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4章 夢與真(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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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夢與真(9)

“顧青雨,你在做什麽?”鮫人甩掉臉上的三字經,趴在桌子旁,盯著桌前擰眉舉筆不定的老者。

忽然,他像是發現什麽新大陸般震驚道:“誒,這書皮上的不是我蛻下來的鱗片嗎,原來你是要來做書皮裝飾的。”

他一副「你早說嘛,我又不會嘲笑你和你孫女一樣愛打扮自己物品」的表情。

老者回過神來,氣笑了:“我這是在記錄畢生所得,留給將來的有緣人。拿你鱗片是為了做陣法,防止被人亂瞧了去。”

鮫人哼哼兩聲。

“那怎麽不直接教你的子孫?你那些術法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吧。”

老者靜默了片刻:“他們沒有這個天賦,況且學了也不是什麽好事,做個凡人就夠了。”

“不好的東西留著幹嘛?你記下來他們也不能看,這不就是專門禍害人的禁書嗎?”

老者總算悟了,這位是被自家夫人逼著認字認傻了,專門騷擾自己的。

他合上了書,拾起地上的三字經蓋回鮫人臉上。

“認字去,等你字認了二十個再來煩我。”

******

日光落在河面,如鏡的水面倒映出來人的面容,銀發紅繩,眉眼精致,膚色極白,襯得微腫的嘴唇格外艷麗。

“浮游,出來。”

他的身旁,空氣如水般漾開,晃出了一道坐在河石上的黑色身影:“九祝,昨晚過得可還好?怎麽就你一人,你夫君呢?”

白九祝不理會他的調侃,沒被繞進去,垂首望著水面上兩道倒影:“浮游,你瞞得過柳三思,卻瞞不過我。我的結界是你親手教的,神魂布下的結界,一旦解開,你必死無疑。”

浮游身形凝實:“是啊。那九祝你要怎麽選擇呢,你的話,一定知道要怎麽破解這個結界的。”

“你依舊這麽討厭。明明可以不管我,由著我陷入沈睡直至死亡,卻還是告訴了柳三思救我的方法。非要把選擇丟給我。”

白九祝試圖透過黑袍看清他的模樣,可惜失敗了。

“這可就叫妖傷心了,九祝好歹也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我還不至於見死不救。何況柳三思破了夢境,他和那把刀都有些古怪,不好對付,要是與我鬥,那可是個大麻煩,還不如轉移他的註意力,你一醒,他再想和我動手便會有所猶豫,你再吹一吹枕頭風,他就留下來了。”

“我不會阻止他離開。他若是真不顧及你,早就直接對被禍魔寄宿的人動手。”白九祝搖了搖頭,“浮游,你要騙自己騙到什麽時候。你已經撐不住了。”

“這麽小瞧我?這結界存在百年都不是問題。”

白九祝指著心口:“我指的,是你的心。結界能再撐百年、再撐千年,但顧晴他們或許撐不過下一個十年。他們的記憶可以不斷洗去重來忘記痛苦,可靈魂卻實實在在地經受著折磨,你無法做到視而無睹,再這樣下去……”

浮游接過他的話:“我會瘋掉?還是也成為禍魔的養料,給它的壯大添上一份力?”

“我送離了無數個如他們般的孩子,以為自己已經看淡了生死。”浮游自嘲一笑,“可我錯了,即使我知道了柏塵寰為我們定下的結局,也不敢動手結束這場可笑的鬧劇。”

“你不是一個公正的山主,有著自己的偏愛。你愛著他們,所以下不去手。”

“以前的你可說不出這種話,是因為柳三思?”浮游楞了一楞,“說起來,你在我這麽久,他不擔心?真跑去秘密毀掉結界了?”

白九祝微微移開眼,顯露出幾分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收攏起來:“他在研究一本禁書。”

“禁書?”浮游疑惑道,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某些難以言說的東西。

白九祝不知他的念頭已經拐了十八彎,還在給他解釋:“他在醫館中找到本手記,是由正清門一位叫顧清霄的前輩所撰寫的,柳三思在找尋一個陣法,聽他說,那個人類曾用那陣法封鎖禍魔本源。”

浮游明白,柳三思在找尋的,是自己當初和他提過的那個陣法。但那個陣法為什麽會出現在水月村?

而“顧清霄”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聞過,水月沒有這號人,在陣法上有所涉略的,也就只有顧青雨夫婦二人。

浮游追問道:“那本書,是否由獸皮所制,上面有幾塊鱗片?”

白九祝回憶了一下出門時瞟的那一眼,點了點頭。

“撰寫者不是叫顧青雨?”

