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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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下了山後又走了一段曲折的小路，暴雨到那時就已經停得差不多了。還沒到家，但呂泊的目光越過一片田野遠遠地就看見了家裏的院門大敞著。這麽大的村莊，只有方舟予的家裏還亮著燈，大半個村子裏的人就聚集在他家的院子裏，手裏提著一盞燈，都在四處張望著等待他回來。
心中好不容易沒那麽明顯的愧疚感又湧上心頭，呂泊只覺得自己都沒有顏面回去面對村子裏的人了。可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心裏糾結著，頭腦空白地一直走，終是在心裏的那片踟躕中踏入了家裏的庭院。
大抵是因為他不是這裏的人，村裏的人見他回來並沒有責備他什麽，更多的是擔憂和驚喜，只囑咐了他一句讓他下回不要到處亂跑，然後就各回各家了。呂泊只安靜地聽著，沒有回覆他們。站在匯聚了一灘積水的庭院裏，思考著自己要怎麽進去。
這樣的場景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方舟予家的時候，也是雨天，自己身上濕透，同樣踩在一灘水裏。想到雨天他就不由得想到方舟予。想起來，對了，好像他陰雨天身上會疼來著。
於是不顧什麽了，呂泊還是走進了屋，推開了臥室的門。
臥室裏除了方舟予，還有三個人，都是村子裏的伯伯和嬸嬸，這麽多天，呂泊已經把村子裏的人都認了個遍了。方舟予不出所料地就躺在那張木床上，整個人看著渾身沒有力氣，死氣沈沈的，好像一個被人擺弄的木偶，任由他們給自己按摩擦汗。房門被打開的那一刻，那幾個人都不免聽到老舊的木門發出的吱呀的聲音，呂泊只覺得自己進來時屋裏的所有人都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驚訝。一個嬸嬸見他進來，松了一口氣似的，撫了撫方舟予的臉，安慰他道：“回來了，早些睡吧。”
方舟予大概身上是真的難受，聽見這句話也沒有回，甚至連腦袋都沒有動彈，但其實呂泊獨自跑出去他是整個村子裏最擔心的人，整個下午最操心的人也是他。
呂泊看了他一眼，只覺得他的臉色很不好，整張臉蒼白一片，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冷汗直流，連嘴唇都是煞白的。他側躺著，頭枕在堆起被褥上，嘴角漏出一點晶瑩的涎水，將墊在他臉下的口水巾打得濕透。兩只薄軟的掌心都被塞了一個卷起來的布料，勉勉強強地把沒有力氣又總是蜷縮在一塊的手指支撐起來了一些。為了方便護理，方舟予沒穿褲子，兩條白花花的細腿交疊著，仔細看，呂泊才發現原來他連腳趾都是蜷著的。
燈光昏黃，呂泊目光向上移一點就看見了他身上包裹著的有點腫脹的紙尿褲，只覺得好紮眼。目光再向上移還能看見更紮眼的，方舟予薄薄的一片腰背青了一大片，整個背都有點紅，而且還有些浮腫。
呂泊移開了眼，都不忍心接著看了。
“你這娃兒，咋這麽不懂事……”
那三個人幾乎是同時站起來，大概是怕吵到方舟予，聲音又放輕了和他說話。他們接著說的話是這裏的方言，呂泊聽不懂，猜想大概是責備與關心吧。沒和呂泊說多少話，然後就帶著東西打算離開。臨走前的那句方言呂泊倒是聽懂了，大意是讓他照顧好方舟予，有事情找他們。
送走了伯伯嬸嬸們，家裏安靜下來。沒關窗，加上呂泊全身上下濕透，上衣，褲子，頭發都正在不斷地向下滴著水，他站著的位置匯出了一片水漬。涼風吹進來，他打了個噴嚏，忽然聽見方舟予喊他名字，聲音很輕，而且沙啞得不像話：
“呂泊……”
方舟予現在的樣子太可憐，呂泊都沒有辦法接著和他賭氣了。他不吭聲地走過去，看見方舟予強忍著身上的疼痛睜開眼，單憑著他走過來的聲音判斷他所在的位置，盡量把臉對著他。呂泊只覺得他的一雙眼睛好像永遠都沒有辦法聚焦，朦朦朧朧的，像起了一層霧一樣。而且眼眶有點濕潤，現在看起來還沒哭，估計等一下就要哭了。
“你身上……是不是，都濕透了？”
