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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溫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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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溫情(四)

店小二走了以後,謝久情緒就一直很低落。鶴不留遞過一個饅頭給他,他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淡淡地表示讓仙師自己吃。鶴不留不知道這少年的心事,還以為他是在生翠竹的氣,所以才不吃他的東西。鶴不留心想反正還有糕點備著,謝久餓了可以吃糕點,於是便獨自享用起了手中的饅頭。

夜幕低垂,敞開的窗臺外,街道上行人寥寥無幾。謝久靜默無言,目光卻落在對面的窗臺下,那個正坐著安靜吃饅頭的人身上。

鶴不留哪裏知道,其實謝久氣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他氣自己沒有那店小二細心,沒有他那麽體貼關懷仙師。他一直享受著仙師的關心,卻沒有回饋一點關心給仙師,連一句簡單的餓不餓?累不累?都沒問過。他原以為仙師的偏愛是唯一的,可他現在才發現並不是這樣,對他好只是因為仙師本來就很好,仙師對每個人都懷有同樣的善意。可同樣被仙師關心,店小二還可以幫仙師拿被褥,給仙師熱饅頭,可他呢?他什麽也做不了,不僅什麽也做不了,還只會讓仙師操勞。

謝久從鶴不留身上移開視線,低垂著眼眸,眸中漸漸黯淡。

仙師會不會不喜歡他了?

仙師心裏是不是更喜歡那個店小二?

謝久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全然沒聽到鶴不留輕聲喚了他幾次,直到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才擡頭看到已然站在自己面前之人。

“仙師……”謝久弱弱地喚了他一聲。

“阿久,想什麽呢那麽出神。”鶴不留問,“是不是還在生氣阿竹方才所言?”

“沒有。”謝久看著他,“我只是……”

謝久心想,我只是害怕您不喜歡我了。

可他卻無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我只是感謝仙師對我這麽好。”

繼而,謝久又認真地看著他說,“仙師,等我手好了,我一定會報答您的,您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鶴不留有些無奈地輕嘆了口氣,“阿久,我都說了,我幫你治傷是自願的,未曾想過讓你報答。”

“況且你我有緣,治傷就當是我送你的見面禮。”

“有緣?”謝久問。

“是啊,有緣。”鶴不留看著他淺笑,“不然你那時為何偏偏走到了我身邊來呢?”

謝久笑而不語,因為那時他覺得仙師像極了他夢裏那個救他的仙人。

“好啦,睡吧阿久。”鶴不留轉身彎腰抱起了剛才被扔在地上的那一床被褥,他將被褥鋪在床邊的地上。

謝久跟在他身邊看著他鋪床。

謝久心裏歡喜,仙師是在給他鋪床吧?他今晚可以睡在仙師旁邊?

“今晚我睡這裏守著你。”鶴不留站著指了指已經鋪好的地鋪,“你雙手不便,夜裏需要喝水或如廁,也好有個照應。”

“那怎麽行!”謝久急得差點跳起來,“怎能讓仙師睡地上,我睡地上就好。”

“阿久傷成這樣還想睡地上?骨頭再錯位怎麽辦?”

“可是……”

“沒有可是。”鶴不留難得強硬,“你現在是病人,聽我的安排。”

謝久抿緊嘴唇,眼睛裏閃爍著倔強的光。兩人僵持片刻,鶴不留先軟下態度:“這樣吧,等你傷好些,想睡哪兒都行。今晚就聽我的,好嗎?”

“好吧……”謝久弱弱地說。

他心裏郁悶,他又讓仙師睡在地上了。

謝久被鶴不留攬著肩膀,帶至床榻邊。雖心有不願,謝久卻還是順從地坐於床上。鶴不留幫他脫了鞋,待謝久乖乖躺下後,又細心為他掖好被角。

謝久躺下後,鶴不留一揮手,熄滅了所有的蠟燭,只留下一盞小小的油燈。房內頓時陷入半明半暗之中,月光透過那扇敞開的窗臺灑落一地銀輝。

“仙師。”黑暗中突然傳來謝久的聲音。

“怎麽了阿久?”鶴不留回頭看他,“是需要什麽嗎?”

“謝謝。”

鶴不留楞了一下,隨即微笑:“睡吧。”

鶴不留躺在地鋪上,聽著床上人輕微的呼吸聲,思緒萬千。

沒想到受人之托來到這青林鎮,還能碰見被兇煞星照拂過的星命子。這個叫謝久的少年想來已是知道了自己“天煞孤星”的身份,他來歷不明,可渾身上下卻全是傷痕,想必受了許多非人的虐待。一般人若是遭受此等苦難,恐怕心性早已受損,但他卻依舊保持著純良的本性,懂得感恩圖報,若能加以妥善引導,他定不會誤入歧途。

