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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溫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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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溫情(二)

謝久跟著白衣公子進了“歸林客棧”,一進去一個估摸十七八歲的店小二笑臉盈盈地迎了上來,“公子,您回來啦。”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到白衣公子身旁,見謝久臉色青一塊紫一塊,狼狽不堪,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誒,怎麽還……公子您撿了個小乞丐嗎?”

什麽?小乞丐?

謝久聞言,皺眉怒視著店小二,“我不是!”

被那雙淩厲的目光對上,店小二不由得渾身發毛。

“不是,他是我偶然遇見的小兄弟。”白衣公子解釋。

“那還不是……”店小二小聲嘟囔著。

店小二領著兩人找到一張空桌坐下,隨即他笑呵呵地問著白衣公子,“公子,您吃什麽?”

謝久聽著仙師點了白切雞、小白菜、鯽魚豆腐湯,然後那店小二就去備菜了,轉身離開前他還白了自己一眼,嘴裏不知嘀咕著什麽。

謝久皺眉盯著那人背影,他覺得這人有點討厭。

忽然,謝久嘴邊被遞來一杯茶水,他看到仙師對他輕笑,“小兄弟別生氣,他並無惡意,興許是方才被比自己年紀小的人兇了一下有些不暢快吧。”

“仙師,他好像很喜歡你。”謝久說。

“大概是因為前日他給客人送酒被欺負,我出手幫了他。”白衣公子說。

沒過多久,菜一一上齊了,只是那店小二永遠都是對著白衣公子一臉熱情,對著謝久面無表情。

“多謝。”白衣公子對著店小二說。

“不用謝公子。”店小二眼裏含笑,“公子您慢用。”

店小二走了以後,白衣公子拿起謝久那邊的碗筷,給他碗裏盛好米飯,親自給他夾菜餵飯。

謝久想著,長這麽大除了他娘在他小時候這麽貼心伺候過他以外,哪有人對他這麽好過?心裏又是感動又是不好意思。

“來。”白衣公子夾了塊白切雞遞到他嘴邊。

“仙師,您別光顧著餵我了,您自己也快吃些。”

“我不餓。”白衣公子將那塊白切雞送進他嘴裏,“小兄弟,你吃,不用管我。”

細嫩的白切雞被放進嘴裏沒幾秒,只見謝久低頭把骨頭輕吐出來放在桌上,其餘的肉就被他囫圇吞下。

“慢一點小兄弟,不要吞那麽快,餓的時候細嚼慢咽才好。”白衣公子說。

“可是仙師,餓的時候狼吞虎咽才可以快點填飽肚子啊。”

“但這樣對腸胃不好,我們慢慢吃,好嗎?”

謝久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細嚼慢咽,可這實在讓他太難受了,所以沒撐多久便又開始狼吞虎咽起來。

白衣公子只能無奈一笑。

待白衣公子餵完謝久以後,桌上的飯菜已經不剩了,白衣公子發現只要自己不喊停,謝久就能一直吃,仿佛不知饑飽,剛開始還以為這小孩只是食量大,後來才知道他原是吃撐了也要繼續吃。

最後吃完待白衣公子起身時,只見謝久坐在凳子上,擰著眉,表情痛苦地用手揉著那鼓得大大的肚子。

“下次再不能餵你吃那麽多了。”白衣公子微微皺眉。

沒辦法,他只能重新坐回去,“先在這裏休息一下,等會兒我陪你外面走走消食。”

“仙師,您可以用法力幫我消食嗎?”謝久手捂著肚子,表情痛苦地看著白衣公子。

“修士靈力不能隨便渡於凡人,凡人體質承受不了,渡靈力反而對你們有害。”白衣公子說。

“仙師,您現在承認您是仙師了?”

白衣公子一楞,似是沒想到謝久竟會這麽問,過了一會兒他看著謝久問,“何為仙師?”

謝久想了想,“會法力的,厲害的人。”

白衣公子聞之一笑,“若這麽說,我便是吧。”

“那敢問仙師尊姓大名?”謝久認真看著身邊人。

“我……”白衣公子欲言又止,看著謝久沈思了片刻。

片刻後,只聽他淡淡地說:“我叫鶴不留。”

鶴不留?

不留不就是去嗎,鶴去……不就是死了嗎?

