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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夢與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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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夢與真(7)

鮫人,食其肉可長生。

但若鮫人肉真可長生,鮫人自己怎麽會死去呢。

他一直不明白,這麽簡單的道理,人族怎麽會想不通呢。

再後來,他的同族遁入並封閉了深海,他的血親被人所殺,他找不到去處,也沒有了歸宿,成為唯一一個在深海之外的鮫人。

「他們不是想不通,是眼瞎、耳聾、心黑,這比愚蠢更加可怕。」從一群除妖師手裏救下他的人類這般說道,可說完後這個人類也陷入了久久沈寂。

坐在其身旁哄著孩子睡覺的人類女子也附和了一句:「都是一群腦滿肥腸的蠢貨。」

這兩個人類並不像他從前遇到的那些令妖討厭,而且……有些像他的血親。有著不合時宜的善良,總愛撿些孤兒,有些養了一兩日就走了,剩下的願意跟著就讓他們跟著。

只是這兩個人類似乎有些不合群,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在一座無人居住的山紮了根。

在他們到達的那個晚上,救過他一命的人類抓到了躲在河裏的他:「這段時間是你替我們擋去祂的感知嗎?」

彼時的他因偷窺被抓包而感到無措,也不理解這個人類所說的“祂”是什麽意思,他只是因為長時間被人類抓捕,習慣性利用鮫人的天賦屏蔽了自身氣息,也許無意之中也把他們納入了範圍。

「原來如此。那也是你幫了我們。」得知真相的人類笑了笑,沖他伸出手。

「我幫過你,你也幫過我,那我們就算是朋友了,不要再偷偷躲起來了。」

「朋友?」他楞住了。

人類理解錯了他的意思:「嗯?家人也是可以的,不過這個還得再征求一下我夫人的意見。」

於是,他再一次擁有了自己的家人。

再再後來,他擁有了很多很多的家人。

會嘰嘰咋咋躺在他的懷裏撒嬌、會同他抱怨學堂的討厭、會身著紅裝請他見證婚禮、會很快衰老,最後安安靜靜在他懷裏死去的家人。

******

五臟六腑與額頭被刺穿的痛楚仿佛還殘留在身上,柳三思撐著窗沿緩了幾息,才緩過神來。他迅速環視了下四周,看到了還在床上沈睡的白九祝與守在一旁的裂刀,才徹底放心下來,回頭望向面前的黑袍妖。

“許久不見,浮游。”

“你破開了夢境,想起來了?”浮游有些驚訝,但很快恢覆成波瀾不驚的語調,“你們不該回來的。”

柳三思平靜地道出了真相:“因為這裏有魔,是嗎?”

在尋回記憶的那一瞬間,柳三思仿佛剝離了身體,意識往虛空而去,當他低頭時,目光所及之處皆成一幅幅定格且透明的畫,那些被掩藏於一個個人心的魔念無所遁形。

浮游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當年水月村的人來不及離開騩山,我耗費了最後一點力量把他們藏起來。但柏塵寰當年離開前,留下了一縷魔種。水月村皆是凡人,本就在直面柏塵寰後心神受損,易生他念,惹得魔念纏身。”

但自踏入水月村以來,柳三思並未在任何一人的身上察覺到魔念,它們被壓制並掩藏了起來。

“你後來做了什麽,付出了什麽,身體?還是神魂?”透過黑袍,柳三思凝視著他。

“柏塵寰知道我的存在,但你知道為什麽他還留著我嗎?”

浮游自問自答:“因為鮫人有影響他人心神的能力。柏塵寰算準了我不會放棄水月村的人,更不會讓他們攜著魔念離開這裏,更是算準了我會耗費神魂構造結界與幻境,並一遍又一遍洗滌他們被魔念侵襲的神智與記憶。”

身旁的空氣如水波般蕩開,浮現出一片水鏡,投射出正於某處發生的景象來。

布滿黑紗的房屋中,沈睡的中年男子忽然手腳抽搐,臉色猙獰,手邊凝聚出一道黑氣,如鐮刀的形狀,他轉過頭看向枕邊,仿佛那裏躺著個人,而他舉著鐮刀,細細打量該從哪一處下手。

或許曾經他的枕邊真有這麽一個人,但現在已經不在了。

在鐮刀砍下空氣時,他倏然流下了淚水,面露痛苦,不斷用手敲打著自己的頭部,而周身泛起了水藍色的光點,隨著光點的增加,他仿佛陷入了什麽美夢,手沈沈地往下掉,重新閉上了眼,而黑氣也重新回到了宿主的身體中。

“這個人已經被侵蝕了大半。”觀完整個過程的柳三思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黑氣在回到中年男子身體時,與原來相比要壯大一點,“他在利用你,並變相地將此地當作魔的繁衍所。”

“但我別無選擇,我不希望他們再度被折磨著陷入瘋癲。”浮游揮散水鏡,黑袍揚起時,內裏是一片漆黑,“你何嘗不是也在被利用。”

柳三思一楞:“什麽意思?”

“你難道沒有疑惑過柏塵寰為什麽要留著你?我不清楚具體原因,但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他想以你為餌吊九祝。九祝當年把心換給了你,氣息消散,讓柏塵寰再也尋不到蹤跡,只能從你身上入手。他原來或許還不清楚你們已相遇,但你們卻回到了騩山……”

柳三思問道:“柏塵寰留下的魔念,會將我們信息傳遞給他?”

“若能繼續將它們壓制在騩山,它們就無法向柏塵寰傳遞訊息。結界已成,本該無人可進,也無人可出,可你們身上染有騩山的氣息,陰差陽錯進來了。”

“你之所以不讓我們離開,是因為水月村的村民吧。”柳三思分析,“禍魔在他們體內已經太久了,大部分人的精氣都被折磨得很虛弱,靠著寄宿的魔念吊著一條命,一旦解開結界,不管是魔念失去限制徹底侵蝕人心,還是魔念離體,他們都難逃一死。”

浮游的身形如水般晃了晃:“十年前那一遭後,你們還覺得自己能勝過禍魔嗎?你們與祂,宛如鴻溝,與其送死,不如一輩子待在這裏。”

“但總該有人去做這一件事。”柳三思定定地看著他,“浮游,你累了。”

“我是騩山山主,大難來臨時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它變成一片焦土。”浮游自嘲地笑了笑,“看著那些在騩山生活多年的小妖死在誅妖陣下,看著友人的後代日日夜夜被魔念折磨,咒罵著彼此,血肉相殘。”

“我不是累了,是怕了。”

“我曾質問過自己,如果能如夢中般重來一次,還敢不敢收留九祝。”

一時間,他們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答案呢?”

浮游的聲音恍若融入了風聲:“我不知道。”

沒有經歷過浮游的十年,沒有經受他所受的苦難折磨,柳三思自認無權指責他的逃避,半響,他才張開口:“那九祝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浮游:“他早已離開夢境,未能醒來是和你有關,當年他以心換心,換你一命。按理來說只是損失大半修為而已,但你心臟有損,九祝本該因此殞命,卻有狐族亡靈為他強行續命。而現在,那些亡靈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你有方法救他。”柳三思肯定道,“否則你不會說要將我與九祝永遠留在此處。”

“確實有。但這個方法,需要用到你。”浮游頓了頓,聲音有些奇怪,似乎不是那麽情願地開了口,“柳三思,你敢和九祝立下同心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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