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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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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新郎(三)

“柳黛青死了。”一個趕早市的婦人悄悄捂著嘴對賣菜的老翁說。

此消息一出,瞬間滿城風雨。

而此時正值早朝。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大殿時,刑部尚書王壬已捧著染血的狀元官服跪在禦前:“聖上,狀元郎柳才不明不白死在街頭,此事定有蹊蹺,務必嚴查!”

他目光緩緩下移,正落在禦史臺昨日彈劾狀元狎妓的奏折上。

他們還在爭執著昨日轟動朝野上下的青樓狀元案。

禮部侍郎文崇義冷笑一聲出列:“王大人怎不提那青樓女子?我朝律法明令官員不得狎妓,此子留戀煙柳花叢吃醉了酒,依臣之見,狀元名諱恐為天下讀書人所不齒。”

他甩出一紙證詞,隱約可見“醉花樓”三字,卻故意略去角落留下的那處姓名。

剛有人準備出列,差點就喊出了“臣附議”,武將隊列中突然響起鎧甲碰撞聲。

禁軍統領趙猛出列,抱拳喝道:“今早有人發現,與那狀元郎□□好的女子突發身亡,此女閨房一片打鬥痕跡,刺客皆已死亡,查無身份。”他靴底沾著的青樓碎瓷片“當啷”滾落,驚得周圍人紛紛後退。

殿內霎時安靜,一時都震驚了。

大理寺卿秦時忽然輕咳:“那女子與狀元郎原都是懷汶人。”他展開的戶籍冊中掉出半塊令牌,正是懷汶縣縣令的。

而那懷汶縣,最初不過是距海近而靠捕魚為生的小村落,幾乎無人問津,後來提至縣位,整治了幾年,也算逐漸好轉。

看到這令牌,兵部尚書房硯臉色驟變----其子房清墨剛接手了懷汶的鹽莊生意。

龍椅旁的香爐“劈啪”炸響火星,奚恒身邊的太監滿聲慌忙去撲,拂塵掃開帷幔後堆積的文書。

最底下壓著狀元殿試時寫的論興鹽產之弊,朱批“有司黜之,裁減官員”幾字被血漬暈染,“裁減”恍惚成了“裁命”二字。

奚恒平靜的眸子註視著下面你來我往的口舌之爭,他一言不發。

“……”文崇義顯然也是剛知道這個消息,張口說不出話。畢竟禁軍日夜當值,比他們大部分人知道的早一點並不奇怪。

秦時瞅了一眼四周,站出隊列:“依老臣來看,無論這狀元郎是橫死還是別有圖謀,這青樓女子顯然死於非命。既如此,不妨先清查這女子……”他聲音雄渾穩重,不卑不亢。

謝聞道在他身後聽著,安安靜靜。

“有道理,秦寺卿所言極是。此事乃是我奚朝建立以來,史無前例之事。朕倒是想問問,你們那些推三阻四的人都在想什麽?”奚恒語氣毫無波瀾,甚至有幾分冷漠,卻已表明了立場。

兵部尚書瞥了一眼前面站著的韓太師,又用餘光掃視了一圈周圍躬身的人,終是沒有再說話。

誰知道節外生枝,竟有這一出。

下了早朝,謝聞道揉了揉松惺的眼睛,在馬車上對等候已久的行雲說:“可憐了一個聰慧的姑娘,竟然拿命去賭。”

“昨夜您要的東西已經打探出來了。只是……那裏說沒有信物,誰也取不出來。”行雲擔憂地望了他一眼。

謝聞道並不著急,抿唇一笑:“讓你們去守人,自己倒先醉了酒,今早才回過神來。”

昨夜和柳黛青那一番交談,其實已經足夠了。

他把從柳黛青那裏取來的玉簪遞給了行雲,“別再出什麽岔子。”

“這……“行雲撓了撓腦袋,一臉慚愧,本來守得好好的,不知如何便醉了酒。

謝聞道嘆氣一聲,把事情簡單和他交代一遍。

昨天那支曲子,他是聽過的。那曲子還有首詞:柳枝斷處酒猶溫,琵琶弦澀未成文。此去煙波三萬裏,莫問明月照何人……講的是琵琶女與書生依依惜別的故事。

她既對他有情,便為情所困,為情所亡。謝聞道今日上朝才隱隱約約明白她為何忽然改變主意。

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只能走一步險棋。

“少卿?”行雲突然又叫他一聲,謝聞道回過神來,側臉一看,馬車停了,窗戶被拉開,露出自家府上小廝的臉。

“少卿,不好了。老爺那邊有消息過來,有人舉報咱們謝氏在津河私自販鹽。”那小廝神色驚慌失措,大喘著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

行雲瞬間瞪大了眼睛:“怎麽可能?”說完望了一眼謝聞道。

謝聞道眉頭緊皺,濃密的眼睫下面壓著一片陰雲,他沈默了一陣,才開口:“別急,回去再仔細說。”

“是不是和醉花樓有關?這也太快了。”行雲瞬間想明白了。

謝聞道苦笑一聲:“沒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看來我還是暴露了。”

謝府書房。

溫和的春風拂面,惹起一陣陣琉璃盞裏盛的水泛起陣陣漣漪。

謝聞道看著面前的信件,臉色逐漸暗沈下去。

這是謝氏的管家匆匆寄來的,津河縣令向來與謝氏交好,津河縣所屬上一級機構甘州有風聲說,謝氏途徑懷汶縣與京城的中間地帶,近些年來常常私下收受賄賂,甚至走私販賣懷汶的鹽產,百姓苦不堪言。

