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我當下確信，他此番來，確是為了助我成仙。想不到，他還真是這樣一個好人，波光流轉間，我心上不免綻出絲絲暖意。眉眼不經意瞥見他手上疤痕，難免可憐。

石崇卻像是註意到了我的目光，手一翻將疤痕遮住。

我忙斂住目光，背過身去，緊握著手中《山海經》：“我以前總覺得，你與馬員外相熟，必定不是什麽好人，如今你幫了我如此之多，我想，我該與你說聲謝謝。”

石崇嗔笑道：“無妨，石某向來對玄學義理亦有研究，且不知為何，一見綠珠姑娘便喜歡，想著能助綠珠姑娘得道成仙，倒是一樁美事的。”

他這樣說，我不禁動容，一顆心怦怦跳著，似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碰巧這時，遠山處忽又響起滾滾驚雷，山雨淅瀝打下，濕了我額間鬢角。石崇擡眼望向天際，上前忽拉住我的手，與我往雪蓮池旁的山洞中跑去：“又下雨了，綠珠姑娘我們快去避雨吧。”

我順從，心中則想著，這雨來的也真是巧。當然石崇他是不會有什麽呼風喚雨的本事，可難道真是天公作美嗎？他來到此地，讓我心起漣漪，不過是要助我渡劫？

進了山洞中，石崇擡手撲了撲身上雨水，與我輕柔一笑道：“這雨來的可真是急，看來我和綠珠姑娘又要在這地方待上一段時間了。”

我方想起，上次我因那心頭的莫名起伏，冒著雨便躲開了他，結果生了場大病。這一番，是說什麽都不能如此莽撞了，且如今與他一起，我倒不免覺得，甚是舒心。

石崇見我沒應他，許是有些生氣，上前一步，與我覆道：“綠珠姑娘，你聽沒聽到我說話？”

我微微擡眼，眼波流轉間，與他四目相對了一瞬。轉而別過頭去，氣息斷續地令人心慌：“聽見了，下雨了，那就等著唄。”

石崇響亮一笑，探步於我身後，柔聲道：“既如此說，石某有幸能與綠珠姑娘多待上一會兒了？”

我收身望向他，一雙手仍緊緊攥著《山海經》，依稀聞的見，那古書上散發出的淡淡檀木香氣：“所以你還是喜歡我嘍？”

石崇垂了垂眼，把弄著手中折扇：“石某從來不敢騙綠珠姑娘，石某自見到綠珠姑娘後，便心生喜歡，如今願助綠珠姑娘成仙，亦不過是因著對綠珠姑娘的愛。”

我被這濃情似水的話灌得迷糊，好在山洞中溫度清涼，我那心頭燃起的火焰未蔓延至臉頰，不消多時，我覆轉過身去，盯著手中《山海經》，視線卻如燭火般虛晃：“你這樣還是不太好的，我覺得你這人不錯，還是該趁早將我忘了，不然的話，以後的日子會過著不開心的。”

石崇秉著那固有的謙卑語氣，與我道：“綠珠姑娘說的是，只這情根早已深種，想忘掉真是難上加難。還是要給石某一些時間，且石某如今是真心想要幫助綠珠姑娘，綠珠姑娘便莫要再勸我了。”

他既如此說，我也不好繼續說些什麽。待了許久，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覺得這樣待下去著實不妥，覆與他扯起話頭：“你手上的傷，可是好了？”

石崇將手背轉到我面前：“是好了，回去後看了醫官，吃了幾服藥，如今除了落疤之外，沒甚大礙。”

我點點頭，摩挲著手中《山海經》，又不知該說些什麽。石崇許是看出了我心思，便主動與我道：“石某還有一個小小心願，不知綠珠姑娘能否幫石某了卻？”

我歪過頭，瞪著一雙珠月眸子，楞楞問道：“我能幫你什麽？”

石崇道：“石某實則對這凡人升仙的事，早先便略知一二。所以，如若哪日綠珠姑娘真能羽化成仙，麻煩綠珠姑娘，給石某捎個仙夢如何？”

“仙夢？”

石崇點點頭：“當年周文王夢見飛熊入懷，便尋到了智士姜子牙。後來與人談論這一段，多將其歸作‘仙夢’。想必是天上的神仙看不下去紂王之罪，才托夢來幫助周文王。因此石某希望，綠珠姑娘升了仙後，也能給石某托個夢。”

這不著邊際的誓言，我自然好答應下來。可心中，卻不免愧疚。想他如今要我承諾，便是已然決定放下我，這樣寬宏大量，真是讓我感動。且感動的同時又有些愧疚，總想著，能及時找個機會補償對方一下。

