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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告別服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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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告別服務(一)

張美穗有些後悔。

這個辦公室又破又小,瘸了腿的辦公桌橫在眼前,桌上堆滿了滿是灰的破書;用來待客的流蘇布沙發破破爛爛,奶牛貓正趴在上邊打盹;而經年的發黃白墻上掛了一圈相框,裏面貼滿裁下的舊報紙。

她又收回目光,懷疑的眼神打量著面前男人:鳥窩頭,亂領子,青胡茬——和街邊老虎機前歡呼的酒鬼沒兩樣。

真的能行嗎?

張美穗想要放棄,但記起賬戶裏快歸零的數字,還是皺著眉頭開口問道:“我要招魂——去年剛去世,多少錢?”

領著她進門的男人示意她坐下,然而沒等她落座,這個家夥就自顧自一屁股坐到辦公椅上,懶洋洋道:“一次兩千五,不保證成功,失敗退百分之二十。定金五百。”

兩千五?

張美穗一楞,這麽便宜?

但她還是習慣性討價還價,打個對折:“一千二”

“餵餵餵這也太便宜了——兩千!”

毫無掙紮就降價,說明還有利潤,張美穗疑心這家“陳氏超自然量子事務咨詢所”其實是個皮包公司。

她是從論壇上打聽到這家公司的,面前這個家夥應該就是老板“望潮”了。論壇上說這家公司雖然又破又小,但專精偏門的招魂類事件。據說公司換過老板,原先遠近聞名,但現任老板膽小怕死,一旦涉及危險就立刻退出,導致任務總是完不成,在量子咨詢師內部論壇聲名狼藉,公司也逐漸衰敗。

身後忽然嘎吱一聲,有人開門進來了。張美穗回頭,穿著便利店制服的銀發少女正進門——漂亮得就像假人。

“你好。”

少女笑眼彎彎,走到拐角處,滴的一聲,她取下茶壺倒水,隨即端著紙杯來到張美穗面前放下。

“請。”

下一秒,她瞬間變臉,一巴掌揪起男人的衣領讓他坐直,湊在男人耳邊說了些什麽。

艾拉咬牙切齒,低聲在望潮耳邊斥道:“你就是這樣接待客戶的!?上月根本沒開張,後天就要交房租了!何塞叔說再拖欠房租就把你賣去當鴨!快點賺錢!”

望潮這才想起還有房租這回事,想起樓下何塞老頭醜惡嘴臉——這老頭說到做到!真的會被拖去當鴨!

他一激靈,坐得端正:“我知道了!保證辦好!”

說罷,他轉向面前的老婦人,清清嗓子:“您放心,我們是一家正經公司,在業界有良好聲譽。過去一個月任務完成率百分百。您有什麽需要?”

艾拉微笑著站在他身後,露出完美笑臉。

張美穗狐疑地瞅著這兩人。

兩人臉都快笑僵了,張美穗這才開口:“一千七一次,能辦成嗎?”

就算快交不起房租,望潮還是堅守底線:“p液一克就一千五,要是一千七我真倒貼錢做事了,唉——一千九!一千九行不?再低真虧本了!”

即使不是相關人員,張美穗也知道p液的珍貴。這種物質能夠溝通所謂“量子”世界和現實,自研發以來,從來只比黃金貴,這也使得每次量子咨詢就相當於在燒錢。

量子咨詢,簡單來說就是過去的靈媒。在上個世紀,弦論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與此同時,腦科學與神經科學也在不斷發展,人類發現了靈魂,俗稱鬼的存在——人類的意識在另一維度,通過微粒與現實產生接觸。

人類死後,就斷開了身體與意識的連接,雖然意識仍能行動,但卻無法觸動現實。在從前,這些意識被誤認為觀測誤差,直到p液的誕生,作為中介放大信號,建立了人與“鬼”的聯系。

也因此,過去的三教九流再度興起,不管是招鬼還是找人,都統一稱為“量子咨詢”,但實際上幹得還是老一套。

“一千九……”

張美穗沈吟,望潮和艾拉期待地望著她,兩雙相似的湛藍眼睛可憐巴巴。

她嘆了一口氣,道:“算了……”

望潮和艾拉剛想歡呼,然而下一秒——

“我還是找別家吧。”

望潮不死心:“一千八!一千八!要不要!?”

