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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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小草與我道,說宋袆好久沒見我,這幾日想的甚,吵著嚷著要見我。

我想,總歸要與石崇決裂了,還不如不去想,轉換一下心情,教宋袆吹吹曲子也好。於是便喚小草,將宋袆帶了來。

簡略翻了下樂譜,我指著面前一首《江之汜》道:“今日教你吹這首好了。”

既罷,我照著樂譜流利吹了一遍,順遂著滿腔的憤懣與怨懟,情緒掌握地恰到好處。待一曲罷,宋袆竟感同身受地抹起眼淚,與我問道:“師父師父,這是什麽曲子?好難過……”

我直直與她道:“宋袆你記住了,這是一首怨婦詩,講的便是一個女子,被一個男子所騙,拋棄在江之汜的故事。你想一想,那女子已然成了男子的人,可那男子還那般對她,真是禽獸不如,可憐的女子就此淪落在異地,也不知是死是活,怎麽能不悲傷啊?”

宋袆點點頭,覆與我問道:“那男子…為什麽要拋棄女子啊?”

我道:“還能因為什麽?因為那男子不是人嘍!”

宋袆撓了撓頭,與我嘟著小嘴道:“男子不是人?那是什麽,又是妖怪啊?”

我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繼續指桑罵槐道:“總歸你記得,日後長大了,若是遇上了什麽男子,說喜歡你的話,你一定要提前問他,之前是否喜歡過別的女子,如果他說有,你一定要離開他,因為這不論癡情還是花心的男子,心中掛記著的,永遠會是第一個喜歡上的女子,你一定要找一個,這一生只認識你,也只喜歡你的,不然的話,千萬不要嫁!”

宋袆呆望著我,半晌,與我堅定點頭道:“宋袆知道了,師父。”

我安心地點了點頭,這樣說過後,忽又覺得對不住石崇,覆與宋袆交代道:“不過呢!如果你真心喜歡上一個人,若是你覺得值的話,也不要管那麽多了,安安心心與他在一起便好,有些事情,他若是不想說,你也不要問了。”

宋袆擡起自己的一雙小手,將臉蛋煩惱地揪成一團,與我搖頭晃腦著問道:“師父,宋袆不明白,到底要怎麽做啊?”

我想她才多大一個孩子,說了也不會懂的,便擺擺手,與其道:“算了,沒事了,我繼續教你吹曲子。”

宋袆傻乎乎望了我半晌,也便聽話地盯起樂譜,正待我要為宋袆糾正指法時,小草忽匆匆從外面跑了進來:“姑娘,老爺來了,說在中廳處等你。”

我不免顯出厭惡情緒:“他來做什麽?”

小草道:“老爺什麽都沒說,但姑娘還是去看一看吧。”

我雖不情願,但他終歸來了,我也只好去。且昨日他不聲不響著走了,我心中反倒掛記。命小草看管好宋袆,便獨個兒下了樓去到中廳。

至了中廳門口,我不由止住腳步,先往廳中悄摸摸望去,便見石崇坐在琴桌前,一頭幾乎全白的頭發襯著風月之姿,別有一番韻味的俊朗沈穩。

我穩好情緒,跟著步入中廳,於他幾步之外站定腳步,暗自懊惱著,自己昨日那毫無來由的哭泣,與之生生道:“你找我?”

他溫然一笑,與我招了招手道:“珠兒,過來?”

我乖順著坐到他身邊,心中傷神了這多少時日,許是疲累,滿心洋溢著與他修好的心願,面子上仍別扭著,不知如何處之。

他擡手撥弄琴弦,覆開始為我彈奏《明君歌》:“珠兒你不知,其實我喜歡王明君,還有一個原因。”

我不動聲色,聽他繼續道:“我自遇見你之後,便不免覺得,你和她很像。你們一樣美艷動人,一樣天真善良,可卻因命運捉弄,嫁給了那年老的單於,嫁給了年老的我。我可憐王明君不幸,所以誓要對你更加的好,我不希望,你成為第二個王明君,我想要讓你幸福,讓你覺得,你與我在一處,是最開心的,永遠都是匣中之玉。因我石季倫,自始至終最愛的人,便是你了。”

我一時撼然,擡眼望向石崇,柔柔喚了聲:“石郎……”

“當你問我,我始終是否放不下翾風時,我真是不敢回你。我怕你胡思亂想,可還是害了你這般。如今,我實話告訴你,我對翾風,在當初她選擇對我撒謊時,便徹底結束了。她早不在我心中,我最後那一問,不過是想在她死之前,原諒她。因為…你還記得她說過的嗎?她說她做鬼都不會放過我。”

我不免問道:“你不是說,你不信這些鬼怪之說嗎?”