謝久覺得這名字有點不吉利。

不過他轉念一想,說不定仙師的鶴去,是得道成仙了呢。

客棧來來往往的人還挺多,店小二忙上忙下,一會兒送菜一會兒送酒,每每走到謝久這一桌就要滿心歡喜地叫鶴不留一聲“公子”,然後白一眼謝久。謝久起初還能容忍,可他哪裏是個脾氣好的,沒過幾回就忍不了了,開始趁店小二看向他之前抓緊時機先白他一眼,然後就不再看他,這麽幾輪下來便輪到了店小二窩火。

鶴不留看這兩個幼稚鬼眼睛翻來翻去的,生怕再翻下去眼睛就壞了,趕忙帶謝久離開。

謝久跟著鶴不留在集市上逛著,雖然過了半天,但謝久發現這集上的人群依舊熙熙攘攘,新奇有趣的攤位也更多了。有打著鼓樂驅蛇跳舞的,有讓猴子玩雜耍的,有被小孩兒圍著賣布老虎的……但謝久再也不似早晨那般久久地盯著那些攤位移不開眼,而是匆匆瞥一眼後,又迅速將目光移回走在自己前面一兩步的鶴不留身上。

就連謝久自己也想不明白,怎麽自己就對其他事情沒興趣了呢?

怎麽自己就偏偏只想盯著仙師看?

忽然,謝久經過一個捏泥人的攤位,攤位老板正認真給身旁的小姑娘捏著泥人,那泥人的身形、容貌、神態活似那姑娘。

謝久看了前面的鶴不留一眼,心裏冒出個想法。

他想要個仙師的泥人。

可仙師願意幫他買一個嗎?

他和仙師無親無故,可僅僅半天仙師已經為他花了很多銀子,如果他又開口打算花仙師的銀子,仙師會不會覺得他太沒分寸?

會不會對他生厭?

謝久深深地盯著鶴不留那清瘦如竹的背影,慢慢放緩了腳步。

可仙師人很好,如果他開口說想要一個泥人,仙師應該會給他買吧?

謝久轉頭看向那個泥塑攤,那姑娘正笑著接過攤主手裏的泥人,然後把自己手裏的幾兩銀子給了攤主。

算了,謝久想,他還是不能太沒有分寸了。仙師只是個救了他的好人,不是他的親爹娘,就連他的親爹娘都從來只會拒絕他的懇求,他又怎麽能要求仙師去時時刻刻滿足他的期望呢?

就因為仙師善良好心,所以自己就拿這個作為枷鎖,束縛他?

那他豈不是在欺負仙師?

不行,他要對仙師好,要報答仙師的恩情,不能傷害仙師。

看著泥塑攤糾結片刻後,謝久最終下定決心不買泥人,可待他回頭那一刻,卻與鶴不留的視線相撞。

“仙師……”謝久心裏一緊。

“想買泥人?”鶴不留站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問。

謝久抿嘴看著鶴不留半天沒說出一句話,過了許久,他才垂下眼眸弱弱地“嗯”了一聲。

聽對面沒聲,謝久咬著下唇,有些忐忑地擡眸望過去。

他看見鶴不留佇立在原地對他溫柔地笑了一個,然後緩緩朝他走來,走到他身邊時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我們去買泥人。”鶴不留看著他說。

謝久動容,他微微啟唇,目光深邃的盯著身旁之人。

仙師……

謝久被鶴不留攬著肩帶到了泥塑攤前,那攤主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須發斑白,臉上布滿風霜的皺紋,他看見兩人駐足便笑瞇瞇地問他們要幾個泥人。

謝久擡頭與鶴不留對視一眼,然後對著攤主說:“一個。”

“捏什麽樣的?”攤主親切地問。

謝久又一次擡頭看向鶴不留,發現他正在看泥塑攤上那些栩栩如生的泥人娃娃。

謝久緩緩擡起手,用那上了竹片固定的手,指向身旁的人。

鶴不留看過來,發現他竟指著自己,微微一楞。

“捏我?”鶴不留意外。

“嗯。”謝久點頭。

攤主立馬從一旁的木桶中取出一團濕潤的泥土,笑著說:“好嘞,那就捏一位翩翩公子。”

謝久和鶴不留站在攤位前入神地看著攤主捏泥人。只見攤主雙手一搓,泥土便在掌心滾動起來,他動作不急不緩,時而輕輕拍打,時而巧妙捏壓,時而用指甲輕輕一劃,泥土便漸漸顯出了輪廓。

這時,攤主擡頭看了兩人一眼,覺得兩人關系倒是很親近,“公子,這孩子是你弟弟嗎?”

