孫家慶無奈:“小殿下可別想著拿陛下壓人。”

李承乾擡擡下頜:“遇上委屈尋阿耶告狀,我又不是小屁孩哪那麽幼稚,你說對吧青雀?”

被長孫家慶說中心思的李泰:……

“對、對吧。”

李承乾輕笑:“那還等什麽,與我一道吃早膳,吃完我們就出發。”

盯著一行人笑鬧遠行的背影,李世民垂眸思索,指尖在箭囊上輕輕敲著:“時刻關註李承乾的動向,跟著他們一道去孔府,便去瞧瞧承乾打算如何哄孔穎達開心。”

這是李承乾自己惹出來的事,李世民沒打算用皇權給自家孩子擦屁股。往後就是一國儲君,自然一人做事一人當。

身邊內侍低低應是,但應完後內侍卻生出猶豫:“陛下,如今衛兵的名冊是都整理出來了。”

“陛下今日只教那禁軍首領在宮內習武射箭外人尚且不知,可往後若是多了那許多府兵禁軍可要如何瞞過前朝大臣之眼?”

李世民翻看名冊滿不在乎道:“朕為帝亦是為帥,教自己手底下的兵練武又有何不可?我本也沒打算隱瞞。”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他從來都是要告訴天下人,今朝突厥兵臨城下之事他不曾有一刻忘卻。

正如李承乾所言,這才是所謂的皇室顏面。

長孫如堇看著意氣風發的丈夫,她淺笑欠身:“第一批宮女都已出宮,第二批倒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既能放人出宮讓人自由,又可一點一點淡化李淵在後宮的影響力,省得動不動就有流言蠱惑人心,兩全其美。

二郎在前朝,她便在後宮。

二郎早就擇好了自己的年號。

貞觀,天地之道,貞觀者也。

他們一家所求的從來都是以正道示天下。

***

孔府。

李承乾嘴角噙笑,面對身前冷臉但禮數一應俱全的孔穎達連眉都沒皺一下。

與之相反的則是跟在李承乾身邊的李泰。

他牢牢記著來之前李承乾的囑咐,垂著腦袋整個人散發著“我錯了”的氣息。實則若非李承乾遮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撐著他的腰腹,他可以給孔穎達表演一個倒地就睡。

“殿下是未來的君,臣既為殿下夫子,天地君親師,殿下連身邊小事尚且不能約束已身又遑論家國大事?”

“殿下自小聰慧,陛下對殿下付以重望,臣又怎能怯懦不言,自該犯顏直諫。”

自該犯顏直諫……

臣死無所恨。

遙遠的仿佛來自千年前的蒼老聲音帶著怒意與決絕飄蕩而來,李承乾神思恍惚,忽然便覺此情此景飛速轉變。

他的眼前不再是斂目低語的孔穎達,他的身側不再是乖巧聽話的李泰。

是怒意滔天,是恨鐵不成鋼,是失望萬分,是眸底露骨又直白太子不堪大任的孔穎達。

是譏笑嘲諷,是恨屈居人下,是野心勃勃,是聲音懶散又高傲阿兄不學無術的李泰。

是白茫茫一片無所依,是孤單單幽魂無處尋。

眼前閃過白光,李承乾搭在雙膝上的手下意識一緊,不明白自己方才是怎麽了,可偏偏越是回憶越是想不起。

“殿下?”

似乎是不滿李承乾的閉口不言,孔穎達微蹙眉心放下手中《論語》。

李承乾微晃腦袋,他是忘記了什麽嗎……還是因為穿越他的記憶也受到影響變得混亂?

李承乾剛壓下心中古怪,突覺心臟痙攣,脊背瞬間繃直。

李承乾咬牙,只感後心濕冷一片,深吸好幾口氣才平覆痛感,他的目光落到攤在二人中間的《論語》緩緩道:“承乾想要請教夫子論語中一言。”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何解?”

孔穎達語調不變:“句讀之法稚童開蒙便學,自有師父夫子教導,殿下何必明知故問?”