“不,柳三思親口同我說,是顧清霄。”白九祝肯定道。

“顧清霄,不是顧青雨……哈,原來如此……”浮游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幾不可聞,似哭似笑,白九祝沒有聽清,遞去一個不解的眼神:“怎麽了?”

“無事,只是突然發現自己被兩個人類騙了。”浮游很快恢覆平靜,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再陪我坐一坐、講講話吧。”

“你居然也被人騙過?”白九祝挑了塊平滑些的石頭坐下,衣擺微微撩起,纏著紅紋的雙腿浸入河水中。

“還被騙了很久,久到那兩人都化成枯骨了,沒法找他們算賬。”

若非浮游蒙了身黑袍,此刻倒有些像白九祝剛來騩山時常出現的場景,只是二者身份調轉了過來。彼時的白九祝剛遭受滅族之災,浮游因與九尾狐族有些交情再加上可憐他,便收留了這只小狐貍,白九祝天天呆呆地在河邊坐著,浮游也就陪他坐在那。

白九祝沈默了一瞬。

“虎奇她還在嗎?”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心中已有了答案,但還是會隱隱期盼著萬分之一的可能——那個說著要找他算賬的虎妖還活著。

可惜,現實裏沒有這個可能。

“死了。柏塵寰給了她一個痛快,她死時並不痛苦。”

“真的嗎?”

“真的。我還給她找了塊風水寶地,下輩子修行一日千裏。”

“小白呢?”

“找了只母兔子生了一窩小兔子,已經成為曾曾曾曾曾曾曾祖父,子孫滿堂。”

“浮游。”

“嗯?”

“你這個滿嘴謊言的討厭鬼。”

“這話可真叫妖傷心,小九祝也是我所偏愛的一員啊,我還專門給你留了份小禮物。也還好我懂你,雖然小九祝嘴上說著討厭我,但出門找我時一定非常著急,否則不會把辮子編得這麽潦草。”

“才沒有。辮子是柳三思幫我編的,編了半個時辰,也不是很糟糕吧。”

“噗。”

“你笑什麽?”

“笑情人眼裏出西施。”

“到時候,你不會因為我們哭鼻子掉眼淚吧。”

“……”

“看來是會的,不過有柳三思在你身邊,我也不用太擔心。誒,也不對,要是他欺負你怎麽辦。”

“……他不會欺負我的。”

“水月村的人中,顧樂語是唯一一個沒有被魔念侵蝕的,她當時太小了,逃過一劫。她是個好孩子,可以的話照顧一下她,嫌煩也可以隨便找個山林把她放下,憑她的能力,在山林裏活下去要比在人類的世界中活下去容易多了。”

“好。”

“九祝,好好活著。”

“……”

“好。”

日漸西沈,河面上的倒影不知何時只剩下一道,浮游仰頭望向暮色,落下一聲長嘆。

許久沒見過這般美麗的晚霞了。

白九祝回到醫館時,顧樂語正在門口旁挑揀著曬幹後的藥材,在她身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嫗坐在輪椅上曬太陽,似乎睡著了。

他輕聲和顧樂語打完招呼,經過她們身旁時,倏地被叫住了。

“聽樂語說,你也叫白九祝。”身後,老嫗睜開了眼,凝望著那頭銀白的發,“不僅名字,長得也很像我一位故人。”

白九祝轉過身,辮尾的鈴鐺劃出一道輕響,回望道:“好巧,您也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顧樂語好奇地瞅著他們,正想摸魚偷懶聽聽他們講話,就被老嫗不輕不重敲了一下腦袋,她只好苦著臉繼續埋頭苦幹。

老嫗擡手虛虛往上比劃了一點,精亮的眼落在白九祝的臉上:“不過我那位故人,按時間算,應該瞧上去更高點、年歲更大些。他小時候常常莫名發呆又莫名哭泣,山主忙的時候就丟給我照顧,可麻煩了。後來他長大了點,默不作聲就跑去其他地方不回來了,又叫人有些想念他。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已經記不清了,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白九祝俯下頭,任由她的手摸上頭頂,眉眼彎彎:“他現在過得很好,而且也希望著你們能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地生活。”

“不像了,他笑起來不曾如你這般明亮。”老嫗也同他一般彎起眉眼,“你與你的同伴,是準備離開了嗎?”

“今晚或者明早就動身。”

老嫗松開了手:“也好,是該結束了。”

白九祝怔怔地看向她:“您都知道?”

“不清楚,只是有時能感受他在痛苦。”她擡頭望向暮色,“今日的晚霞很美,是吧?”

“確實。”

手裏忙活的顧樂語不解地望了望天空,和平日也沒什麽差別啊。

【作者有話說】

關於大小狐貍,體型會有一些差別,但大狐貍依舊比柳三思矮半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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