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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新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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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新生(六)

晨光透過窗臺灑進客房,謝久緩緩睜開眼後,又看見了裴晏清近在咫尺的臉。

他瞬間清醒後又皺起了眉頭。

他又翻身了?

他只能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趕緊起來吧。

他輕輕推開裴晏清後,起床洗漱,裴晏清剛被推開又醒了,兩人洗漱完後,裴晏清又換了一套新衣、一個新發冠,又是金色。

後來謝久才知道,裴晏清愛美,他每天都會換裝、照鏡子,邊照著那小銅鏡邊發自肺腑地誇自己多麽絕色。

不過有一點他挺欣賞,裴晏清每天除了雷打不動地換裝打扮外,還會雷打不動地練劍。

出了客棧後,他與裴晏清先去練劍,而後裴晏清又要帶他去吃飯,這次裴晏清沒再直接拉他去,而是對他撒起了嬌,謝久答應了,他跟著裴晏清去了一家氣派的酒樓。這次他特意讓裴晏清點菜,裴晏清這次只點了四盤菜,兩葷兩素。

點完後,裴晏清對著他乖巧地笑了一個,滿臉的求誇樣。

“吃完帶我去看那座山。”謝久說。

裴晏清眼中含笑看著他,點了個頭,“好嘞師父。”

謝久吃飽後,放下了筷子,桌上還剩了一些菜,但也不多,可裴晏清卻還在吃,直到最後所有菜都吃幹凈了,他才放下了筷子。

裴晏清擡眸笑瞇瞇地看著他,“師父,沒有浪費一點。”

謝久見他不再鋪張浪費,心裏頗為滿意。

“不錯,以後不能浪費食物。”

裴晏清乖巧地點了個頭。

此後,裴晏清真就不管在哪裏吃飯,都不願再鋪張浪費。尤其是和謝久吃的時候,他不會點太多,還都吃得幹幹凈凈,反正他可以用靈力消食,不會撐肚子,還可以讓謝久高興,他很樂意。

吃完後,裴晏清帶謝久禦風去了城外三十裏的那座山。

山雖然高,卻並不陡峭,謝久挺滿意。

開條石階路以後,世人也可找來門派求救。

看完山後,兩人在回城的路上緩緩走著。

“師父,前日你為何會自己殺自己啊?”裴晏清問。

謝久沒告訴他心魔劫的事,只是說:“心情不好。”

裴晏清不信,“可你一直說‘別說了’,當時也沒有人在說話啊。”

謝久沒說話,片刻後,他看向身旁人,不悅道:“跟你有什麽關系?”

裴晏清一怔,眼中閃過一絲失落,片刻後有些委屈地看著他,“師父別生氣,不問就是了。”

謝久沒看他,忽然,他看見不遠處一戶人家院子裏,一個男子正在狠狠踹地上的女子,女子蜷縮在地,旁邊一名約莫五六歲的孩童在打那個男子,結果卻被那男子一推,摔倒在地。

謝久皺眉,裴晏清立刻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瞬移過去,擡腳用力踹在那男人身上。

那凡人受不住兩個修士的猛踹,被踹飛出去幾丈遠後,口吐鮮血而亡。

謝久一楞,看向身旁的裴晏清,“我沒料到你也踹。”

裴晏清看著那被踹死的人,也楞住了,轉頭看向謝久,“師父,我也沒想到你會踹。”

“算了。”謝久也不管了,“他也是該死,我最討厭打女人的男人。”

“娘……”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

謝久回頭,見那女子依舊側躺著,埋頭趴在地上哭,那個五六歲大的孩童,跪坐在那女子身旁哭著。

“娘,起來……”那男孩哭著說,“他死了……”

還沒等謝久行動,裴晏清已經先去了那女子身旁,蹲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溫柔道:“姑娘,以後沒人再欺負你。”

那女子依舊埋頭哭著,片刻後才漸漸止了哭聲,不停抽泣著。

“姑娘,起來好嗎?”裴晏清溫柔說。

那女子手撐著地,緩緩坐起身,只是一直低著頭,不敢看裴晏清。裴晏清拉著她的手臂,將她扶起來,那女子起來後,也一直低著頭。

裴晏清不知她為何一直不敢擡頭,便又喚了一聲,“姑娘?”

不知過了多久,那女子覺得自己一直低著頭著實不太禮貌,攥緊了手,終於緩緩擡起頭。

這姑娘約莫二十三四歲,長得很好看,可卻被毀了容,額頭、雙頰、下巴都有一道長疤。

裴晏清一看到那遍布疤痕的臉,瞳孔驟縮,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就連一旁的謝久也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姑娘看出裴晏清的害怕,連忙又低下頭,哽咽道:“對不起……”

“不是。”裴晏清連忙解釋,“姑娘,沒有,沒有啊……”

裴晏清無措又後悔,不知該怎麽辦。

那男孩連忙為他娘說話:“我娘原本很好看,都怪那個人把我娘臉劃傷了!”

