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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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夜深人靜時，小滿躺在床上沈睡，眉頭卻緊緊蹙起。她雙唇抿得發白，臉頰肌肉不自然地繃緊。睡夢中，她的手指死死揪住被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壓抑著某種無法宣洩的怒火。
夢境裏是世紀集團45樓總裁辦公室，墻上的黑白時鐘與充滿科技感的辦公環境格格不入。它的指針詭異地停滯著，卻無人察覺。
“嘭——”厚重的門被猛地推開，女人像一陣裹挾著怒火的風沖了進來，徑直沖到那張象征著集團最高權力的巨大辦公桌前。男人正慢條斯理地低頭批閱文件，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只有腕表上的黑鉆在自動調節的閱讀燈下閃著冷光。
"陳乾！"女人的聲音撕裂了空氣，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那疊厚厚的文件狠狠摔在由航空級鈦合金與碳纖維覆合打造的辦公桌上，紙張四散紛飛。"愈音醫療的臨終關懷、夢帆教育的特殊兒童項目、芯音科研的罕見病研究...這些核心項目說停就停？那些躺在病床上等藥的孩子怎麽辦？那些靠助學金上學的殘疾學生怎麽辦？爺爺為了紀念奶奶創立的慈善基金會，傾註了他一生的心血！是無數人困境中唯一的希望！你怎麽敢..."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燙，"你怎麽能這麽冷血？為了你那見不得人的利益，連爺爺最後的遺願都要踐踏嗎？"
質問出口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傷心狠狠刺穿了憤怒的壁壘——是對爺爺心血被當作交易籌碼的心如刀絞。
男人終於擡起了頭。他放下鋼筆，身體向後深深陷進寬大的真皮椅背裏，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弧度，眼神深不見底，只有純粹的寒意和一絲不加掩飾的嘲弄。
"我親愛的妹妹，"那過分親昵的稱謂此刻像淬了毒的尖刺，紮得女人心臟一縮。他的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請註意你的身份。作為世紀集團董事會執行主席，我有權對旗下所有資產進行戰略調整——包括基金會。這些專業決策，不需要向你這個藝術系畢業生解釋。"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點了點散亂的文件，動作優雅卻帶著極致的輕蔑，"至於你說的那些'困境中人'？市場本來就很殘酷，適者生存罷了。"
女人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會聯系媒體，會去找監管部門，會動用一切法律手段！"她的聲音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卻也透出一種深深的無力。
陳乾突然前傾身體，黑鉆表面折射的冷光劃過他的下頜線。"你盡管去試。"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內置的智能系統，低沈的聲線裹挾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通知法務部，三小時內我要看到針對商業誹謗的完整訴訟方案。"
就在這時，辦公室深處的書架後、一個身影從暗影中緩緩踱步而出。
那是一個年邁的老人。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銀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盡管身形已顯佝僂，但挺直的脊梁和沈穩的步伐，依稀可見他年輕時必定是英挺不凡的人物。
然而，當他渾濁的目光落在小滿身上時，裏面瞬間迸發出的不是威嚴，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熾熱的懷念，仿佛穿透了時光的塵埃，看到了某個遙不可及的幻影。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枯瘦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指向小滿，聲音沙啞而激動，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