石崇慘笑道:“珠兒,我是騙你的,我怕極了,越是年老我便越是恐慌死,我總是想,我若是死了,你該如何是好?”

我想都沒想,破口而出道:“你若是死了,我自然與你一起去。”

石崇仍笑著,笑的令人心疼不已:“別傻了,我便算是老死,你才多大。我何嘗沒想過,讓你與我一同去,這樣我便不怕你在這世上不孤單了。但我越愛你,便越舍不得你死。以往,我自己覺得,只要你留在我身邊便好了,生生死死都與我一處,可現在我真的不想了,我已經愛上你了,愛到了連自己都想不到。只想要你好好的,想要你好好活下去,永遠快樂地活下去,珠兒,你明白嗎?”

他便是這般,輕易將我感動地要死要活,一時淚如泉湧,哭的泣不成聲:“你胡說什麽?你不會死的,你為什麽要說這些?你太過分了……”

石崇卻又扯起嘴角,與我道:“珠兒別傻了,人都是會死的。我以前不清楚,總覺得自己可以,現在才清楚。果然有些東西,該明白的時候才會明白。當我聽到翾風那一句,你知道我心中多恐慌嗎?我恐慌的是我會死,恐慌如果我死了,你該怎麽辦?我真的好在乎你,如今窩囊著,越來越怕死了。”

我嚶嚶抽泣著,逞強橫過眉眼,與其問道:“所以你是怕死,才會那樣問翾風嗎?”

石崇頷眼:“我與翾風,早結束了。我是愛過她,但也早放下了她。於我而言,當初我愛的那個,從胡人手裏買來的十歲小女孩,早死了。前些日子死去的翾風,不過是個詛咒我的瘋女人。我不愛她,只是恐慌罷了。”

我當下沖入石崇懷中,兩只手環住他脖頸,邊哭邊道:“我錯了,我還以為你心中始終記掛著她,為何你不直接與我說,為何要害我哭?”哭著哭著,我便覺得,心上的那塊巨石不知何時,已然落地。

石崇擡手,拍著我的後背,令我舒緩情緒:“我是不敢與你說,我怕你害怕,怕你擔心,更加怕你哭不是?珠兒,你真是不明白,我有多愛你啊?”

我克制不住地栽進他懷抱,大力嗅著那幽幽檀木香,心扉驟然安穩:“我知道,石郎,我也好愛你啊,我真的不想離開你,我是害怕你心中還有翾風,所以才會與你賭氣,你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石崇亦被我弄得幾許淚眼,良久,方與我道:“我怎麽會生氣呢?珠兒這是吃了我的醋,珠兒如此在乎我,我為何要生氣不是?”

我探手,抹了抹他下巴上的細微胡茬,清晰望見那冒出的鋒利中隱隱閃著白光,與其堅定道:“石郎,我日後心中,便只有你一個人,我真的好愛你,所以你一定不要擔心,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不論生死,我都陪在你身邊。”

石崇一遍遍撫弄著我的頭發,不再回應我的話,只抱著我,微微搖晃著身子,不慌時哼唱起《明君歌》的調子。

我失神片刻,望向他微微泛紅的眼,安心於他懷中睡下。夢中盤旋起石崇哼唱的悠揚曲調,但見那綠衣姑娘一個翩躚轉身,變成了我的模樣。

“我本良家子,將適單於庭。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仆禦流涕別,轅馬悲且鳴。哀郁傷五內,涕泣沾珠纓。行行日已遠,遂遣匈奴城。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淩·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茍生。茍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願,佇立以屏營……

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石郎,你放心,我梁綠珠今生今世,都不會再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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