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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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半夜又下起大雨，或許還刮起了大風，密集的雨水伴著風聲敲打在窗戶上，演著夏雨的喧囂。方舟予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雨聲。心裏只想著，院子裏種的那棵桂花樹，是不是葉子都被風雨打得差不多幹凈了，那麽久沒料理它，現在是不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了？那是好久以前，他和弟弟一起種下的桂花樹。也是弟弟以前，最喜歡也最上心的一棵樹。如果弟弟能看見，會不會傷心，會不會怪自己沒能好好照料它。
下雨天，身上總泛起疼痛，方舟予輕輕咬著唇，盡量忍著疼痛。想要試圖緩解，於是腦海裏又忍不住總想起一些事情。他總是失眠得厲害，夜間總莫名其妙地想一些難過的事。等到好久以後，他腦袋才放空，終於襲來了一點倦意。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又想起小時候，外婆曾給他講過的一些話。
那時外婆還在人世，不過也是處在彌留之際了。她那時身體很不好，身上很瘦，瘦得好像只剩下一具骨頭，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卻朝他露出一個笑，眼尾的皺紋皺在了一塊。方舟予想，她笑，大概是因為自己一生都在走苦澀又艱難的路，如今好像終於看到了盡頭吧。覺得自己終於要離開了，不用再吃命運帶給她的苦了吧。
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很粗糙，手指被磨出厚厚的一層老繭。五歲的方舟予趴在她床邊，牽著她的手，淚眼汪汪。只覺得，外婆的手撫摸他臉上被自己父親打出的傷疤時，他覺得臉上被磨得好疼，很心疼外婆的手。一面淚水又在拼命往下流，心裏忍不住好難過，不舍得讓外婆離開自己。那時是他第一次靠近死亡，也是他第一次離死亡那麽近。
外婆眼角流出渾濁的淚，朝他虛弱地笑著。方舟予記得，她是這麽說的。
小予，人世間沒有公平，人生來就是就是看運氣的，要是你投胎的好啊，被上天選中了，那你就是富貴的命。我們窮一輩子，一輩子都走不出大山，那是我們的不幸，也是我們的命。外婆年輕時，總想著走出去，嫁個好點人家，還不是被抓回來了。你媽媽有出息，念了大學，可都怪你外公啊，一定要她嫁你爸爸。外婆心疼她，覺得她辛苦了那麽久想要考出這裏，可最終怎麽又回來了這裏呢。後來生了你，也就連累了你來咱家受苦。外婆這輩子，最對不起你媽媽，然後就是你。我總是在想，是不是因為你也不是上天選中的孩子，所以註定了這輩子要來咱們家受苦。
那時還小，不是很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如今方舟予卻想著。可能吧。可能自己真的就和外婆說的一樣，自己大概真的不是被上天選中的孩子。
他對童年的記憶，只有父母的爭吵，母親的淚水，父親揮向他的拳頭、木棍、皮帶……父親的臉是他最懼怕的。看向他時，總是板著一張臉，冷冷地凝視著他，然後就可能朝他揮起拳頭。每次要打他時都總是措不及防，他躲之不及，還沒反應過來，身上就已經傳來一陣刺痛了。
這些，都還只是次要的，他都不在意。但方舟予怎麽也不會忘記，媽媽剛生完弟弟那會，躺在床上虛弱地呻吟著的樣子。那時她蒼白瘦弱的手緊緊抓著床單，床單都被抓破了，身下也染出一大片血水。她沒力氣說話，更沒力氣去餵剛出生沒幾天的兒子。弟弟就躺在她的床邊，餓得一直大哭，哭得震天動地，好像要把這個家都穿透。後來還是方舟予慌張地跑出去挨家挨戶地叫了人來幫忙，一番混亂之後，母親和弟弟的狀況才好上一些。
父親就是在來人離開後走進臥室裏的，冷冷地註視著自己因為生產完痛苦的妻子，也同樣冷冷地看著自己剛出生不久的兒子，看孩子的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的親骨肉，而像是一個仇人。
他大概是喝了酒，兩邊臉頰都喝得有些紅，酒勁上來，他愈加覺得煩。嘴裏嘟囔著罵著什麽，有一句話方舟予聽清了，他罵的是“死婆娘，事真多。不就是早就想跟我離婚，我偏不讓你走。你那兩個賤種，我也不允許你帶走，總有一天，我弄死你”。