“夢音……夢音！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看看的……你終於來了！” 那呼喚飽含著跨越時光的思念，濃烈得令人心悸。
小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老人眼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驚得後退了半步，“你是誰？你認識我奶奶？”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試圖驅散那份被當成他人替身的詭異感覺。
老人仿佛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小滿的聲音置若罔聞，眼中只有那個被他稱為“夢音”的幻象。他急切地向前又邁了一步，帶著一種跨越了歲月、令人心碎的期盼，聲音裏充滿了舊日戀人般的親昵和顫抖：
“是我啊！夢音，你不認得我了？我是阿戰啊……”
“阿戰”這兩個字像一道撕裂空氣的驚雷，瞬間劈開了辦公室內劍拔弩張的窒息感，也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神情狂熱的陌生老人，又下意識地轉向辦公桌後——陳乾的面色陰沈得可怕，眼神覆雜難辨，巨大的謎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剛才的憤怒、傷心、強撐的勇氣，在這一刻都被凍結成一種更深沈的茫然和恐懼。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秘密的邊緣，而腳下的冰面正在裂開。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沈重得讓人無法呼吸，只剩下老人那飽含深情與瘋狂的呼喚，在空曠奢華的辦公室裏絕望地回蕩，像幽靈的低語。
墻上的黑白掛鐘突然開始走動，金屬指針劃破凝滯的空氣。小滿猛然驚醒，心跳如擂鼓般劇烈。她甩了甩頭，不再糾結那已然模糊的夢境——國慶節要隨母親回沈宅，該起床練功了。
————
國慶假期，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梧桐掩映的沈宅，院內已停著一輛商務車。
客廳裏，沈健翔正與一位國字臉的中年男子在紅木沙發上交談，鞠杏福坐在一旁。這位正是沈健翔一手栽培的愛將方宏博，大學畢業後就進入沈氏，如今已是集團執行總裁，將企業經營得蒸蒸日上。
見女兒沈清堯和外孫女小滿進來，沈健翔笑道："來得正好，宏博帶了新產品來。"小滿順著外公手指看去，茶幾上擺著一臺純白的方形機器，在古典家具間格外醒目。
"試試看？"方宏博遞過控制平板，目光溫和。小滿也好奇地湊近。操作時屏幕突然卡住，沈健翔打趣道："看來機器見了美女也會緊張。"
方宏博從容地切換備用界面："還在測試階段。"隨著提示音響起，PM2.5數值穩定在綠色範圍。
"什麽情況下會燈變紅？"鞠杏福問。方宏博取出一支煙，沈健翔將其放在出風口，三秒後警報驟響。
"反應真快！"眾人讚嘆。沈健翔輕撫機身："取名了嗎？"
"還沒定下來。"方宏博搖頭。
"大家一起想想。"沈健翔提議。
"叫'深凈'如何？"沈清堯說。
"妙！既含沈氏之意，又點明功能。"沈健翔讚許道。
方宏博也由衷讚嘆："不愧是才女，你命名的產品總是很暢銷。"
微風輕拂，凈化器屏幕上的數字輕輕躍動，仿佛在回應這個瞬間。
午餐時分，沈健翔執意挽留方宏博共進午餐。幾番推辭後，方宏博最終應允。恰逢沈驍堯歸來，眾人圍坐在紅木餐桌前。
紅木轉盤上，時令佳肴琳瑯滿目：膏滿黃肥的大閘蟹配著姜絲陳醋，紫蘇清香若有似無；翠綠的水芹香幹，軟糯的毛豆芋艿；更有鮮嫩的茭白鱔絲，晶瑩剔透的桂花糖醋排骨。
"喻白今天不來？"沈健翔夾起一筷鱔絲問道。
"他去M國出差了。"沈清堯答得自然。
眾人對陳喻白的忙碌早已習以為常。
鞠杏福為方宏博添了勺蟹粉豆腐："公司最近順利嗎？"
"老樣子。"方宏博笑著看向沈驍堯，"就等驍堯來挑擔子。"
沈驍堯正用銀匙剔著蟹肉，聞言手上微頓："在籌備游戲工作室，上午簽了場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窗外的天氣。
餐桌上霎時靜默下來，只有蟹鉗輕碰骨碟的脆響。
"我來做首席體驗官。"小滿的聲音最先打破沈默。
“嗯。”沈驍堯把剝好的蟹黃推到她面前。
“聽說世紀集團那個產學研合作項目”沈清堯說，“邀請了你們學院的教授參與。"
"那是一個實驗室項目。"沈驍堯拆解著蟹殼，"我們的首款是2D橫版游戲。"
