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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山溪(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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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山溪(六)

他們會見的地方,是在個集市。

那天是個晚上,人影稀少。那地方一般只有白天,尤其是清晨和傍晚人多一些。

清晨是因為集市上的瓜果蔬菜都是新鮮的,雖然品種少的可憐,只有些秋菘蘆菔和各種野菜。

整個市上就一家賣肉的鋪子,是遠近聞名的屠戶,趾高氣揚。據說家裏有人在王城做官。

傍晚聚集的那些人,則是為了花更少的錢,買到那些便宜的東西。

等到更晚的時候,人基本上都走光了。

他們今天來的時候,正是傍晚。

向遠處望去,山體的輪廓由清晰變模糊,顏色越來越淡,和那滾燙的落日逐漸交融,大地上一片溫和的暖色。

溫柔的夕陽,灑在別具一格的彩色低矮磚房上,映照出更奪目的璀璨光輝。

灑在席地而坐的賣菜人身上,一排排一列列,大多是下面鋪著布,上面排著各種各樣的蔬菜,顏色暗淡不少。

遠處掛著的牛羊的屍首,流淌著的血液帶著濃厚的腥氣,案桌上一名絡腮胡的壯漢手起刀路,桌子誇誇響,大肉塊被細分。

在他攤前的人門可羅雀。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這裏?”謝聞道問。

這裏的煙火氣息,讓他病態的臉色上染了一絲紅光,有了點精神。

“那天咱們就是在這裏見面的,當時你不是看著那老婆婆就剩那幾個小秋菘,給她買走了。”陳凈坤聳聳肩,“時間短,幫人,還是你見過的窮苦人,能想到的只有這裏了。”

謝聞道沒說話。

那夜晚上是有些冷的,北風呼嘯,雖不及冬日,卻也有幾分冰涼。

整個街上就剩那一個婆婆,彎脊背一直從天亮等到天黑,才拖著剩下的菜回家。

陳凈坤當時和他剛見面,兩人相視,謝聞道上前,給了她北境通用的錢票,說:“我挺喜歡吃這東西,都賣給我吧。”

那婆婆慌忙擺了擺手,想接又不敢接。

陳凈坤上前問:“怎麽了?”

最後繞了一大堆,才明白原來是錢票的數額太大,平日裏他們很少見。

人家哆哆嗦嗦,非要找剩下的錢。他們兩人連連擺手,都沒要。婆婆穿著破爛的褐衣,哭聲道謝,趕忙要給他們磕頭。

最後好說歹說,才結束了鬧劇。

“當時你不是還生著病,我看你那時候就想這麽做了。”陳凈坤會心一笑。

謝聞道他們剛巧走到那肉鋪前,那屠戶一看他們衣著幹凈,想來是途徑的富足之家,吆喝得更賣力了。

他鋪前還有個衣不蔽體的流浪漢,剛來就被那屠戶趕走。那流浪漢小心翼翼,用本地話說:“我是真來買的……”

說著最邊處挑選著隱隱帶著臭味的壞肉,邊湊近邊聞,像是在比較哪塊更好。

“能不能再賣賤些,這都壞了……”他目光帶著期盼,說話卻是唯唯諾諾。

陳凈坤還沒伸手,那屠戶一聲大吼,舉刀在案板上甩了一聲巨響。

他怒氣十足,咒罵著說著:“自己吃還那麽多事,要是好的會賣給你?人家家的牲畜都能吃,你還挑三揀四……”

那流浪漢楞住了,接著走了。

沒有再爭執一句。

謝聞道上前追上他,給他提了兩塊新鮮的肉,不曾想被一把推開,那人惡狠狠地說:“我們生來就是下賤的命!”

