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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瓷碗 有人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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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瓷碗 有人救了你

“三日後。”

瀑布之下, 江孤月手裏端著瓷碗,推開了石頭屋子的房門。她進到屋中第一眼,只見一個瘦削卻挺拔的身影正端坐桌前,看向窗子外邊。

“谷主。”慕廣轉頭看向江孤月, 微微頷首。

“三日後, ”江孤月面無表情地重覆, “三日後, 便是我依照約定,給你治療的時刻, 在此之前,你先把這藥喝了, 以做鞏固身體只用。之後兩日, 我每日會按時送來。”

慕廣站起身, 彬彬有禮接過藥碗, 道:“谷主, 有勞了。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江孤月冷聲道,“要治你的病, 我會把你全身經脈都切開一遍,再重新修補。此事絕非熬藥就診那般簡單, 而是需要實打實地切開人皮膚, 在人身上動刀子。”

“只要能治好我身上的病, 我並不怕動刀, 也絕不會怕痛,”慕廣垂首輕笑,“谷主,我只想知道,治療成功的把握, 具體有幾成?”

“八成。”江孤月先是毫不遲疑地回答了慕廣的話,接著又冷冷一笑,“順帶一提,若是中了剩下兩成,你便會死。”

“人終有一死,”慕廣苦笑著道,“谷主不愧為藥王親傳弟子,八成把握,早已遠遠高於我心中預期。”

江孤月聽了這話,驀地陷入一陣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輕聲一笑。

“你話說得瀟灑,”她低頭打量著慕廣,道,“可即便治療失敗的概率只有兩成,慕廣,你莫就不會害怕?”

慕廣雙眸微微一擡,“谷主此言何意?”

“你身上患病,頭上還懸著柄破誓之後的天罰之劍,”江孤月冷漠地說,“若你三日之後放棄治療,你起碼還有將近兩年茍活,可若你治療失敗,你便會立馬失去性命。”

“谷主提醒的是,”慕廣聽完這話,鎮定地道,“關於此事,我早已考慮好。”

“死亡只在一瞬,”江孤月雙眼一眨不眨,饒有意味般看著他,“我猜得出你過去經歷,也看出你常年行走刀尖,對生死之事早已無比熟悉,可若非親身體會,你怕是永遠也不知人死後會有多嚴重。”

“哦?”慕廣聲調平穩,微微笑道,“谷主有何高見?”

“若你死了,隨之消亡的可不僅是你的心跳、呼吸和血肉,”江孤月淡淡道,“還有你生前的記憶,身後的包袱,還有你滿腦子對於今後的計劃。”

慕廣坐在椅子上,他一只手自然地垂著,另一只手握著桌上瓷碗。在江孤月說話的時候,他的神色淡然,眼神平靜無波瀾,可當她說出最後兩字時,他的目光卻突然微微一閃。

“呵!”這一細微的神情並未逃出江孤月的眼睛,她突然低聲嗤笑,邁動腳步走到桌前。

“你真的以為我看不出,是麽?”她看著慕廣,“你本是西域人,你來中原,目標絕不僅是來藥王谷治病。你如今既然住在這兒,不妨與我說說,若你病治好,你之後又會去到哪?”

慕廣並不看她,只是淺淺一笑,“誰知道呢。”

“我不知道,”江孤月說,“但我知道,你耍得一手好手段。”

“谷主總是在與我提謊言和手段,”慕廣聽了這話,神色淡然,“可空口無憑,谷主無憑無據這般苛責,怕是對我心存誤會。”

“沒有誤會。”江孤語氣斷然。接著,她又似笑非笑說:“慕廣,若我是你,我只該慶幸兩件事。”

慕廣口吻自然地問:“什麽事?”

“一件,你堅持一路把許梓棠平安送來,而不是奪其玉佩,假冒林家人;另一件,你雖身份特殊,來自西域,但起碼沒動那丫頭身上虎符的念頭。”江孤月唇角一揚,“要問為什麽,那便是因為那玉佩說到底只是藥王谷和林家人之間約定,若你拿著玉佩單獨前來,我定一劍削了你的腦袋;而你若是叫我發覺你身上帶著屬於許家的白虎符,我也照樣一劍削了你腦袋。”

“這般看來,我倒是挺幸運,”慕廣低聲笑了,“只是,谷主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

江孤月聲調一沈,眼中閃出寒光。她笑道:“你說說看?”

“谷主方才笑我常年與死亡相伴,卻不知生死之別。”慕廣靜靜道,“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他說完這話,突然一手提起桌上藥碗,將碗裏藥湯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倏地站起身,雙目炯炯地看著江孤月。

“我感覺得到它,”他徑直看著江孤月漆黑的雙眼。聲音沈如耳語,“每日每夜,我都能感覺到死亡。我體內惡蠱啃噬我血肉、吞噬我生命,我的心跳每多跳動一分,我便也能感到死亡蟄伏在我血液裏,又向我爬動一分……”

慕廣說到這裏,微微一頓,“谷主,不知你可聽過一句話?”

江孤月挑起一邊眉,聲調懶散,“什麽話?”