當時是怎麽來的那麽大的勇氣呢？或許是因為真的被這句話氣昏了頭，火氣上來，再加上自己那時還是小孩子，一時沖動就敢做出很多從前不敢做的事情。方舟予只記得，當時自己站出來，同樣冷冷地盯著父親，十分氣憤：“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她？媽媽生弟弟，你有去看過她一次嗎？整天只會喝酒，你從哪來的臉說這些話？”
後來。
後來的事情，方舟予不願再回想了。那天大概是父親打他打得最狠的一次吧，身上都是傷，很多處地方都腫著，一碰就很疼，疼得他好多天都沒能下得來床。但是他記得，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媽媽溫熱的額頭貼上了他的，眼淚流到了他的眼睛上，他那時眼睛突然模糊，都差點以為是自己在哭。媽媽吻著他的臉，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
寶貝，媽媽對不起你。
那時方舟予想，媽媽為什麽要和他說對不起呢。
直到半年過後，媽媽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拖著行李箱流著眼淚望著他，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的時候，他才終於明白，媽媽當初為什麽要和他說對不起。
父親曾說他是災星，克星。外婆在的時候，總捂著他的耳朵。對他說，小予，這些話，我們不聽。如今他真的覺得，父親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有道理？是不是就是因為自己的降生，這個家才變得更加不幸？不然為什麽，外婆要離開他，媽媽要離開他，弟弟也要離開他。所有愛他的人，都要一個一個離他而去。
……
方舟予是被一陣冰涼的觸感驚醒的，睜開眼，其實也和沒睜眼沒什麽差別。只是能感受到一點微弱的燈光，大概是亮了燈。臉頰也能感受到自己墊著的枕頭都是濕透的，滿臉都是淚水，估計是方才在夢中自己一直在流淚。他聽到耳邊響起呂泊的聲音，問他。
方舟予，你怎麽總是哭？
原來雨水還沒有停，方舟予耳朵又聽到了那陣熟悉的大雨聲。他睡覺的時候不舍得摘助聽器，對助聽器寶貴得很，總是怕弄丟了，找不到了。因為那是用弟弟的性命，和自己的健康換來的。
大雨不停，身上的疼痛也一直都沒有減。痙攣襲來，斷掉的神經都好像活躍起來，跳脫著，帶動著他的整個身體。心裏又想著，或許自己剛才的眼淚，不是因為想到了從前的事情難過而流淚的呢。只是因為陰雨天，單純身上很疼，疼得讓他掉眼淚而已。
“身上好疼……”
方舟予幾乎是哭著說的。原來剛剛所有的難受，所有回憶起來的痛苦，所有的委屈，都可以簡簡單單地歸為一句“身上好疼”。都可以顯得那樣不在意，四個字就可以輕描淡寫而過。
許久沒有聽到呂泊說話，身上還是疼痛，而且愈發強烈。他更加難過，這回直接哭出來，只是他哭起來聲音總是很小，像是低聲嗚咽一樣。方舟予緊咬著下唇，把下唇咬得發白，涎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不知道此刻自己的樣子，有多難堪。疼痛讓他口齒不清，但仍然又重覆了一遍：
“可是身上好疼，該怎麽辦呢……”
“我……”
呂泊聽見這句話，感到有些手足無措，手掌按著他痙攣著的雙腿，說：“我給你揉一下，會有用嗎？你……你別哭了，哭得……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
方舟予感覺不到，但當身上的那點難受終於消下去一些之後，他大概就明白，呂泊的按摩，應該是真有點效果的。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又聽見呂泊說話，聲音有些輕，隱藏著一點心疼：
“你總是做噩夢，你自己知道嗎？每天晚上，幾乎都總是能聽到你哭。這樣很影響睡眠的，你有去醫院看過嗎？”
“嗯……”
方舟予沒有否認自己天天晚上做噩夢的事實。又輕聲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又不說了，方才的痙攣來得太突然，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好像被抽空，緩了一會，又有點吃力地接著說道：“是不是影響到你休息了，如果是的話，很對不起……下次等你睡著了，我再休息……”
“沒有。”
呂泊淡淡回道。他總覺得，方舟予身上，怎麽總有憂傷？眼裏看起來憂傷，說出來的話，怎麽也總讓人那麽憂傷。
呂泊。
方舟予喚了一聲他的名字，擔心他睡不好，忍著疼開口說。