便是這時，我心思婉轉，想到了‘渡劫’之事。

但那念頭一晃既過，我轉過頭，故自琢磨一會兒，與之道：“你放心吧，待我升了仙後，定想辦法感謝你。”

石崇卻又沈默。我有些好奇，轉過頭去，剛好撞上他一臉難言神色。那轉瞬即逝的痛苦掩藏在慘淡微笑之下，讓我心緊巴巴地疼。終究，我忍不住道：“你幫了我如此之多，我之前卻總將你當成什麽壞人，真是過意不住，想來，如果我現在能幫你些什麽，便再好不過了。所以你如今有什麽要求，便說出來吧！除去耽誤我修仙的事，其他的都可以。”

石崇眼睛一亮，與我殷切問道：“真是其他的都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心中稍許猶豫，便聽他道：“倒不會耽誤綠珠姑娘修仙，只是怕綠珠姑娘不答應。”

我見他如此，便催促道：“你盡管說便是。”

“其實，剛與綠珠姑娘說渡劫之事時，石某便想過。如果綠珠姑娘願意嫁給石某，說不定一方面可以幫綠珠姑娘渡劫，一方面又能了卻石某對綠珠姑娘的一番愛戀之情。”

我啞然，喉嚨裏翻滾出多少話語，卻未來及說出。石崇神色一個變換，忙拱手與我致歉：“真是莽撞，石某一時沒忍住，便說了出來。綠珠姑娘還是不要當真了，就當是石某的玩笑了，石某自然是清楚，綠珠姑娘是不會嫁給石某的。”

我合上嘴巴，轉眼看向洞前水簾。聽著石崇將我心中想法提出來，又生生收回去時，思緒竟混沌覆雜起來。我並不清楚，仙女是否在這人世間時，真的不能有七情六欲，而如若成仙真要渡劫的話，那麽我必是要嫁人的。

可嫁給誰呢？我自不喜歡村子裏來提親的那些男子，且因這石崇，現在也萬萬沒人來我家中提親了。我此刻已然如願，除卻石崇，我可能這輩子都嫁不出去。可如果嫁給石崇呢？說不定，與他經歷過一段人世的風霜雨雪，七情六欲後，我便能渡劫升仙了？若真是這樣，我此刻拖得越久，豈不是便越晚成仙嗎？

但我又擔憂…如果我答應嫁給了石崇，這一生就此碌碌無為，只作為一個平常人與石崇在一起，那可怎麽是好呢？

這‘渡劫’究竟要不要呢？

這樣想著，我不免覺得有些累，擡手撫上一旁黑石，歇了會兒後，與石崇覆望了一眼。才見他竟看來比我還要心焦忐忑，一雙原本鋒利落括的眸此刻舒展開來，溫溫弱弱的模樣，令我好生歡喜起來。看他這模樣，倒真心是為了我好，而我還在此猶豫，又有什麽用呢？

我自嘲一笑，想如此耗下去，自己也不知哪輩子能成個仙。說不定，石崇便是老天憐憫我，派來為我渡劫的良人。我早一日答應他，便能早一日渡劫成仙。既如此，我此刻不是在自己耽誤自己嗎？

心緒徘徊良久，我終於做下決定。湊近石崇坐在一旁黑石之上，覺得些許不自在，覆故作一副興致寥寥的姿態：“我倒是有仔細想渡劫升仙這事，只是一直以來沒做下決定，是恐慌這事不可行。”

石崇望向我，一雙眼誠摯非常，我卻恐慌著不敢去望：“但如今，我想反正都不知何時升仙，渡劫這事，倒是可以試一試。如若，嫁給你可以助我羽化成仙，既了卻了你的心願，又了卻了我的心願，卻也不錯。”

石崇的呼吸聲越發明晰，我聽得出他激動非常。心中則為他因我而產生的這般情愫越發歡快，目光盯著洞前水簾繼續道：“只這樣算來，你又助了我一遭，我還是欠你許多，所以待我羽化成仙時，我必會給你托個夢的，你放心好了。”

話音一落，石崇仍沒說話，待洞中被一片沈溺灌溉過後，石崇忽走上前，與我問道：“所以，綠珠姑娘的意思是，願意以我渡劫？”

我最後一次猶豫，卻於心中找不到一絲回轉的意思。半晌，背身與石崇重重點了下頭：“我願意以你渡劫，嫁給你，但願早晚有一天，我能渡劫成功。”

石崇站在原地，默然片刻，將折扇收緊，躬身與我道：“石某能得綠珠姑娘如此垂憐，真是不知如何感激，今與綠珠姑娘保證，日後必將對綠珠姑娘全心全意，情深鶼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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