張美穗起身,實話實說:“我也不是第一次做咨詢了,就沒見過這麽破的公司……”

她沒說完,但不言而喻,這件破舊的辦公室著實不像正經咨詢公司,就算是,也只屬於廢柴和鹹魚。

艾拉表情沮喪,伸手悄悄擰了一把望潮,小聲抱怨:“桌子都用了快十年還不換,墻都黃成什麽樣的也不重新裝修……”

望潮扭腰呲牙,但還是忍痛露出嚴肅神情,努力說服張美穗:“我們的公司已經開了二十三年了,大家都對這兒有感情,不舍得換。您放心,能開二十年還不倒閉的公司屈指可數,我們不主動宣傳,只等有緣人,您就是有緣人,一千七!我虧本做!圖個善緣!”

艾拉站在邊上連聲附和,笑得乖巧可愛。

然而面前的老婦人似乎毫不心動,又嘆了一口氣,轉身就要走。

望潮一屁股坐回辦公椅,垂頭喪氣,艾拉揪著他起身,要他和自己一塊送客人出門,好歹給潛在用戶留個好印象——她觀察著老婦人,滿頭銀發整整齊齊,面容蒼老但不憔悴,衣著素雅卻不廉價,一看就是有錢的主。

望潮癱著不動,順手拿起桌上美女雜志蓋在臉上:“讓我休息會,明天我到通街去。”

艾拉看不下去,恨鐵不成鋼:“就不能正經打個工嗎?”

通街是所謂玄門人士聚集的地方,當然,百分之九十都是騙子,剩下百分之九是像望潮這樣學藝不精的家夥,靠胡謅吃飯,半蒙半騙。

望潮去得久了,把客戶哄得眉開眼笑,也算有了名氣,生意倒是不愁。不過正經去便利店打工的艾拉可瞧不起他。

望潮的聲音從雜志下悶悶傳來:“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流水案……是你們破的?”

婦人帶著驚訝的聲音忽然響起,兩人這才註意到張美穗還沒走,正盯著玄關墻上報紙。

而報紙邊擺著合影,是案件結束後拍的,距今已有近十年了。

艾拉看了一眼望潮,望潮還蓋著雜志發呆,沒說話,她只好臨時頂上:“對,不過那時候我還沒來……”

望潮忽然一把扒拉下雜志,坐直身體:“是,這件案子是我和我師傅辦的。”

婦人的言語中帶著不可置信:“藝伎案也是你們辦的?”

“對。”

艾拉見張美穗似有動搖,當即就準備再附和兩句,說服她留下。

張美穗繼續問:“你師傅?”

望潮語氣自然,毫無哀悼:“死了。”

完蛋了。

艾拉就知道,望潮狗嘴吐不出象牙,根本不靠譜,眼見著有苗頭的案子硬生生被掐滅。

張美穗看了看合影上颯爽的女人和她身邊的少年,又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躺平鹹魚的男人,腦中瞬間冒出各種猜想,但她沒有多問,只是道:“你師傅的本事你都學到了?”

她想聽,望潮卻沒有多說的興致,敷衍著:“大半吧。”

沙發上的奶牛貓忽然喵了一聲,滾下沙發,拖著笨重的煤氣罐軀體,粗獷地硬往男人腿邊蹭,神經質地抱著腿就開始拳擊賽。

張美穗多看了一眼,一下被這只貓的抽象臉醜到了,然而男人舉重若輕,單手就與貓打得有來有回,然後一把揪起貓,把貓擼個遍,拍拍它的屁股道:“輕了,過兩天有錢就給你買三文魚罐頭。”

奶牛貓一扭身,又以不符合它軀體的靈活躥回了沙發,保持之前的姿勢,癱著一動不動。

漂亮的銀發少女開口了:“您可以再考慮考慮,畢竟沒有幾個公司能夠擁有我們這樣豐富的經驗。”

張美穗猶豫著,又看了看墻上相框裏的報紙。

流水案和藝伎案,都是十年前名噪一時的大案,至今網上還有相關討論,而她當年還和查斯一塊八卦過事件真相——沒想到居然就是這家公司追查辦理的。

想到查斯,張美穗抿了抿唇,又想起自己的沒剩下多少錢的賬戶,最終還是願意姑且相信面前這個男人。

“希望你能像你說的一樣厲害。”

張美穗站在門口問:“你什麽時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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