身上已經不疼了，你早點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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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又下起大雨，或許還刮起了大風，密集的雨水伴著風聲敲打在窗戶上，演著夏雨的喧囂。方舟予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雨聲。心裏只想著，院子裏種的那棵桂花樹，是不是葉子都被風雨打得差不多幹凈了，那麽久沒料理它，現在是不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了？那是好久以前，他和弟弟一起種下的桂花樹。也是弟弟以前，最喜歡也最上心的一棵樹。如果弟弟能看見，會不會傷心，會不會怪自己沒能好好照料它。
下雨天，身上總泛起疼痛，方舟予輕輕咬著唇，盡量忍著疼痛。想要試圖緩解，於是腦海裏又忍不住總想起一些事情。他總是失眠得厲害，夜間總莫名其妙地想一些難過的事。等到好久以後，他腦袋才放空，終於襲來了一點倦意。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又想起小時候，外婆曾給他講過的一些話。
那時外婆還在人世，不過也是處在彌留之際了。她那時身體很不好，身上很瘦，瘦得好像只剩下一具骨頭，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卻朝他露出一個笑，眼尾的皺紋皺在了一塊。方舟予想，她笑，大概是因為自己一生都在走苦澀又艱難的路，如今好像終於看到了盡頭吧。覺得自己終於要離開了，不用再吃命運帶給她的苦了吧。
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很粗糙，手指被磨出厚厚的一層老繭。五歲的方舟予趴在她床邊，牽著她的手，淚眼汪汪。只覺得，外婆的手撫摸他臉上被自己父親打出的傷疤時，他覺得臉上被磨得好疼，很心疼外婆的手。一面淚水又在拼命往下流，心裏忍不住好難過，不舍得讓外婆離開自己。那時是他第一次靠近死亡，也是他第一次離死亡那麽近。
外婆眼角流出渾濁的淚，朝他虛弱地笑著。方舟予記得，她是這麽說的。
小予，人世間沒有公平，人生來就是就是看運氣的，要是你投胎的好啊，被上天選中了，那你就是富貴的命。我們窮一輩子，一輩子都走不出大山，那是我們的不幸，也是我們的命。外婆年輕時，總想著走出去，嫁個好點人家，還不是被抓回來了。你媽媽有出息，念了大學，可都怪你外公啊，一定要她嫁你爸爸。外婆心疼她，覺得她辛苦了那麽久想要考出這裏，可最終怎麽又回來了這裏呢。後來生了你，也就連累了你來咱家受苦。外婆這輩子，最對不起你媽媽，然後就是你。我總是在想，是不是因為你也不是上天選中的孩子，所以註定了這輩子要來咱們家受苦。
那時還小，不是很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如今方舟予卻想著。可能吧。可能自己真的就和外婆說的一樣，自己大概真的不是被上天選中的孩子。
他對童年的記憶，只有父母的爭吵，母親的淚水，父親揮向他的拳頭、木棍、皮帶……父親的臉是他最懼怕的。看向他時，總是板著一張臉，冷冷地凝視著他，然後就可能朝他揮起拳頭。每次要打他時都總是措不及防，他躲之不及，還沒反應過來，身上就已經傳來一陣刺痛了。
這些，都還只是次要的，他都不在意。但方舟予怎麽也不會忘記，媽媽剛生完弟弟那會，躺在床上虛弱地呻吟著的樣子。那時她蒼白瘦弱的手緊緊抓著床單，床單都被抓破了，身下也染出一大片血水。她沒力氣說話，更沒力氣去餵剛出生沒幾天的兒子。弟弟就躺在她的床邊，餓得一直大哭，哭得震天動地，好像要把這個家都穿透。後來還是方舟予慌張地跑出去挨家挨戶地叫了人來幫忙，一番混亂之後，母親和弟弟的狀況才好上一些。
父親就是在來人離開後走進臥室裏的，冷冷地註視著自己因為生產完痛苦的妻子，也同樣冷冷地看著自己剛出生不久的兒子，看孩子的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的親骨肉，而像是一個仇人。
他大概是喝了酒，兩邊臉頰都喝得有些紅，酒勁上來，他愈加覺得煩。嘴裏嘟囔著罵著什麽，有一句話方舟予聽清了，他罵的是“死婆娘，事真多。不就是早就想跟我離婚，我偏不讓你走。你那兩個賤種，我也不允許你帶走，總有一天，我弄死你”。