鞠杏福說："我們那會兒，連電扇葉片都要手工打磨。"
"等規模上來了，可以布局硬件。"方宏博適時接話。
沈健翔放下手上的蟹殼，目光落在兒子的臉上，開口說："當年做電風扇，幾百家廠子，現在叫得出名字的有幾家？倒下的那些，至少庫房裏還能清出幾噸矽鋼片，車間裏拆得出幾臺沖床。"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忽然將濕巾攥成一團，紙巾被丟進骨碟：“可做游戲——用戶輕輕一點，就能把你的心血刪得幹幹凈凈，連個廢料回收價都沒得算。”
沈驍堯手上的動作一頓，唇部緊緊抿成一條線。
沈默再一次在餐桌上蔓延，小滿這次沒有再開口說話。
終於，沈健翔又開口了，“當年產品遇到質量危機，倉庫裏堆的全是滯銷的貨。"他的聲音低了幾分，“但是你媽說的話，我現在還記得——頭年生的筍再嫩，也得砍了讓地。”沈健翔看向妻子。
鞠杏福微笑著接口，"只要留著竹鞭在土裏，來年能躥得比房檐還高。"
“最壞不過從頭再來。””沈健翔的語氣松了下來，眉間的皺紋舒展開來。，把雪白的蟹肉穩穩放進兒子碗裏。“如果撐不住了，就回來。”
"謝謝你...爸。"沈驍堯喉結滾動了一下，眼裏似有細碎的光在閃動。
方宏博適時地舉起酒杯，對眾人說："致敬沈氏新賽道。"
在玻璃杯相碰的清脆聲響中，沈驍堯仰頭一飲而盡。
餐桌上重新響起輕松的說笑聲。
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沈氏慈善基金會。
見小滿感興趣，沈健翔打開了話匣子："基金會正式成立前，你外婆其實已經默默做了很多年。"
鞠杏福謙虛地擺擺手。"其實，那時候就是些零散捐助，不成規模。"
方宏博接話道："正是這份善心的傳承最珍貴。現在基金會延續了您最初的核心理念，專註教育、醫療、救災這些能真正改變人生的領域。比如建希望小學，我們堅持要配齊電腦教室，讓孩子們不受地域限制獲取知識。"
"自從你接手後，基金會的規模已經翻了幾番。"
"我只是把企業經營的理念用在公益上。"方宏博解釋道，"每筆支出都要有效果評估，所以我們開發了數字化追蹤系統。"
"我能通過基金會捐款嗎？"小滿突然問道。
"當然歡迎。"方宏博眼睛一亮，"我們實行1:1配捐制度，你每捐100元，基金會就額外追加100元善款。"
"這個主意當初可是我提的。"沈健翔得意地插話。
"確實是個絕妙的想法。"方宏博點頭，"既增強了員工參與感，又保證了善款持續增長。"
沈健翔總結道："做公益要把握三個關鍵：解決實際問題、精準使用資金、確保可持續性。這樣才能走得長遠。"
"那爺爺那邊的基金會也是這樣嗎？"小滿好奇地追問。
"世紀基金會的模式和我們不同。"沈健翔沈吟道。
沈清堯對小滿輕聲道："是你爺爺為紀念你奶奶設立的。"
聽到母親的話，小滿忽然回憶起清明掃墓時，墓碑上那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裏的女子一襲素色旗袍，眼眸似秋水映著星光，眼尾微揚處盡顯風華，那抹淺笑仿佛穿越時光而來，至今在小滿記憶力仍明亮如初。想到這裏，她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悵惘。
鞠杏福凝視著小滿，目光溫柔似水："這孩子的眼睛，簡直和夢音年輕時一模一樣。"
沈健翔輕嘆一聲，回憶道："當年老陳直接把套現的股票資金全部註入基金會作為永久儲備金，這件事在當時可是轟動一時，這相當於世紀集團三分之一的財富。"
方宏博補充說："相比沈氏每年從凈利潤中提取0.5%-1%的做法，世紀集團是本金不動，收益捐贈，每年的捐贈額是我們的20-30倍。"
"陳老資助的都是長期項目，堅持了幾十年。"鞠杏福說，"別人幫助重癥患者可能只送止痛藥，他卻連病房墻紙的顏色都會考慮——特意選用淡藍色來緩解焦慮。"
沈健翔笑著搖頭："我們是董事會聽取匯報，他則是每月親自和項目負責人喝茶討論。"。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這份親力親為的用心，確實難得。"
"想來沈氏基金會實習嗎？"方宏博對小滿說。
"好呀。"小滿開心地答應。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小滿忽然註意到，向來提前離席的沈驍堯今天竟一直坐著沒動。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松松地環著玻璃杯，眼睛微微低垂，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流轉的思緒。