“不是。”鶴不留回答。

說完他又問道,“我們長得像嗎?”

攤主掃了他們倆一眼,笑道:“不像,一點都不像。”

“這孩子眼睛深邃如寒潭,眉眼間帶著幾分淩厲與傲氣,與公子溫潤如玉的俊美不一樣,他的容貌是一種帶著鋒芒的英挺,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

“攤主好才氣啊。”鶴不留讚嘆。

隨後,他低下頭來,目光溫和地看了眼謝久,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公子謬讚,老朽只是這手藝活做得太久,形形色色的人捏得太多,因而對人物面貌的描繪也更為得心應手了。”

“不過,公子生得真是俊俏。”攤主一邊說,一邊低頭專註地捏著泥人的眉眼。

泥人的臉龐漸漸清晰了之後,攤主開始捏泥人的衣袍,他手指一挑,泥土便如絲綢般順滑地垂落,衣袂飄飄。

不一會兒,一個小小的“鶴不留”便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他的指尖。

攤主把手中的泥人遞給謝久,“孩子,你看,這是你身旁之人嗎?”

謝久一瞧,不由得兩眼放光,張嘴“哇”了一聲。

這泥人的外形和仙師一致,身形清瘦修長,半紮的長發過了腰。

不僅外形,神態也是極為相似。那雙溫情脈脈的桃花眼,溫柔地看著他,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

謝久感覺這泥人就是一個小小的仙師,氣質溫潤,讓人如沐春風,忍不住想親近。

他剛想伸手拿,卻記起來自己手不方便,於是這泥人就讓鶴不留接過了,鶴不留細細端詳泥人後,不由得讚嘆道:“攤主真是好手藝。”

攤主哈哈一笑,道:“你們喜歡就好。”

鶴不留付了攤主銀兩後便帶著謝久離開了,途中謝久走在鶴不留身邊,他喜歡極了這個小泥人,時不時就求著鶴不留舉起來讓他看上幾眼。

在謝久的請求下,鶴不留停下腳步,又一次舉起了小泥人,他看著謝久滿心歡喜地一會兒看看泥人,一會兒又看看自己,於是張口問道:“既然喜歡,為何捏我不捏自己?”

“因為……”謝久抿嘴想了想,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他還是決定說出來。

“因為我更喜歡仙師。”

說完,還沒等對方有何表示,謝久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了。

他感覺不自在極了。

喜歡?長這麽大他還從沒對誰說過喜歡呢!

就連他娘他也沒說過。

然而,僅僅與仙師相識半日,他便說出了“喜歡”二字!

這也太奇怪了!

謝久怯怯地看著對面的人,只見仙師似是楞住了,呆呆看著他,片刻後,仙師唇角泛起一抹溫柔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謝久看著鶴不留的笑顏。

仙師總是溫柔地對他笑。

他喜歡看仙師笑。

只是不知為何,仙師那雙愛笑的眼睛裏總是溢滿了隱晦的悲傷。

謝久不由得想,仙師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呢?

忽然,謝久竟又碰到了那個“樂天知命故不憂”的半仙,此刻半仙已經不再閉眼打坐,而是在對著面前一個男人講述著什麽,邊講邊捋著胡須。

在算命嗎?謝久想。

又有人去算命……

謝久眼眸漸漸黯淡。

“仙師。”謝久喚了身旁的鶴不留一聲,待鶴不留看過來後,謝久認真地開口問道:“您信命嗎?”

謝久見仙師的目光似是凝固了一瞬,片刻後只聽他輕輕吐出兩個字:“不信。”

果然,仙師也不信命。

謝久舒顏。

“那如果有個人從出生就接連被人算出是天煞孤星,被說命不好,活不過十六歲,還說他以後會去做壞事,被人殺……”謝久咬牙說完,說完後,用那熱切的目光望向鶴不留,“這根本也不可信,對吧?”

謝久渴望得到身旁人的認同。

他渴望那站在高處的人告訴他一聲,不可信。

鶴不留停住了腳步,靜靜註視著謝久。

謝久不知仙師在想什麽,只覺得仙師看著他的目光逐漸幽深起來。

良久,鶴不留朝謝久伸出一只手,“看看手傷如何了?”