當時是怎麽來的那麽大的勇氣呢？或許是因為真的被這句話氣昏了頭，火氣上來，再加上自己那時還是小孩子，一時沖動就敢做出很多從前不敢做的事情。方舟予只記得，當時自己站出來，同樣冷冷地盯著父親，十分氣憤：“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她？媽媽生弟弟，你有去看過她一次嗎？整天只會喝酒，你從哪來的臉說這些話？”
後來。
後來的事情，方舟予不願再回想了。那天大概是父親打他打得最狠的一次吧，身上都是傷，很多處地方都腫著，一碰就很疼，疼得他好多天都沒能下得來床。但是他記得，自己躺在床上的時候，媽媽溫熱的額頭貼上了他的，眼淚流到了他的眼睛上，他那時眼睛突然模糊，都差點以為是自己在哭。媽媽吻著他的臉，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
寶貝，媽媽對不起你。
那時方舟予想，媽媽為什麽要和他說對不起呢。
直到半年過後，媽媽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拖著行李箱流著眼淚望著他，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的時候，他才終於明白，媽媽當初為什麽要和他說對不起。
父親曾說他是災星，克星。外婆在的時候，總捂著他的耳朵。對他說，小予，這些話，我們不聽。如今他真的覺得，父親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有道理？是不是就是因為自己的降生，這個家才變得更加不幸？不然為什麽，外婆要離開他，媽媽要離開他，弟弟也要離開他。所有愛他的人，都要一個一個離他而去。
……
方舟予是被一陣冰涼的觸感驚醒的，睜開眼，其實也和沒睜眼沒什麽差別。只是能感受到一點微弱的燈光，大概是亮了燈。臉頰也能感受到自己墊著的枕頭都是濕透的，滿臉都是淚水，估計是方才在夢中自己一直在流淚。他聽到耳邊響起呂泊的聲音，問他。
方舟予，你怎麽總是哭？
原來雨水還沒有停，方舟予耳朵又聽到了那陣熟悉的大雨聲。他睡覺的時候不舍得摘助聽器，對助聽器寶貴得很，總是怕弄丟了，找不到了。因為那是用弟弟的性命，和自己的健康換來的。
大雨不停，身上的疼痛也一直都沒有減。痙攣襲來，斷掉的神經都好像活躍起來，跳脫著，帶動著他的整個身體。心裏又想著，或許自己剛才的眼淚，不是因為想到了從前的事情難過而流淚的呢。只是因為陰雨天，單純身上很疼，疼得讓他掉眼淚而已。
“身上好疼……”
方舟予幾乎是哭著說的。原來剛剛所有的難受，所有回憶起來的痛苦，所有的委屈，都可以簡簡單單地歸為一句“身上好疼”。都可以顯得那樣不在意，四個字就可以輕描淡寫而過。
許久沒有聽到呂泊說話，身上還是疼痛，而且愈發強烈。他更加難過，這回直接哭出來，只是他哭起來聲音總是很小，像是低聲嗚咽一樣。方舟予緊咬著下唇，把下唇咬得發白，涎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不知道此刻自己的樣子，有多難堪。疼痛讓他口齒不清，但仍然又重覆了一遍：
“可是身上好疼，該怎麽辦呢……”
“我……”
呂泊聽見這句話，感到有些手足無措，手掌按著他痙攣著的雙腿，說：“我給你揉一下，會有用嗎？你……你別哭了，哭得……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
方舟予感覺不到，但當身上的那點難受終於消下去一些之後，他大概就明白，呂泊的按摩，應該是真有點效果的。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又聽見呂泊說話，聲音有些輕，隱藏著一點心疼：
“你總是做噩夢，你自己知道嗎？每天晚上，幾乎都總是能聽到你哭。這樣很影響睡眠的，你有去醫院看過嗎？”
“嗯……”
方舟予沒有否認自己天天晚上做噩夢的事實。又輕聲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又不說了，方才的痙攣來得太突然，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好像被抽空，緩了一會，又有點吃力地接著說道：“是不是影響到你休息了，如果是的話，很對不起……下次等你睡著了，我再休息……”
“沒有。”
呂泊淡淡回道。他總覺得，方舟予身上，怎麽總有憂傷？眼裏看起來憂傷，說出來的話，怎麽也總讓人那麽憂傷。
呂泊。
方舟予喚了一聲他的名字，擔心他睡不好，忍著疼開口說。
身上已經不疼了，你早點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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