可若能早些遇見便好,此時他已是身心俱疲,恐對這少年多有照顧不周之處。

鶴不留眼眸漸漸黯淡。

也不知能在他身邊待多久,能照顧他到手傷痊愈嗎……

謝久躺在床上側過頭,借著微弱的燈光看著地上那個模糊的背影。鶴不留背對著他,肩膀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謝久感覺這一天真像做夢一樣。從那個讓他恐懼的地方逃出來後,竟然能遇見這麽好的一個人。若不是謝二狗這次將他手打斷,真想置他於死地,他恐怕還會繼續待在謝家,不知何時才會掙脫黑暗。若真一直被關在那個小山村,被當狗一樣鎖在他們身邊,他恐怕也不會遇見仙師。“禍兮福之所倚”他如今也算是否極泰來了吧。不過,能得遇仙師,他從不會感謝謝二狗,也不會感謝謝貴,他只感謝他自己。

原來只要願意等,只要還活著,他也終能看到天明。

幸好,那時沒從那山崖上跳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謝久迷迷糊糊將要入睡時,忽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呻吟。他猛地清醒過來,發現聲音竟來自地上之人。

謝久輕輕起身,躡手躡腳下床走到鶴不留身旁,蹲下來看他。

“你們去哪……別走……”鶴不留閉著眼睛,表情痛苦,顯然是在做噩夢,“爹……逸塵……別走……”

謝久心頭一震。逸塵?他沒聽錯吧?

是沈逸塵嗎?白天聽到的那個天下第一劍修?

“我沒錯……別走……別離開我……”

“別走……”

謝久害怕仙師突然驚醒,便不敢再聽下去,連忙又輕輕躺回了床榻。只是這心裏七上八下,恐再難睡著。

逸塵?會是沈逸塵嗎?還是只是同名之人?

難道仙師認識沈逸塵?

他們為何要離開仙師?仙師為何說自己沒錯,仙師做了什麽?

謝久躺在床上側頭看著地上之人,只聽他嘴裏還念叨著“不要走”,被子被踢開了一半。就在謝久決定下床去叫醒他時,他卻猛地坐起。

鶴不留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布滿冷汗。微弱的油燈下,他面色蒼白,眼中滿是未散的恐懼。

謝久見狀立馬閉上眼睛。片刻後,只聽見仙師起身的動靜,仙師好像朝自己走來了。

謝久緊張,難道仙師發現自己剛剛偷聽他說夢話了?

可不一會兒,他就感覺剛才下床時被自己推掉的被子又重新蓋回了他的身上。

仙師在幫他蓋被子。

聽著仙師腳步聲慢慢遠去,他便將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他看到仙師緩步至那敞開的窗臺邊坐下。月色如水,傾瀉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銀色的輪廓。仙師就這麽獨坐在窗邊,擡頭望著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後,謝久看到他低下頭,擡手抹了一下眼睛。

仙師在哭?

謝久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終於忍不住了,從床上起來,光著腳朝窗邊走去。

“阿久?”鶴不留聽到動靜,驚訝地看過去,“你怎麽醒了?”

月光下,謝久清楚地看到了仙師臉上未幹的淚痕。

“仙師……”謝久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鶴不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吵醒你了?抱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謝久搖了搖頭,“不是,是我自己睡不著。”

接著他又小心翼翼地問,“仙師……您還好嗎?”

鶴不留沒有答話。

過了許久,他平靜地說:“不穿鞋冷,阿久,我先幫你把鞋穿上吧。”

“來。”他帶著謝久坐回了床榻。

謝久垂眸看著眼前蹲著幫自己穿鞋的人,鼻子酸了起來。

不知為何,謝久總感覺仙師像是風中搖曳的燭光,隨時可能熄滅。

他忍不住伸手想牽住仙師的衣袖。

害怕他下一刻就消散了。

可每每碰到仙師的衣角,謝久才記起自己的手根本牽不了。

“好啦。”鶴不留幫他穿好鞋後站了起來。

“仙師。”謝久急忙喚了他一聲。

片刻後,他帶著幾分懇求的語氣輕聲說:“能坐在我身旁嗎?”

鶴不留的目光在少年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輕輕走過去,坐在了少年身旁。他雙手輕撐著床,手指微微扣住床沿,垂著眼眸,面色卻平靜如常。

謝久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仙師的神情,他不由得抿了抿嘴。他知道仙師心裏一定很難過,可他卻不願唐突詢問仙師難過的原因。他記得仙師曾經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隱,旁人不該多問。”於是,他只能笨拙地想出一個笨方法來安慰仙師。

“仙師。”在寂靜中,謝久突然開口,“我給您講個笑話吧。”

沒等鶴不留開口,謝久便自顧自講了起來。

“從前有個叫謝二狗的人,他特別信算命,每個兒子出生他都要找人來算命,大兒子被算出來以後會當官,他就給取名叫謝貴;四兒子被算出來沒出息,他就給取名叫謝平;最小的五兒子呢,被算出來是個孤克六親死八方的掃把星,你猜他取名叫什麽?”

鶴不留沈默了一會兒,“不知。”

“謝糞。”謝久說。

“謝奮?”鶴不留想了想,“奮勇的奮嗎?”