“剛才死的那個嗎?”謝久問。

“就是他!”那孩子好像很痛恨那個人。

“他是誰?你……爹嗎?”謝久問。

“他才不是我爹!他是該死的大壞人!他總是打我娘!”那孩子吼著。

裴晏清很是內疚,對面前低著頭的女子誠懇地道歉,“姑娘,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真的……”

那女子緩緩擡起頭,紅著眼眶對裴晏清笑了一個,“沒關系,仙師不必道歉。”

“姑娘,他為何要毀你臉?”裴晏清覺得甚是可惜。

那女子看著不遠處那男子的屍身,眼底麻木,毫無情緒。

這女子名叫蓉兒,曾是芙原城教坊裏最出眾的舞姬,她的名字曾隨著琵琶聲傳遍了勾欄瓦舍。她跳舞時水袖翻飛、眼眸含情,纖纖玉足踏在紅氈上,總能驚艷滿座看客。

那年上元節,她在芙原城勾欄跳舞,把臺下的書生柳文看癡了。散場後,柳文捧著為她寫的詩集在教坊外等了三日,詩裏寫滿了“月不如卿”“風為卿停”的癡語。

柳文是個落魄書生,卻對蓉兒有股執拗的熱烈。

他會省下銀子給她買時新花鈿;怕她跳完舞會餓,便總提著食盒守在後門;寒夜裏,也會揣著暖爐來給她暖手……見慣了勾欄虛情的蓉兒,偏偏被這份笨拙的執著打動,不顧姐妹“書生薄情”的勸誡,贖身嫁進了柳文的農家。

剛成婚時,柳文對她滿眼愛意。什麽粗活兒都不讓她幹,會攢錢給她買胭脂,會在燈下為她描眉,會給她念自己寫的情詩……

柳文說要一輩子護著她這份“不染塵埃的美”。

後來,蓉兒生下一個男孩,做了娘後,蓉兒依舊愛美,每日都會認真打扮自己。

可日子久了,柳文那愛意漸漸變了味,他見不得鄰居大叔笑著跟她打招呼,會罵她“眉眼帶騷”;見不得她去市集買胭脂時被貨郎多看兩眼,回來便摔碎她的妝奩。

蓉兒曾解釋說自己早已不做舞姬,如今只想與他和孩子三個人安穩度日。可柳文的猜忌卻像野草瘋長,他總說:“你這樣的女人,天生就會勾人,教坊司出來的,哪有安分的?”

會罵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給誰看?是不是想去勾搭別人?和別人過?”

起初是推搡,後來是巴掌,再後來,他便會拽著她的頭發,罵她“賤人”“狐貍精”,說她不安分,說她想和別人過,說她心裏還念著勾欄的繁華。

拳腳開始落在身上,蓉兒身上總是青紫舊傷疊新傷,可她卻還抱著一絲幻想。一次柳文生辰時,她想拿銀子去街市上想給他買支好筆,盼著他能念起昔日的情分。

柳文看她要出門,還不讓自己陪著去,不放心,便悄悄跟在她身後。見她進了一家文房店,與裏面一個文雅俊俏的男子聊著什麽,那男子一直目光溫柔地看著蓉兒,笑著與蓉兒說話。柳文惱怒,當即闖進店,扯過蓉兒,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那男子見柳文進店後不分青紅皂白便打人,怒火中燒,將柳文踹翻在地後,按在地上狠狠教訓了一頓。

蓉兒連忙勸阻,拉著那打人的俊俏男子,告訴他:“公子別打了,這是我相公。”

那男子聽後,震驚地大腦一片空白,停下了手,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這貌美的姑娘,眼中閃過一絲失落,而後又看著地上那鼻青臉腫之人,眼中滿是不屑與鄙夷,“無能之輩,才會對枕邊人動粗。”

柳文看那男子穿著華貴,應該是個有身份的人,不敢去招惹,挨了打也只能忍著。回家後,卻將怒火全撒在蓉兒身上,狠狠揍了她一頓。

打完人後,他帶著滿肚子窩囊氣出去喝酒,晚上醉醺醺帶著壺酒回來時,撞見蓉兒正對著銅鏡給臉上抹藥。鏡裏的人雖然面容憔悴,可眉眼間的風華仍未褪盡。

柳文惱怒,將手裏的那壺酒摔碎在地,猛地撲過去,將銅鏡摔在地上。

“還在臭美!還想勾引誰!”他頂著一張猙獰的臉嘶吼著,將蓉兒揪著頭發摔在地上,用腳狠狠踹著,“今日打我那人是你外面的姘頭吧?我看他挺有錢啊!”