謝久不明所以,不知仙師為何突然要看自己的手了,但也沒多想,只覺得仙師是在關心自己的傷勢,於是緩緩擡起雙手。

鶴不留一邊觀察他的手腕,一邊不經意將手探到謝久小臂的筋脈處。

謝久當然不知,此時的鶴不留正是在探他是否是先天靈體。

所謂先天靈體,便是每一個被雙星照拂過的星命子所擁有的特殊體質。有此體質者,出生便與天地靈氣共鳴,修行如飲水般輕松自如,實乃萬中無一的修行奇才。每個修士都知道這令人生羨的先天靈體,也都能通過探筋脈,感受出此體質。

謝久見仙師握住自己的小臂,一直垂眸盯著自己的手腕,謝久不知仙師是在看什麽,方才才接好骨,現在腕上敷著草藥,裹著細布,上著夾板,傷勢如何也看不出來呀。

不過謝久依舊心裏很暖,因為他覺得仙師在關心他。

突然,仙師擰眉,微微睜大了雙眼。

謝久心裏一緊,難道仙師看出來傷勢如何了?看這樣子應該是傷勢加重了?難不成是剛接上的碎骨頭又掉了?

他心裏緊張,見仙師緩緩擡眸看向自己,以為他要說什麽,結果仙師卻沒說話,只是微微蹙眉,盯著自己,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謝久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如……如何?仙師?”

只見仙師回過神來,輕輕放下他的手,平靜地說:“無事。”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您剛剛那樣,是骨頭又掉了呢。”謝久放下心來,“既然無事,仙師方才為何那般震驚?”

“小兄弟看錯了。”鶴不留否認,“方才我只是在凝神探查。”

“原來是這樣。”謝久想也不想就信了。

“對了小兄弟,你方才問我什麽?”

“仙師,我叫謝久。感謝的謝,長久的久。”

“……”

鶴不留輕聲一笑,“好,那我以後就叫你阿久吧。”

聽到仙師這麽親切地喚自己,謝久心裏很高興。

“我方才是問仙師天煞孤星可信嗎?”謝久說。

鶴不留認真看著他,“不可信。”

“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絕非旁人口中的幾句話。別人說你命好或者命不好,都是在潛移默化中影響和暗示你往那個方向走,你若信了便真會踏上那條別人為你預設的命運之路;若不信,就永遠走在自己真正的命運之路上。”

“況且,每個下場淒慘的人都是有原因的。有人因為多情,始終尋不到歸處;有人因為貪婪,最後眾叛親離……即使命犯天煞孤星也不代表一定是兇是禍,若能修身養性、行善積德,自可改變自身運勢。”

周遭人潮川流不息,謝久和鶴不留就這麽雙雙佇立在人潮之中。謝久認真地聽著仙師的教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喧鬧、談笑、吆喝……什麽聲音都沒了。這紛擾塵世中,仿佛僅剩下他與仙師二人相視相對,傳入耳畔的也唯有仙師那溫柔而堅定的聲音。

謝久覺得仙師說的對,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怎麽可能輕易被別人算出來。若真有人厲害得能算出他人命運,窺探天機,那那人早該得道升仙,去天上住了,怎還會活於世上受苦受罪?

可那星命司呢?謝久想到了那群會窺天象的仙師。

“那仙師,您知道星命司嗎?您說星命司算出來的天煞孤星可信嗎?”謝久問。

謝久不知仙師想到了什麽,只見他嗤笑一聲後搖了搖頭。

“那就更不可信了。”

“你看,那唐韻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嗎?雖是天乙貴人的大吉命格,卻落得如今這般家破人亡,被人喊打喊殺的淒慘下場……”

講到這仙師頓了頓,只見他眼底閃過一絲哀慟,片刻後才有些無力地繼續說:“所以阿久,不必糾結於此,不管是誰算出來的,他人口中所說不可信,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不過阿久對命運一事如此關心,不知阿久希望自己命運如何?今後想成為何種人物?”

謝久聞言沈思,片刻後,他望著鶴不留將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我不似仙師這般好,修身養性、行善積德我恐怕也做不到,他人與我無關,我只想努力站到那高處,用力量保護自己和待自己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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