吐字實在艱難，以前還是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現在呂泊還得耐心聽著他把一句話都分成一個又一個的字。蓄在眼眶裏的眼淚果然不出呂泊所料開始往下掉，只是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等一下，去洗個熱水澡，不能著涼，會感冒的……我給你留了晚飯，在桌子上。”
白凈的臉上都是淚水，實在是稱不上體面。呂泊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幫他把眼淚擦了，問他：“你吃了嗎？”
方舟予被眼淚打濕的長長的睫毛垂下去，擠出一聲濃重的鼻音：“嗯。”
確實吃了，但也相當於沒吃。發著燒，胃裏翻江倒海，下午好不容易餵進去一碗米糊之後他胃裏難受得吐了兩三回，別說是下午那點，估計連早上餵進去的白粥都吐幹凈了。
“你和我發脾氣，我都不怪你……你不想聽什麽，可以直接跟我說的。我不了解你，但是如果你和我說了的話我下次就會註意，不說了……可你不能什麽也不說就跑出去，我在家裏，很擔心你……”
方舟予的聲音很顫抖，染上了淡淡的哭腔。說完這麽一大段話對他來說實在不算容易，胸腔起伏著，難受得像是要窒息。身上還是特別疼，又疼又麻，好像全身上下都被電流通過。他沒聽見呂泊說話，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心裏又猜測著，或許他也不喜歡聽這種話呢。
所以他問：“我這樣說……你是不是也不愛聽？”
“沒有。”
呂泊抿了一下薄唇，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住在這裏這麽久，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方舟予感覺自己都能想象到自己萎縮的肢體，心裏也清楚自己被人照顧起來有多麻煩。心頭湧上一點酸澀，說出來的話輕得好像薄羽。
我沒能力，動不了，沒有辦法招待你，還總是麻煩你，讓你照顧我。我們這裏窮鄉僻壤的，也沒有辦法給你留下稍微好一點的記憶。呂泊，待在這裏這麽久，真的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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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後又走了一段曲折的小路，暴雨到那時就已經停得差不多了。還沒到家，但呂泊的目光越過一片田野遠遠地就看見了家裏的院門大敞著。這麽大的村莊，只有方舟予的家裏還亮著燈，大半個村子裏的人就聚集在他家的院子裏，手裏提著一盞燈，都在四處張望著等待他回來。
心中好不容易沒那麽明顯的愧疚感又湧上心頭，呂泊只覺得自己都沒有顏面回去面對村子裏的人了。可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心裏糾結著，頭腦空白地一直走，終是在心裏的那片踟躕中踏入了家裏的庭院。
大抵是因為他不是這裏的人，村裏的人見他回來並沒有責備他什麽，更多的是擔憂和驚喜，只囑咐了他一句讓他下回不要到處亂跑，然後就各回各家了。呂泊只安靜地聽著，沒有回覆他們。站在匯聚了一灘積水的庭院裏，思考著自己要怎麽進去。
這樣的場景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方舟予家的時候，也是雨天，自己身上濕透，同樣踩在一灘水裏。想到雨天他就不由得想到方舟予。想起來，對了，好像他陰雨天身上會疼來著。
於是不顧什麽了，呂泊還是走進了屋，推開了臥室的門。
臥室裏除了方舟予，還有三個人，都是村子裏的伯伯和嬸嬸，這麽多天，呂泊已經把村子裏的人都認了個遍了。方舟予不出所料地就躺在那張木床上，整個人看著渾身沒有力氣，死氣沈沈的，好像一個被人擺弄的木偶，任由他們給自己按摩擦汗。房門被打開的那一刻，那幾個人都不免聽到老舊的木門發出的吱呀的聲音，呂泊只覺得自己進來時屋裏的所有人都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驚訝。一個嬸嬸見他進來，松了一口氣似的，撫了撫方舟予的臉，安慰他道：“回來了，早些睡吧。”
方舟予大概身上是真的難受，聽見這句話也沒有回，甚至連腦袋都沒有動彈，但其實呂泊獨自跑出去他是整個村子裏最擔心的人，整個下午最操心的人也是他。