而那證據,不僅有懷汶部分百姓的聯名狀,還有謝氏賬本上重大的開支,皆指向謝氏不明收受賄賂。

如此,謝修竹難辭其咎。

雖然父親許多做法他不認可,但這等損害國計民生的手段,他不會用。

這點他肯定父親的為人。

當然,這都是津河縣令提前透露給謝府的,還沒到證據確鑿的程度。

顯然是個警告。

“會是誰呢?”謝聞道折下了那書信,放在面前一縷微小的火燭上,看著紙邊燒出黑色的印記,逐漸飄成灰燼在地。

行雲在一旁默不作聲。

“最近房清墨是不是剛經營懷汶那幾處鹽莊?兵部與禮部這兩位也沒交好到那種程度,今天的反應倒是出人意料。”

他一邊回憶著,一邊對身邊的行雲說,“昨天晚上柳黛青應該知道自己活不久,有人在阻撓柳才的案子,恰好有人刺殺,便將計就計以性命為註,把這事鬧大。顯然她賭成功了,但是又有人盯上了我。”

“那咱們……要不幹脆查個水落石出,反正也壓不下去。”行雲揣測著。

謝聞道思考一陣,搖了搖頭自己出去了。

大理寺。

他手上拿到的正是柳才死亡現場的記錄,人倒在翠花樓門前三級階梯上,右邊額頭上一個大洞血淋淋的,臺階角沾著血跡,一身塵土,顯然是撲倒在前撞死的。

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柳才的屍體,還沒完全腐爛,額頭的傷口處呈現灰黑色的血痂,四肢僵硬,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僵屍。

乍一看好像只是撞倒在地死了而已。

一連串的事件,謝聞道更願意相信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畢竟他曾與韓太師聯絡,太師與柳才出身相似。

同出寒門,科舉入室,一朝成名,或許因此,對柳才的評價相當高。

而這柳才,據說呈遞拜帖上百次,太師偶然間瞧了一眼,被他清雋的字跡吸引,讀了整篇文章,才不禁拍案叫絕,特意栽培。

在太師的提攜之下,盡管柳才出身卑賤,讀書上卻仍然算得上暢通,加上刻苦勤奮,科舉一試如願高中,可謂人中龍鳳。

仕途過於暢通,往往滋養人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才高八鬥的傲氣。

殿試他所寫的那篇討論鹽產的文章,不知讓多少人恨之入骨,給自己樹了多少敵人。

謝聞道嘆了口氣。

縱才華橫溢,也得到了聖上嘉許,而不巧的便是,韓太師恰巧是此次科舉的審官之一。自柳才死後,好幾個應試落榜的子弟紛紛揭發,說太師偏袒。

一時間民願沸騰。

加上那柳才在前往京城時留宿煙花之地,又惹了這身風流債,更加讓人覺得他作風不正,才華多有包庇之嫌。

謝聞道看著面前五官周正,外面披著的一身華麗的錦緞衣服,而裏面的卻是粗布棉衣,想來也是村中人臨時湊出來的。

他不敢去賭這人是善是惡,但是在決定放任柳黛青那一刻,便與他們站在了一處。

他掩卷沈思,思緒不停流動著。

現在謝氏火燒眉毛,那些捕風捉影的東西要是真的憑空捏造倒還好說,就怕父親和某些人沾上了那麽一絲關系,一切指證全部都對得上,那就麻煩了。

他趕緊急書一封,剛草草寫完,狼毫上的墨跡還沒有晾幹,黑曜石斑閃爍在狼毫上的點點亮跡散發著濃厚的筆墨味,仿佛是面前走來的人帶來的。

這時秦時從外面走過來,一聲喝叫住了他。

“秦叔。”他預感有不好的事,看對方步履匆匆的樣子。

果不其然,秦時張口便語出驚人:“這幾天,這個案子,你先別管了。”

謝聞道不明所以,起身便要追問。

“你自己看。這是甘州刺史剛剛呈遞給聖上的,說是你母親當年在懷汶行醫時,便有暗自串通你父親假意欺壓百姓、私自運鹽謀利之嫌,整個謝氏與江湖幾大門派相交過密,影響相當不好。”

他頓了頓,又照著手中信件上的東西念了起來,之後又說,“況且此次柳才憑借那篇文章深得聖上之心,而你又恰好負責這事……”

“這……”他一時無言。

也就是說,現在成了自己為報覆柳才敢於揭露而蓄意謀殺,然後刺殺柳黛青?

“你別急,聽我說。我也不信這些,我與你父親多少年交情。但宮裏的意思是讓你避一下,若一切清白,自無須擔憂。”秦時把手中的東西遞給他,是禦史大夫的令。

“可有證據?這不是血口噴人嗎?”謝聞道瀏覽一遍,呼吸重了幾分。

“你父親那我還不清楚。首先,你探親回來前夜,柳才摔死在醉花樓前,你如何自證是個問題。還有,昨晚,你去找了柳黛青?”他語氣變冷幾分,“醉花樓的人親自指證。你就是去,也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多少打個掩護,何況這麽敏感的時候,怎麽這點常識都沒?”

越說秦時越氣,差點失態跳起來。

此刻屋子裏面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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