“不是,是糞土的糞。”

鶴不留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這謝二狗取名的水準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那他後來沒叫這個名字吧。”

“沒叫,他娘給他改了名。”謝久說。

說到這裏兩人便都沈默了。

謝久想著這是不是有些太明顯了,仙師會不會已經猜出來就是他了。他感覺這個笑話可能不好笑,所以仙師才沒有開心起來,於是他便想著再講一個更好笑的笑話。

就在謝久絞盡腦汁思索另一個笑話的時候,寂靜中響起了鶴不留的聲音。

“那我也來給你講一個故事吧。”鶴不留輕輕地說。

謝久看過去,發現仙師面色依舊平靜如常,但目光卻逐漸深遠起來。

“從前有個人一出生就被算出命很好,大家都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修為高強,希望他伏魔救世。可他卻認為世間能者眾多,並不缺他一個,故而行事隨心所欲,常常未達要求,辜負了眾多期望。”

“修士們都愛著素白道袍,他卻偏愛穿青綠色的衣衫;修士們辟谷明心見性、提升境界,他卻偏愛品嘗那充滿煙火氣的凡塵食物,還一日三餐,餐餐不落;修士們研究法器、符咒,他卻喜歡和花草樹木、鳥獸魚蟲玩,還會自顧自地和它們說個不停;下雨時別人都想著用法力避雨,他卻偏愛迎頭接雨,甚至在雨中揮劍起舞;眾修士都熱衷於劍訣,期望與人一較高下,他卻偏愛學習淩霄禦風訣,因為他發現飛翔於天際時,能目睹許多令人驚嘆的奇景……”

說到這,謝久發現仙師深遠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眷戀的柔情。

“長輩們天天都念叨他沒走上正軌,卻始終未加苛責。因為即使他處處與人不同,但好歹修為也算高強,所作所為也都是濟世救人的正道之舉,終歸未失修真者的立身根本。”

“為何他如此不用功,修為也能高強?”謝久忍不住問。

“可能他天生命好吧,得了一種最易修行的體質。”鶴不留淡淡開口,“別人花十倍功夫才能提升境界,他用半倍精力便足矣。”

真的嗎……謝久眼睛發亮。

要是他也能得這種體質就好了。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是他一個朋友說的。”說完,鶴不留頓了頓。

謝久看過去,發現仙師眼裏蘊著溫柔笑意,“那個朋友說,也許別人修的是無情道,他悟的是有情道。”

謝久聞言深思,何為無情道?又何為有情道呢?

“後來……”說到這裏,鶴不留停了很久。

燭光下,謝久發現他的眼睛逐漸深邃起來。

“後來有一天,他發現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為了探明這個秘密的真偽,他踏上了一條與所謂的大道分離的偏僻小路,做了一些不被世人理解的事情。他始終沒有做錯,但無奈無人信他,因此,他為了做那些正確的事情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無法承受的慘痛代價……”

“是什麽秘密?”謝久好奇。

鶴不留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只是輕嘆了口氣。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秘密便是不宜宣之於口的,若有機緣,你日後自會得知。”

好吧……

謝久失落地撇了下嘴,壓制住心裏對這個秘密的強烈好奇,繼續問道:“再後來呢?”

“再後來……”鶴不留眼眸漸漸黯淡,“再後來……我也不知道了。”

四周又寂靜了起來,鶴不留沒在說話,就這麽垂眸靜坐著,一旁的謝久則靜靜地註視著他。

謝久覺得,仙師的眸子裏本有一片星河,可總有一團濃重的雲霧遮住了那片璀璨,讓仙師本該明亮的眼睛,變得黯淡。

過了片刻,他輕聲喚道:“仙師。”

鶴不留看過來。

“您是不是認識這個人?”謝久問。

鶴不留看著他,沒說話。

謝久想,若是提及不相識者的往事,情感必不會如此深受牽連。

除非,仙師認識這個人。

“我……”鶴不留目光凝滯,過了片刻,他移開視線,低垂著眼眸,淡淡開口,“不認識。”

不認識嗎?謝久想,難道自己猜錯了?

好吧,仙師說不認識那就一定是不認識。

仙師如此心善,會為陌生人動容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仙師為何會來這青林鎮呀?”謝久問。

“來找季神醫。”

“找季神醫?”謝久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關切,“仙師身體有恙?”

“非也。”鶴不留目光柔和地投向他,“是來幫他女兒帶些話給他。”

“仙師認識神醫女兒?”

“嗯。”

“那為何神醫女兒要您帶話啊?她不願見神醫嗎?還是離得遠見面不方便?”謝久問。

聞言,鶴不留靜默了片刻。片刻後,他開口輕聲說:“都不是。”

“只是……沒法再見了。”

謝久心裏一堵。

沒法再見了,是……死了嗎?

謝久想起了白天在進醫館時,看見神醫滿眼落寞地看著一幅女子畫像,難不成那就是他女兒?

“好了阿久,睡吧。”鶴不留站起身看著他,“再不睡,明天就起不來了。”

服侍謝久睡下後,鶴不留回到地鋪上閉目靜坐。謝久起初還一直側頭看著他,後來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困倦,便悄然入了夢鄉。

這一次,沒夢見可怕的謝二狗。

夢見了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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