“死亡如無聲游動、日漸逼近的巨蟒——”慕廣道,他說出這句話時,口吻如同在吟誦歌謠,目光卻冰冷純粹地不摻一絲情緒。

話還沒說完,房間內突然傳出一聲瓷碗碎裂的“劈啪”響。

慕廣聞聲閉上了雙眼,再睜眼時,他只見自己面前木桌上,那只先前用於盛藥的瓷碗已然碎成了數十片。

“谷主……”他眨了眨眼,輕聲說,“這碗……”

“風太大,把它震碎了。”

江孤月後退半步,她眼角彎彎,嘴邊掛著笑,道:“行了罷,我知道你意思,你要我治病,各種風險權衡,定是早已考慮好。”

慕廣聽了這話,頷首微笑,“谷主說得不錯。”

“我還沒說完,”江孤月看著慕廣,微微擡起下巴,“還有一句話,你說的也不假,死亡如影隨形,像你這般情況便更是如此。在我看,許多事情都能隨時要了你的命——比方說,你身上患的這絕癥,又比方說,三日後治療那兩成的可能性;還比方說,溺亡。”

慕廣聲調一沈,“溺亡?”

“如今四日已過去,但你總歸得知道,就在你和許梓棠當初進入峽谷,你從船只上被浪濤打下,險些就這麽溺死在水裏。”江孤月聲調悠悠說,“慕廣,可別忘了你破過誓,天罰隨時會到,依我看,那水裏一遭,只是你劫數之一。”

在短短一瞬間,慕廣眼中似是飛快地劃過幾抹思慮的神色,但緊接著,他神色卻又立馬恢覆鎮定,竟是直接駁回了江孤月的話。

“我可不這麽想。”

“為何?因為你還活著?”江孤月涼涼地說,“但你活著,還不是因為有人救了你。”

“是麽,”慕廣垂眸低語,“有人救了我……”

“是的,”江孤月低頭盯著他,好笑似地重覆道,“有人救了你。”她說完這話,隨即轉身走向石屋的房門。

“有一點你放心,我身為醫師信守承諾,定會全力救你,”在帶上門扇前,她輕飄飄留下這麽一句話,“但即便如此,你眼下最好還是安心享受你接下來的三天時光罷。”

“說不定,三日後,你就再無福享受了。”

*

許梓棠和玉袖曬完了衣服。她們二人擡起頭,只見金色的陽光從依稀的樹葉間落下,暖融融地罩在了竹竿上。而見到此景,許梓棠心中也感到了一陣暖融融的。

她知道,這股情緒絕非全部來自眼下這美麗的天氣,而是來自她心中發自心底的暢快和溫暖。在這短暫的平靜時刻,江孤月的叫她來找玉袖提示也好,巨石的難題也罷,這些心事盡數被她拋諸腦後,此刻她的心情輕快而又明媚,滿腦子只剩下了重獲友誼的歡快、發自內心的振奮和對玉袖的感激。

“阿……阿棠,”玉袖有些生澀地叫道,“你接下來,要去哪?”

“去哪?”

許梓棠一楞,她看了眼面前潺潺流動的溪水,道:“你原本準備去哪?曬完衣服,可還有其他的活要幹?若是有,我陪你一起。”

“沒有了。”玉袖搖頭,她猶豫片刻,問:“阿棠,關於那塊巨石……你到底準備如何辦?”

許梓棠一聽這兩個字,面色不由沈了下來。

“我不知道。”她說。

“呃……”玉袖一時間顯得有些為難,她露出一副糾結的神色,接著,聲音輕輕說:“阿棠,我總覺得過意不去。”

“為什麽這麽講?”許梓棠驚訝問。

“你陪了我一個上午,”玉袖低著頭說,“你同我一起走過那片村落,還幫我洗衣服……可到頭來,我卻不知道該怎麽幫你。”

“話不當這麽講。”許梓棠聽了這話,一時只覺得玉袖這姑娘當真是善良又實在,她嘆道:“我的難題與你的任務壓根不好相提並論,你不知如何幫我,我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幫自己。我已經想好,那塊巨石我短時間內定是劈不開了,既然如此,倒還不如暫時不去想。”

玉袖一楞,擡頭看著她,“可是,谷主不是和你說了,若是你劈不開它,她就不會幫你……”

“是。”許梓棠心底一沈,“她是這麽說過。”

“阿棠,”玉袖看了她好一會兒,也許是看出了許梓棠不想在此話題上停留,她突然道,“那既然這樣……我帶你在這山谷逛逛吧!”

“山谷中逛逛?”許梓棠一怔。

“不錯,”玉袖點頭,“你來藥王谷還沒多久,定有很多地方尚且不熟悉,接下來的時間,就當我領你在此熟悉一番,也算是在這山間走走……”

“我已經看過山谷了,”許梓棠不由自主道,“那日我醒來,江孤月帶我在山谷走過一圈。”

玉袖聽了這話,卻是搖搖頭,“藥王谷比你想象的更大,”她的眼神亮晶晶的,“阿棠,你相信我,這山中還有許多漂亮的景,還有不少好玩的事,你跟著我去轉一圈吧,保準和谷主帶你走的不一樣。”

許梓棠鮮少見玉袖的興致這般高,她道:“真的?”

玉袖點點頭,肯定地道:“真的。”

“好吧,”許梓棠道,“那你便帶我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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