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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萬家白綾,相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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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萬家白綾,相送一人

偏生,死的是葉行舟。

淚若幹涸,流不出半滴。

軀體渾噩,頭腦卻異常清晰。

他感知不到半分傷痛。

沒有得知這個噩耗該有的反應。

他的心,突然無比平靜。

甚至比葉行舟在世時,還要冷靜幾分。

孟枳站起來,對周身每一個人的關照都正常回應。

那時他想,他應該是個白眼狼。

明明和孟謙寒沒有血緣關系,他偏生繼承了孟謙寒骨子裏的涼薄。

沒有摯友離世該有的傷痛,甚至連眼淚都沒有。

孟枳把自己關在屋裏。

三天。

他回憶了過往與葉行舟相處的一幀又一幀,一遍又一遍。

每一句對話,每一處細節都記得清晰。

葉行舟說話的時候嘴角永遠噙著笑,葉行舟總喜歡沖他眨眼睛。

葉行舟左手虎口有一顆痣,葉行舟左手……

有牙印。

孟枳早就發現了。

但平日桀驁慣了的孟枳那時卻不敢問。

牙印啊。

明明可以用修覆丹修覆,葉行舟卻一直留著。

留下牙印的那個人,葉行舟一定待他不同尋常。

孟枳頭一次生了膽怯心理。

他不想拆穿,也不敢拆穿,更不敢面對。

所以,他壓下情緒,選擇裝渾。

明明那時候的情緒波蕩起伏,心如明鏡,卻酸澀難口。

而現在的孟枳,卻忘了記憶裏的情緒波動。

無論歡喜,無論悲憂。

他像個冷漠的旁觀者。

觀看屬於他的記憶條。

卻生不了半分傷痛情緒。

軀體不想動彈。

大腦卻給他下達指令。

他記得,孟枳記得。

葉行舟以玩笑口吻所說的一句話。

“待我真死的時候,你記得給我掛上千裏白綾。”

第四天,孟枳出了孟家。

玄長老、蕭師叔、雁南北、向修遠、岳淺……還有一批衍天宗修士都來了。

任妄燭年紀太小,這個噩耗,所有人都瞞著沒告訴他。

衍天宗的人駐守在孟家,擋掉了三天裏,所有上孟家尋仇的人。

他們都讓孟枳節哀順變,不要太過傷心。

可是,孟枳感受不到傷心。

孟枳只是木訥又清醒地點頭,購置了南木國所有喪葬鋪子質量最好的白綾。

親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去。

孟家只剩下了孟枳,和一地狼籍。

白綾未取又掛。

綿綿細雨,暖暖濕濕。

萬物破土生,柳抽新條,桃開粉花。

沒有半分涼,人卻千瘡百孔。

孟枳雙手捧著白綾,舉過頭頂,膝蓋下彎。

一步一叩。

一步一叩。

路上的臟泥沾濕褲腿,袖角,額前……

太多太多地方了,數不過來。

唯獨,手裏的白綾,聖潔幹凈,不染半點臟汙。

沿著孟家,走到南木林。

剛好千裏。

於修士而言,只是一個傳送陣的事。

但,要一步一叩,一年都走不完。

掛完新綾,舊綾又斷。

修修補補,更更換換,這條路啊,太難走了。

一輩子,也到不了頭。

就如道上的汙泥,永遠也掃不凈。

前十八年,從未低過頭的孟枳,終是在滿是汙濘的道上,跪了又跪。

他想。

如果有下輩子的話,別再遇見他了。

他和孟謙寒一樣,是個沒有心肝的人。

葉行舟這般頂好的一個人,不該在他這裏受到作踐。

孟枳膝蓋又一次下彎,額頭重重碰地,濺起幾滴泥水。

擡起頭時,細雨蒙蒙遮住視線,他將白綾系在了樹枝上。

機械重覆著同一個動作。

所有人眼裏,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身形,卻越來越削瘦單薄。

只有孟枳不知道,他此刻的狀態有多木訥。

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神,偏生,他本人還沒覺察到異樣。

這一幕,有人受觸動,心底泛起陣陣漣漪。

孟枳,才十八啊。

家族破敗,親人已逝,如今摯友又離世。

尋常人碰到這種局面都不一定能冷靜處理。

而孟枳,單薄的脊梁,撐起了孟家最後的天。

冷嘲熱諷的聲音,散了很多。

一把傘撐過頭頂。

紅衣入眼,往上素錦圍巾系脖,眉眼英氣而平靜。

“下雨了,就該撐傘。”

梅憂道了這一句。

孟枳眸光未有波動,木納點頭。

又繼續動作。

梅憂靜靜撐傘跟著。

那日南木林的陣法波動劇烈,離得近的西城受到波及,天顯異相。

梅憂抽身趕來處理,得知的便是這麽個消息。

那麽鮮活的人,突然悄無聲息離世,太意外了。

葉行舟那日不顧妖獸威壓,沖來救她時,這一程,梅憂理應來送送。

梅憂撐著傘,靜默跟著。

一日到頭,接近暮色,堪堪出了城中。

雨不知何時停了。

梅憂收了傘。

孟枳迎著暮色,還在繼續機械動作。

他的額頭,破了個血窟窿。

鮮血滑下,一滴落入眼中。

眼前的景象染上了紅。

從天明到黑夜,又從黑夜到天明。

梅憂手持紅纓槍,一路護送。

若有前來尋仇的仇家,一槍落紅梅,一擊擋千浪。

孟謙寒樹敵太多了。

擋了一人,又來一雙,只要殺掉孟枳,孟家的家產便會被分食殆盡。

“謝謝。”

孟枳輕聲道完一聲謝,又繼續掛白綾。

膝蓋陣陣發酸,嘴唇也開始發幹。

一天一夜,快要站不住了。

天剛明時。

前方,忽而多了幾個匆匆沾著濕氣趕來的身影。

腳步聲交錯淩亂,是常年幹活的粗重沈穩。

來的人披著蓑衣,有人擠著把傘,腳上泥濘不堪。

前頭的,是個胖嬸子。

來方向,是西城。

“你這小子,真不拿身體當回事!”

胖嬸子跟拎雞崽似的強硬拉起孟枳,從手腕的籃裏取出兩個尚有餘溫的燒餅。

看了看孟枳滿身的泥汙,她毫不嫌棄用方帕一點一點擦幹凈孟枳臉上的血。

“別說嬸子占你便宜,就你這個年紀嬸子不惜得,嬸子我只稀罕我兒媳婦。”

“趕緊擦幹凈,去吃燒餅。”

嬸子搶過孟枳手裏的白綾,塞了兩個燒餅進他手裏。

“我們西城子民,命是你們這群娃救的。”

“如今你們遇難,自是不會落井下石。”

“小葉那孩子心好人好,各個稀罕,掛白綾,理應有我們一份。”

“我們西城子民,一人三尺能頂半邊天,走一段系一段,一天就弄完了,大夥一起送小葉上路。”

走慣了山路的腳不會疲憊,攜來山間濕氣和暖情。

萬家白綾,懸掛千裏。

相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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