正在給肉鋪付錢的陳凈坤轉頭時,那流浪漢一把撞在墻上,去時已經咽了氣。

在街道上中冷站著的謝聞道手中只抓住了黑乎乎的布料,就那麽望著。

望著上一刻在自己手中掙脫的鮮活的生命。此刻躺倒在地,無人問津。

來來往往無數人,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是不是不該來。”謝聞道問。

他的眼神透露著迷茫。

“他們的人生是註定的悲劇,你改變不了什麽,也別為難自己了。”陳凈坤答。

其實謝聞道之所以來,並不是無所事事閑逛的,他註意到自己住的那家客棧,常來集市上一家菜販這裏購菜。

但是往往容易腐壞。

他挺喜歡這裏的腌制白菜,也就是腌制的秋菘,和那菜販見過幾回。

他記得京城的農戶是有很多儲存方法的,趁著打過兩回交道,便帶來了各種儲存的方法冊。

那菜販隨意翻了幾眼,目光落在最後一個灰藏法,頓時喜上眉梢。

由於他們家經常和客棧旅館聯絡,方圓口碑較好,借著他們的力量,可以將更多東西在這裏迅速傳開。

同時在管轄較為寬松的地帶,也更便利和來來往往的天涯海北商客交流,如果其他地帶有更好的作物品種,正好可以引來。

“但是我們這種破落地,誰會願意向我們引入……”那菜販聽了,心中為難。

“放心吧,你們只管賣好自己的菜,將來一定會有機會的。”陳凈坤在一旁補充。

他們不是北境人,無法越權處置。

只能先和閑聊一樣,判斷這裏將來能夠開拓的更多空間。

借著這個菜販的關系網,和其他的農商們在客棧徹夜長談,謝聞道二人坦言了自己是中原人,將更多使用的技巧告知他們。

直到第二天上午親自帶他們到田地和山林中一一實踐,處理好了一切才離開。

在離開的路上,那商販特意為他們備了輛小馬車,謝聞道閉目歇息,陳凈坤一夜未眠,也是身心疲憊。

“睡吧,到王城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陳凈坤雙手交疊抱胸,靠著車窗。

謝聞道擡動了眼皮,暗淡的眼睛轉動了兩下,望向一旁的陳凈坤,說:“謝謝你,無以為報。”

本來陳凈坤還想打趣一聲要不要以身相許,忽覺得面前這人看似情緒調整得很快,一副平淡無事的樣子,實則做出和心愛之人分離的決定,無異於在心尖挖了一塊肉。

只是那傷藏得深,看不見。

說完話,謝聞道靠在車後,隨著馬車一點一點的顛簸,一顆眼淚從眼角晃落。

轉瞬即逝。

陳凈坤忽然覺得,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之內,但唯獨感情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就算得到他的人,那如此深刻的烙印也無法抹除,何必呢。

要是什麽都得不到,他做的這一切純是大發善心,也未免荒唐可笑。

面前這個人不肯輕易展示出自己的脆弱,偶然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他長嘆了一口氣,索性什麽也不想了,都做到這一步了,還能怎麽辦。

就這麽一直到了王城。

重新回到那多的時候,謝聞道心中百轉千折。

陳凈坤帶他見了幾個小教派的頭目和勻蘭座下的小弟子,多虧了有掌門令的助力,他們心中保留著對浪游閣質樸的信仰,願意出力聽從浪游閣的指示。

“一會兒你去的時候,盡量別提京城的事,也不要說浪游閣還未聚起。”陳凈坤在會見之前對著謝聞道悄聲交代。

謝聞道點了點頭。

那幾個小教派把近來王城的各種八卦異聞暢聊之後,才把話題轉到蟲疫上。

“那毒物變異得厲害,整座王城都是那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怪物,誰敢待。”一個穿著藍衣服的小頭目說。

他們之所以認下浪游盟,除了信仰,恐怕就是實在沒有求生之路,迫於無奈。

另一個人趕忙接過話茬:“你是沒見到,那整個身上全是鼓包,一戳就破,流下的那一條一條的小白蟲在地上趴著,臭死了……”

“聽說他們勻蘭也死了不少人,他們搞出來的東西自己還對抗不了啊……”

“誰知道呢,我聽我家人說,他們最初只是想用這東西嚇王室,結果不小心讓自己人也染上了,你看現在滿大街都是他們那種教派的怪物,怎麽不算另一種成功?”

“這你可快別說了……”

謝聞道未付一言,靜默聽著。

勻蘭那幾個小弟子臉漲得通紅,想要辯解又不敢說話,只能忍氣吞聲。

“你們教裏,是不是有一個姓溫的姑娘?”謝聞道問。

突然的插話,讓剛才那處人和他們的話題隔開,隱約能聽到他們仍在爭辯。那幾個勻蘭的小弟子仿佛被突然提名,誠惶誠恐。

“姓溫的?我,我們好像沒有……”一個大眼睛的弟子一臉迷茫。

另一個弟子補充說:“是啊,除了我們掌門姓溫,再沒旁人了。”

“你們掌門?他這個年紀可有子女?就是一個大約二十出頭的……”謝聞道說到這裏,自己忽然楞住了。

小溫。

他回憶起種種相處的細節,無論是貼心的看護,還是溫聲細語的嗓音,這一切的一切,就算他當時看不見,也能感知到。

他十分清楚,自己當初在天樞卷集上看到的,溫益。

“你們掌門……可是個女子?”陳凈坤在一旁隱隱約約感知到了什麽,試探著問,“你們……”

謝聞道也十分關切。

“……我們剛來不久,我們都是妥妥的男子漢!至於掌門,我們沒見過,但是絕對不是一個女子。”又一個弟子說。

他信誓旦旦。

他們一共三個人,看著面相都還算老實,說是家裏人介紹過去,去了有口飯吃。

實在窮的揭不開鍋了,冒著那勻蘭之前的各種亂七八糟傳聞,他們成了其中的一員。

但是他們沒有混淆性別。

勻蘭在古老醫學的基礎上研制了性別轉換的良藥,也算是獨門絕技,名震一方。

因此他們心中,是不願意詆毀這樣一個救了自己一命的教派。

“但是,沒有人規定過人要麽是男人或者是女人,怎麽就不可以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或者可以隨時變化呢?”一個弟子突然發聲,“我們不是,但我們不反對。”

在場瞬間安靜,瞠目結舌。

“可以。”謝聞道抿唇一笑,接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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