“你這個賤人!我讓你再勾人!”他氣瘋了,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酒瓶碎瓷片。

他要毀了那張臉。

蓉兒尖叫著躲閃,卻被他死死按在地上。柳文捏著瓷片粗暴地劃過她的額頭,再到雙頰,最後是下巴,鮮紅的血流了滿臉。

蓉兒不停哭著,帶著心死,帶著絕望。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也不知道為何他們倆人會到如今這一步。

但她知道,那個顧盼生輝的自己再也沒有了,如今的她,醜陋無比。

她受不了毀容後的自己,不敢出去見人,柳文這下終於安心了。柳文不會再因為她美而對她滿心猜忌、惡語相向、拳打腳踢;可卻逐漸因為她醜而對她滿心嫌棄,於是又開始對她惡語相向、拳打腳踢。

她想離開柳文,可她如今面目醜陋,難以在外謀生,更何況她還有個孩子。於是她只能絕望麻木地一直待在家中幹活、帶孩子,日日受著柳文的嫌棄、打罵。她時常在柳文衣裳上看見其他女子的長發絲,可她也不在乎了。

她覺得自己,早就死了。

蓉兒垂眸緩緩道,“他……是孩子的爹。”

“我十七歲遇見他,那時我是一名舞姬,他是一個書生。他看我跳了一支舞,便喜歡上了我;我看他待我好,便嫁給了他。”蓉兒說到這裏,停了很久,眼底閃過一絲落寞,苦澀地淺笑了一個,“可是成婚後,他總覺得我不安分,便拿瓷片劃花了我的臉。”

“這心性也太扭曲了!”裴晏清不可置信,怒道,“怎能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毀掉姑娘的光彩,還是人嗎!”

謝久冷冷瞥了一眼那男子的屍身。

該死的東西,兩腳還踹少了。

謝久看著那姑娘說:“姑娘,我有辦法恢覆你原本的容貌。”

蓉兒聞言,微微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額間一道魔印的人,“真……真的嗎?”

謝久對她溫柔地笑了一個,“真的。”

蓉兒眼眶泛紅,嘴唇發顫。

“仙師,你真的能讓我娘變回原來的樣子嗎?”那男孩滿眼希冀。

謝久看著他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那男孩笑著蹦起來,繼而又抱著他娘親,“娘,以後再也不會有人笑你了!我娘親是最漂亮的!”

謝久內心動容。

裴晏清意外,湊近了問,“師父,什麽辦法啊?”

謝久故意賣關子,“你等會兒不就知道了。”

“姑娘,那我開始了。”謝久說。

蓉兒期盼又緊張地點了個頭,“嗯。”

下一刻,謝久給蓉兒與那孩子施了安魂咒,倒下時,兩人被黑氣穩穩拖住,輕輕放在地上。

謝久將那死了的柳文屍身拉到面前,扒開衣服,選著他最嫩的皮膚。

他看這柳文腹部的皮膚挺白嫩,與蓉兒臉上的皮膚相配。

他蹲坐在地,將蓉兒拉過來,就地結陣,施展“移花接木”之術。

蓉兒臉上那幾處長疤的皮膚與柳文腹部的皮膚交換。

蓉兒臉上的疤痕不再,恢覆了原本的好看模樣。

謝久施好秘術後,緩緩站起來,化去了柳文的屍身。

裴晏清看到蓉兒恢覆了原本的容顏,笑了起來,“這下我知道了,這是師祖教你的‘移花接木’術吧。”

“是啊,那畜生毀了她的臉,該是拿他來換。”謝久看著地上的蓉兒,“只是若讓這姑娘知道,我給她換下的皮肉是那畜生身上的,我怕她會犯惡心。”

“就不讓他們知道了。”

謝久解開了母子兩人的安魂咒,蓉兒緩緩睜開眼,只覺得臉上疤痕的地方有些痛,她坐起身,用手摸了摸,凸起來的疤痕沒有了,皮膚很是光滑。

她紅著眼眶,站了起來。

裴晏清立即從袖中取出小銅鏡,舉到蓉兒面前,笑著說,“姑娘真好看。”

蓉兒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臉上當真沒有了那些可怖的疤痕。

那男孩醒了後立馬起身,跑到娘親面前,看著她如今這張臉,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激動極了,“娘,真的……真的沒有了!”

蓉兒不可置信地深深盯著鏡中的自己,眼中蓄滿了淚,視線逐漸模糊。

她落下一滴淚,當即朝著謝久下跪,深深行了一個跪拜禮。

“蓉兒,多謝仙師。”

謝久上前將她扶起來,“姑娘不必多禮,起來吧。”

“那個人,我看他躺在那著實礙眼,便把他化去了。”

聞言,蓉兒和那小男孩往柳文屍身那處看去,果然什麽都沒有了。

那小男孩不甚在意,重新看向謝久,笑著開口,“沒關系仙師,你還幫我們省了不少麻煩呢。”

謝久一笑,總感覺這小男孩和他有些像。

都一樣盼爹死?

他忍不住揉了揉這小男孩的頭。

“二位仙師的恩情蓉兒無以為報,家裏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蓉兒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舞了,若是二位仙師不嫌棄,請容許蓉兒,為二位仙師獻舞一支。”蓉兒說。

裴晏清一聽聞美人要跳舞,頓時來了興致,“好啊,我也想欣賞蓉兒姑娘的舞姿呢。”

蓉兒對他笑了一個,而後又看向謝久。

謝久當然也想看了,“好。”

蓉兒讓孩子從屋內搬來兩張木凳給兩人坐,然後自己進屋換裝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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