宴席散時，方宏博起身告辭。眾人送到院子，他上車前轉身的瞬間，目光不著痕跡地在沈清堯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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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小滿躺在床上沈睡，眉頭卻緊緊蹙起。她雙唇抿得發白，臉頰肌肉不自然地繃緊。睡夢中，她的手指死死揪住被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壓抑著某種無法宣洩的怒火。
夢境裏是世紀集團45樓總裁辦公室，墻上的黑白時鐘與充滿科技感的辦公環境格格不入。它的指針詭異地停滯著，卻無人察覺。
“嘭——”厚重的門被猛地推開，女人像一陣裹挾著怒火的風沖了進來，徑直沖到那張象征著集團最高權力的巨大辦公桌前。男人正慢條斯理地低頭批閱文件，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只有腕表上的黑鉆在自動調節的閱讀燈下閃著冷光。
"陳乾！"女人的聲音撕裂了空氣，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那疊厚厚的文件狠狠摔在由航空級鈦合金與碳纖維覆合打造的辦公桌上，紙張四散紛飛。"愈音醫療的臨終關懷、夢帆教育的特殊兒童項目、芯音科研的罕見病研究...這些核心項目說停就停？那些躺在病床上等藥的孩子怎麽辦？那些靠助學金上學的殘疾學生怎麽辦？爺爺為了紀念奶奶創立的慈善基金會，傾註了他一生的心血！是無數人困境中唯一的希望！你怎麽敢..."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燙，"你怎麽能這麽冷血？為了你那見不得人的利益，連爺爺最後的遺願都要踐踏嗎？"
質問出口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傷心狠狠刺穿了憤怒的壁壘——是對爺爺心血被當作交易籌碼的心如刀絞。
男人終於擡起了頭。他放下鋼筆，身體向後深深陷進寬大的真皮椅背裏，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弧度，眼神深不見底，只有純粹的寒意和一絲不加掩飾的嘲弄。
"我親愛的妹妹，"那過分親昵的稱謂此刻像淬了毒的尖刺，紮得女人心臟一縮。他的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請註意你的身份。作為世紀集團董事會執行主席，我有權對旗下所有資產進行戰略調整——包括基金會。這些專業決策，不需要向你這個藝術系畢業生解釋。"他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點了點散亂的文件，動作優雅卻帶著極致的輕蔑，"至於你說的那些'困境中人'？市場本來就很殘酷，適者生存罷了。"
女人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會聯系媒體，會去找監管部門，會動用一切法律手段！"她的聲音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卻也透出一種深深的無力。
陳乾突然前傾身體，黑鉆表面折射的冷光劃過他的下頜線。"你盡管去試。"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內置的智能系統，低沈的聲線裹挾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通知法務部，三小時內我要看到針對商業誹謗的完整訴訟方案。"
就在這時，辦公室深處的書架後、一個身影從暗影中緩緩踱步而出。
那是一個年邁的老人。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銀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盡管身形已顯佝僂，但挺直的脊梁和沈穩的步伐，依稀可見他年輕時必定是英挺不凡的人物。
然而，當他渾濁的目光落在小滿身上時，裏面瞬間迸發出的不是威嚴，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熾熱的懷念，仿佛穿透了時光的塵埃，看到了某個遙不可及的幻影。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枯瘦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指向小滿，聲音沙啞而激動，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