李承乾隱秘借力案桌放松身體:“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可該句的上一句卻正是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亦可解讀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其實這樣也可以說通不是嗎?”

這句在後世相當出名,甚至也有許多相關論文闡述。

原斷句算是古代主流說法,但正是這個斷句其意卻在近代充滿爭議,就是否愚民這點正反方打得不可開交。

而其他斷句到底多是不符合先秦時期的說話方式,且後來挖出的《尊德義》就有此句詳解,故而便有另一種觀點,原斷句無錯只是因為通假字而造就文意解釋不同。

不過李承乾原意並非如此。

我註六經,六經註我,李承乾不評判哪個是對是錯,他只是想用這句話做誘餌。

孔穎達不動聲色,他當然知道這樣的解讀談不上對,可……

“殿下緣何有這般想法?”

“不過是承乾在翻閱論語之時此句恰好被一工匠所見,工匠識字不多彼時便將此句斷為這般。”

李承乾指尖指向《論語》上細致的“標點”:“雖言句讀,但幾乎是根據虛字判斷,且多是在句末點上一點,總歸不能包含全部,正文中間鮮有符號將其隔開,容易造成誤讀。”

“甚至有符號已是少見,市面上流通的書籍便是連句末一點都無。”

“此時若無好師教導,便很有可能產生差錯以至於誤解孔子之意,這是承乾在這幾日一直思索的問題。”

如今有紙,不至於如同先秦時代竹簡刻字不便。

“承乾知夫子乃孔子後人,往來戰亂四百餘年,民間儒學南北分立,夫子一直渴望重鑄儒學,不知學生所言對否?”

孔穎達輕哼:“自要重拾祖上之風,臣從不隱瞞。”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要想推出一套新的斷句之法?”

李承乾擡眸:“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微揚的語調,是明顯的疑惑與自問自答。

“這般解讀亦可說通,夫子你說,這是不是真的很有趣?”

李承乾側首,好似個求知若渴的稚童。

孔穎達當即接口:“語氣之分。”

“殿下不僅是要區分停頓更是要區分語氣?”

李承乾點點《論語》:“有何不可,夫子本就是想重註五經的不是嗎?陛下應也是有這個意思的。”

出自孔穎達之手大名鼎鼎的《五經正義》李承乾還是知道的。

“何苦說些什麽書讀百遍其義自現的大道理,一點之差便能衍生千百般意。這書是給全天下文人讀的,夫子難不成願見自家先祖言語被曲解?”

“何況若有斷句標點,其作用又哪裏局限於典籍呢?”

“醫書亦是書。”

“若是再讓百姓費勁心思去句讀,叫人攻訐事無巨細的標點是淺薄愚昧還好,可百姓之命卻是實實在在的。”

李承乾其實也有私心,他真的受夠了這通篇不斷的古代典籍。以前生啃《冊府元龜》的痛苦記憶他還沒忘呢。

“且儒學南北分立,何苦藏著掖著,叫更多人能輕易知曉孔子之言不是更好嗎?”

“夫子縱然能得朝廷的做保,可民間言論陛下又哪裏能一一管來。”

“這瞧著容易,願意信夫子註言的人自然多了,到那時還需計較他人之言嗎?”

話落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孔穎達沈默良久忽而撚須輕笑:“殿下提議著實有趣。”

說著孔穎達沖身邊下人示意。他早便得到陛下消息,知曉陛下關心自家兒子,如今這屋中事他當然得趕緊告訴陛下了。

“具體停頓語氣之分臣還需細細琢磨,此事臣便先上奏陛下。”

這句讀標點也只有如李承乾這般的小兒才會 好奇,像他們這等大儒反倒是習以為常以致將其忽略。

李承乾勾唇躬身行禮:“孔公過譽,說到底承乾今日是來認錯的,承乾日後定不再犯當日舊錯。”

孔穎達撣袖起身:“臣親自送殿下出府。”