呂泊看了他一眼，只覺得他的臉色很不好，整張臉蒼白一片，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冷汗直流，連嘴唇都是煞白的。他側躺著，頭枕在堆起被褥上，嘴角漏出一點晶瑩的涎水，將墊在他臉下的口水巾打得濕透。兩只薄軟的掌心都被塞了一個卷起來的布料，勉勉強強地把沒有力氣又總是蜷縮在一塊的手指支撐起來了一些。為了方便護理，方舟予沒穿褲子，兩條白花花的細腿交疊著，仔細看，呂泊才發現原來他連腳趾都是蜷著的。
燈光昏黃，呂泊目光向上移一點就看見了他身上包裹著的有點腫脹的紙尿褲，只覺得好紮眼。目光再向上移還能看見更紮眼的，方舟予薄薄的一片腰背青了一大片，整個背都有點紅，而且還有些浮腫。
呂泊移開了眼，都不忍心接著看了。
“你這娃兒，咋這麽不懂事……”
那三個人幾乎是同時站起來，大概是怕吵到方舟予，聲音又放輕了和他說話。他們接著說的話是這裏的方言，呂泊聽不懂，猜想大概是責備與關心吧。沒和呂泊說多少話，然後就帶著東西打算離開。臨走前的那句方言呂泊倒是聽懂了，大意是讓他照顧好方舟予，有事情找他們。
送走了伯伯嬸嬸們，家裏安靜下來。沒關窗，加上呂泊全身上下濕透，上衣，褲子，頭發都正在不斷地向下滴著水，他站著的位置匯出了一片水漬。涼風吹進來，他打了個噴嚏，忽然聽見方舟予喊他名字，聲音很輕，而且沙啞得不像話：
“呂泊……”
方舟予現在的樣子太可憐，呂泊都沒有辦法接著和他賭氣了。他不吭聲地走過去，看見方舟予強忍著身上的疼痛睜開眼，單憑著他走過來的聲音判斷他所在的位置，盡量把臉對著他。呂泊只覺得他的一雙眼睛好像永遠都沒有辦法聚焦，朦朦朧朧的，像起了一層霧一樣。而且眼眶有點濕潤，現在看起來還沒哭，估計等一下就要哭了。
“你身上……是不是，都濕透了？”
吐字實在艱難，以前還是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現在呂泊還得耐心聽著他把一句話都分成一個又一個的字。蓄在眼眶裏的眼淚果然不出呂泊所料開始往下掉，只是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等一下，去洗個熱水澡，不能著涼，會感冒的……我給你留了晚飯，在桌子上。”
白凈的臉上都是淚水，實在是稱不上體面。呂泊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幫他把眼淚擦了，問他：“你吃了嗎？”
方舟予被眼淚打濕的長長的睫毛垂下去，擠出一聲濃重的鼻音：“嗯。”
確實吃了，但也相當於沒吃。發著燒，胃裏翻江倒海，下午好不容易餵進去一碗米糊之後他胃裏難受得吐了兩三回，別說是下午那點，估計連早上餵進去的白粥都吐幹凈了。
“你和我發脾氣，我都不怪你……你不想聽什麽，可以直接跟我說的。我不了解你，但是如果你和我說了的話我下次就會註意，不說了……可你不能什麽也不說就跑出去，我在家裏，很擔心你……”
方舟予的聲音很顫抖，染上了淡淡的哭腔。說完這麽一大段話對他來說實在不算容易，胸腔起伏著，難受得像是要窒息。身上還是特別疼，又疼又麻，好像全身上下都被電流通過。他沒聽見呂泊說話，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心裏又猜測著，或許他也不喜歡聽這種話呢。
所以他問：“我這樣說……你是不是也不愛聽？”
“沒有。”
呂泊抿了一下薄唇，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住在這裏這麽久，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方舟予感覺自己都能想象到自己萎縮的肢體，心裏也清楚自己被人照顧起來有多麻煩。心頭湧上一點酸澀，說出來的話輕得好像薄羽。
我沒能力，動不了，沒有辦法招待你，還總是麻煩你，讓你照顧我。我們這裏窮鄉僻壤的，也沒有辦法給你留下稍微好一點的記憶。呂泊，待在這裏這麽久，真的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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