“夢音……夢音！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看看的……你終於來了！” 那呼喚飽含著跨越時光的思念，濃烈得令人心悸。
小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老人眼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驚得後退了半步，“你是誰？你認識我奶奶？”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試圖驅散那份被當成他人替身的詭異感覺。
老人仿佛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小滿的聲音置若罔聞，眼中只有那個被他稱為“夢音”的幻象。他急切地向前又邁了一步，帶著一種跨越了歲月、令人心碎的期盼，聲音裏充滿了舊日戀人般的親昵和顫抖：
“是我啊！夢音，你不認得我了？我是阿戰啊……”
“阿戰”這兩個字像一道撕裂空氣的驚雷，瞬間劈開了辦公室內劍拔弩張的窒息感，也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腦中一片空白，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神情狂熱的陌生老人，又下意識地轉向辦公桌後——陳乾的面色陰沈得可怕，眼神覆雜難辨，巨大的謎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剛才的憤怒、傷心、強撐的勇氣，在這一刻都被凍結成一種更深沈的茫然和恐懼。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秘密的邊緣，而腳下的冰面正在裂開。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體，沈重得讓人無法呼吸，只剩下老人那飽含深情與瘋狂的呼喚，在空曠奢華的辦公室裏絕望地回蕩，像幽靈的低語。
墻上的黑白掛鐘突然開始走動，金屬指針劃破凝滯的空氣。小滿猛然驚醒，心跳如擂鼓般劇烈。她甩了甩頭，不再糾結那已然模糊的夢境——國慶節要隨母親回沈宅，該起床練功了。
————
國慶假期，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梧桐掩映的沈宅，院內已停著一輛商務車。
客廳裏，沈健翔正與一位國字臉的中年男子在紅木沙發上交談，鞠杏福坐在一旁。這位正是沈健翔一手栽培的愛將方宏博，大學畢業後就進入沈氏，如今已是集團執行總裁，將企業經營得蒸蒸日上。
見女兒沈清堯和外孫女小滿進來，沈健翔笑道："來得正好，宏博帶了新產品來。"小滿順著外公手指看去，茶幾上擺著一臺純白的方形機器，在古典家具間格外醒目。
"試試看？"方宏博遞過控制平板，目光溫和。小滿也好奇地湊近。操作時屏幕突然卡住，沈健翔打趣道："看來機器見了美女也會緊張。"
方宏博從容地切換備用界面："還在測試階段。"隨著提示音響起，PM2.5數值穩定在綠色範圍。
"什麽情況下會燈變紅？"鞠杏福問。方宏博取出一支煙，沈健翔將其放在出風口，三秒後警報驟響。
"反應真快！"眾人讚嘆。沈健翔輕撫機身："取名了嗎？"
"還沒定下來。"方宏博搖頭。
"大家一起想想。"沈健翔提議。
"叫'深凈'如何？"沈清堯說。
"妙！既含沈氏之意，又點明功能。"沈健翔讚許道。
方宏博也由衷讚嘆："不愧是才女，你命名的產品總是很暢銷。"
微風輕拂，凈化器屏幕上的數字輕輕躍動，仿佛在回應這個瞬間。
午餐時分，沈健翔執意挽留方宏博共進午餐。幾番推辭後，方宏博最終應允。恰逢沈驍堯歸來，眾人圍坐在紅木餐桌前。
紅木轉盤上，時令佳肴琳瑯滿目：膏滿黃肥的大閘蟹配著姜絲陳醋，紫蘇清香若有似無；翠綠的水芹香幹，軟糯的毛豆芋艿；更有鮮嫩的茭白鱔絲，晶瑩剔透的桂花糖醋排骨。
"喻白今天不來？"沈健翔夾起一筷鱔絲問道。
"他去M國出差了。"沈清堯答得自然。
眾人對陳喻白的忙碌早已習以為常。
鞠杏福為方宏博添了勺蟹粉豆腐："公司最近順利嗎？"
"老樣子。"方宏博笑著看向沈驍堯，"就等驍堯來挑擔子。"
沈驍堯正用銀匙剔著蟹肉，聞言手上微頓："在籌備游戲工作室，上午簽了場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窗外的天氣。
餐桌上霎時靜默下來，只有蟹鉗輕碰骨碟的脆響。
"我來做首席體驗官。"小滿的聲音最先打破沈默。
“嗯。”沈驍堯把剝好的蟹黃推到她面前。
“聽說世紀集團那個產學研合作項目”沈清堯說，“邀請了你們學院的教授參與。"
"那是一個實驗室項目。"沈驍堯拆解著蟹殼，"我們的首款是2D橫版游戲。"