二人對視而笑。

什麽不尊師重道,什麽孔穎達對李承乾失望,雙方當事人均表示這是不存在的。

李承拎起在狀況外的李泰心中思緒萬千。

至宋以前,句讀標點使用隨意未成體系,官刻坊刻尚未大規模普遍性運用。

世家貴族壟斷知識,除卻筆墨紙硯實在昂貴與經典藏書不願流通之外,還有一點,便是這句讀標點。

有錢人家底蘊深厚,自然是能看得經過一代又一代名家詳細批註的。

稍稍差些資源的,連一句話都要翻來覆去念好幾遍尚不知其意,這便已經落後一截。

可法不傳六耳,句讀標點若要推廣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所以孔穎達這個孔子後人,李承乾必須將這人拉上一條船,由他來出面。

此其一也。

其二,紙張。

若是他記得不錯,那始於唐興盛完善於宋明的竹紙與制紙相關流程,大大提高了紙的產量,他也曾有幸因為看小說時較真而去仔細搜索過文獻資料。

其三,墨水。

東方的他了解不多,但想要制成需要的技術和步驟都甚是麻煩,只能慢慢來。

倒是他曾經聽過西方的鐵膽墨水與胡桃木墨水。

這兩樣制作極其簡易的墨水,他雖聽過他人誇讚不知詳細,但沒關系,他會在論壇這個金手指中套出來具體制作過程的。

甚至不止墨水,筆也可改良。

白堊燒制的粉筆他可以盡量摸索發明。

他要它們提前出現,他要盡可能壓低筆墨紙張的價格。

他要降低讀書的成本,他要撬開一道知識壟斷的口子。

而且……李承乾垂眸,其一的句讀標點,便是拉李世民上船也未嘗不可。

***

東宮,顯德殿。

李世民手邊攤著張圖紙,身側站著杜如晦。

杜如晦眼窩青黑打起精神:“宮中將作監和牧監昨日可是拉臣探討了一整夜,今早圖紙方出臣便馬不停蹄趕來送到陛下案前。”

說完杜如晦打著哈欠小聲抱怨:“近日因突厥事兵部本就繁忙,更不用提馬掌。”

“陛下可千萬別聽信玄齡的‘讒言’說臣一天天閑得慌。玄齡那是天生的操心命,臣可愛風流得緊。”

李世民笑著拿起一卷書冊輕敲杜如晦的肩膀:“胡言亂語。要是逼得玄齡彈劾你,我可不會幫你遮掩。”

“唉,得得得,倒底是比玄齡晚些入秦王府,陛下果真是最最偏心玄齡,新人不如舊人吶。”

李世民好笑:“倒是唱起來了,還不講正事。”

杜如晦這才嚴肅下來:“初步想的形狀是契合馬蹄上似半月形的凸起部分,那塊地方向來堅硬,磨去馬兒也不覺疼。”

“臣等想的固定之法便是敲孔以倒鉤釘固定,至於末端可以制成彎曲弧度防滑。”

李世民拿起圖紙細細思量:“說起防滑,你們有沒有考慮在這底下加些東西用來在冬日行軍,雪地和冰面如何?”

杜如晦點頭:“不止。”

“為了走一些坎坷地形,將作監提出可以在這底部鑲嵌細微尖刺以便更好扣緊地面。不過冰面畢竟太滑需要添加重釘。”

“這都是初步圖紙設想,需要跟著鐵匠打造再修改。”

李世民閉眸放松:“不錯,等打造出來後尋兩支騎兵,一支用這馬掌另一支不用。”

“各種地形均要測試,長途短途的消耗磨損亦要對比記錄。”

“不僅如此,其中耗鐵與人力多少、打造時間速度這些粗略數據我都要。”

杜如晦應聲:“自然不會辜負陛下期望。”

就在兩人商議之際,先前跟著一道去孔府的內侍請見。

李世民閉目養神聽著內侍稟告,良久似笑非笑道:“承乾這話倒是有意思。”

“嘖,醫書是書,朝廷政策文告可亦是書。”

“句讀標點倒是能輕松官府小吏不必再死記硬背,也能叫些識字的百姓看懂其意。”

“畢竟……行政詔令怎可一體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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