鞠杏福說："我們那會兒，連電扇葉片都要手工打磨。"
"等規模上來了，可以布局硬件。"方宏博適時接話。
沈健翔放下手上的蟹殼，目光落在兒子的臉上，開口說："當年做電風扇，幾百家廠子，現在叫得出名字的有幾家？倒下的那些，至少庫房裏還能清出幾噸矽鋼片，車間裏拆得出幾臺沖床。"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忽然將濕巾攥成一團，紙巾被丟進骨碟：“可做游戲——用戶輕輕一點，就能把你的心血刪得幹幹凈凈，連個廢料回收價都沒得算。”
沈驍堯手上的動作一頓，唇部緊緊抿成一條線。
沈默再一次在餐桌上蔓延，小滿這次沒有再開口說話。
終於，沈健翔又開口了，“當年產品遇到質量危機，倉庫裏堆的全是滯銷的貨。"他的聲音低了幾分，“但是你媽說的話，我現在還記得——頭年生的筍再嫩，也得砍了讓地。”沈健翔看向妻子。
鞠杏福微笑著接口，"只要留著竹鞭在土裏，來年能躥得比房檐還高。"
“最壞不過從頭再來。””沈健翔的語氣松了下來，眉間的皺紋舒展開來。，把雪白的蟹肉穩穩放進兒子碗裏。“如果撐不住了，就回來。”
"謝謝你...爸。"沈驍堯喉結滾動了一下，眼裏似有細碎的光在閃動。
方宏博適時地舉起酒杯，對眾人說："致敬沈氏新賽道。"
在玻璃杯相碰的清脆聲響中，沈驍堯仰頭一飲而盡。
餐桌上重新響起輕松的說笑聲。
話題不知不覺轉到了沈氏慈善基金會。
見小滿感興趣，沈健翔打開了話匣子："基金會正式成立前，你外婆其實已經默默做了很多年。"
鞠杏福謙虛地擺擺手。"其實，那時候就是些零散捐助，不成規模。"
方宏博接話道："正是這份善心的傳承最珍貴。現在基金會延續了您最初的核心理念，專註教育、醫療、救災這些能真正改變人生的領域。比如建希望小學，我們堅持要配齊電腦教室，讓孩子們不受地域限制獲取知識。"
"自從你接手後，基金會的規模已經翻了幾番。"
"我只是把企業經營的理念用在公益上。"方宏博解釋道，"每筆支出都要有效果評估，所以我們開發了數字化追蹤系統。"
"我能通過基金會捐款嗎？"小滿突然問道。
"當然歡迎。"方宏博眼睛一亮，"我們實行1:1配捐制度，你每捐100元，基金會就額外追加100元善款。"
"這個主意當初可是我提的。"沈健翔得意地插話。
"確實是個絕妙的想法。"方宏博點頭，"既增強了員工參與感，又保證了善款持續增長。"
沈健翔總結道："做公益要把握三個關鍵：解決實際問題、精準使用資金、確保可持續性。這樣才能走得長遠。"
"那爺爺那邊的基金會也是這樣嗎？"小滿好奇地追問。
"世紀基金會的模式和我們不同。"沈健翔沈吟道。
沈清堯對小滿輕聲道："是你爺爺為紀念你奶奶設立的。"
聽到母親的話，小滿忽然回憶起清明掃墓時，墓碑上那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裏的女子一襲素色旗袍，眼眸似秋水映著星光，眼尾微揚處盡顯風華，那抹淺笑仿佛穿越時光而來，至今在小滿記憶力仍明亮如初。想到這裏，她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悵惘。
鞠杏福凝視著小滿，目光溫柔似水："這孩子的眼睛，簡直和夢音年輕時一模一樣。"
沈健翔輕嘆一聲，回憶道："當年老陳直接把套現的股票資金全部註入基金會作為永久儲備金，這件事在當時可是轟動一時，這相當於世紀集團三分之一的財富。"
方宏博補充說："相比沈氏每年從凈利潤中提取0.5%-1%的做法，世紀集團是本金不動，收益捐贈，每年的捐贈額是我們的20-30倍。"
"陳老資助的都是長期項目，堅持了幾十年。"鞠杏福說，"別人幫助重癥患者可能只送止痛藥，他卻連病房墻紙的顏色都會考慮——特意選用淡藍色來緩解焦慮。"
沈健翔笑著搖頭："我們是董事會聽取匯報，他則是每月親自和項目負責人喝茶討論。"。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敬佩之色，"這份親力親為的用心，確實難得。"
"想來沈氏基金會實習嗎？"方宏博對小滿說。
"好呀。"小滿開心地答應。
餐桌上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小滿忽然註意到，向來提前離席的沈驍堯今天竟一直坐著沒動。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松松地環著玻璃杯，眼睛微微低垂，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流轉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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