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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好夢(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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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好夢(19)

在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輝被山巔吞噬的剎那,山林的影子似乎被賦予了生命如火焰般搖曳。月光之下,影子們的真面目在樹影婆娑的間隙顯露出輪廓——那是只在夜間活躍的妖怪,他們或是歡笑、或是跳著奇異的舞蹈匯入了祭祀的隊伍,往最接近月亮的山巔而去。

山路兩旁,空中無端燃起了火焰,將白玉轎子映照出緋色。鈴聲叮鈴,一路輕響,隨著妖怪們的步伐在山間回蕩。

與這番盛景相襯,白九祝這邊顯得格外靜寂。

“你不去參加祭典嗎?”柳三思放下手中有了笛子雛形的青竹,望向樹間又在發呆的狐妖,“連小白都去湊熱鬧了。”

“會嚇到他們。”白九祝垂下眼看他,月華的碎光落在銀發上,像銀河傾斜,一時間,柳三思竟覺得他不似人,也不似妖,反倒像是月神誤入了凡塵。

柳三思回過神,問道:“是因為你體內的亡靈和禍魔?”

白九祝微微頷首,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除了虎奇和浮游,其他妖還不知道禍魔的事情,之前派出去的鳥妖也只以為虎奇是要找哪個得罪了他的人類。他們是怕我失控。”

他回憶道:“第一次血月反噬時,我沒做好準備,亡靈傷到了一些妖,還險些毀掉了半個騩山。後來浮游教我設了結界,防止血月時亡靈失控傷到其他妖怪。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再靠近我了。”

也就這個人類明明直面了亡靈失控反噬時的可怖場景,還敢湊他這麽近,一點也不懼怕。小白是因為自己曾救了它,再加上神智未全開所以才敢留在他身邊。可這個人類是為了什麽呢,就不怕哪一夜死在夢中。

明明只是一個人類,膽子卻這麽大。

柳三思還能膽子更大:“那你自己呢,想不想要去參加祭典?”

白九祝只是猶豫了一下,柳三思就已經從懷裏掏出兩個面具,躍到了他身邊,將其中一個狐貍形狀的半臉面具戴到他臉上。

“既然是因為擔心嚇到他們,那就不讓他們見到就好了。”

在面具附上白九祝的臉時,他通身的氣質與妖氣忽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明明外貌沒有發生多大的改變,但就是讓人辨認不出來是他,若是沒有仔細瞧,甚至連他的存在都會忽略。

柳三思將另一個面具戴上:“這個面具能改變和弱化佩戴者的氣息,使佩戴者不論在哪兒,都像是細流匯入大海,自然而然融於其中,不起眼且難以註意,除非是同樣戴有面具的。我師傅以前常借助這個面具帶我混進各種妖族祭典吃吃喝喝。”

最猖狂的一次是混進了狼族妖王迎娶妖後的婚宴,坐在妖王旁邊光明正大喝了其他妖族獻上的千年靈釀,陸惟邊喝還邊點評這千年靈釀還不如正清門山下的某家酒莊,糟蹋了原料。

自陸惟去世,這是他第一次取出這兩個面具。

若是他人知道了,保準得罵一兩聲這師徒兩人暴殄天物,能隱藏氣息的法寶不是沒有,但能逃過強大妖族探知的少之又少,他們竟只是用來蹭吃蹭喝。

然而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也就只有柳三思,以及沒入過人世、不通曉這些‘道理’的白九祝。

感受了一下面具上玄妙的陣法,白九祝有些驚訝:“制作這個面具的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

“能被難得一見的九尾誇上一句,要是他能聽到這些話得意得活過來。”柳三思半開玩笑,抓住他的手腕,“走吧,湊熱鬧去。”

一截紅繩顫顫巍巍從白九祝衣袖中爬出來,頂著風纏在了柳三思的手腕上,免得待會出現一臉撞上結界的慘案。

******

狂風刮過,吹得鈴鐺作響,擡著轎子的幾個妖怪是妖齡尚小的花妖,長得比較瘦小,險些被直接吹飛了,轎子搖搖晃晃的,差點就倒了。

“快快快,我掛到樹杈上了,誰來把我拔下來。”

“誰?誰刮的風?”

“要打架嗎?”

妖群裏傳來不滿的聲音,但找了一圈也沒有揪出罪魁禍首,只好死了這條心,繼續跟上隊伍。

一只擡著轎子的花妖空出一只手揉了揉腰。

「啊?是閃到腰了麽,為什麽覺得轎子擡起來吃力了點?討厭的風。」

「好想休息啊。」

「可惡,下次猜拳擡轎子時,我要把花瓣剪短了,也出剪刀。」

花妖苦兮兮地擡轎子,沒察覺到轎子裏藏了兩位方才刮風事件的罪魁禍首。

為月神準備的轎子自然不可能寒磣,但塞進兩個成年人還是有些勉強,白九祝已經盡量貼緊了角落,但兩人還是不免因為轎子搖晃而產生碰撞。

這麽出格的事情,白九祝還沒有幹過。

「這是瀆神。」他無聲道。

柳三思揚了揚眉:「月神才不會這麽小氣,走到山頂得多累,讓我們坐坐也無妨,祂在山巔才要坐呢,到那了還給祂也不遲。」

這話似乎有道理,但細思又覺得哪裏有問題,白九祝想了一圈也沒想到要如何反駁。

手肘被人碰了碰,他側過頭望過去。

眼睛處的孔洞中,柳三思眼睛彎彎:「暢快嗎?」

不可否認的,在他隨著柳三思離開結界、擠入轎子時,仿佛破開了一個沈悶的殼子,明明轎內的空間對於他們來說有些狹窄,但他的呼吸卻如此輕快。

這一次,白九祝從了本心點下頭。

柳三思笑得更開心了。

白九祝有些不明白,為什麽他點下頭時這個人類會這麽開心。

祭祀隊伍到達山巔後,有一段漫長的禱告,他們趁機偷偷離開轎子,混入妖群中。

接著白九祝有幸見識到了人類的‘狡猾’。

祭典上,不少妖族模仿人類弄了個小攤子,但在這裏,購買貨物用到的不是紙幣,也不是靈石,而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人族那些小巧玲瓏的工藝品在妖族中算得上比較稀罕的。柳三思用一個竹雕的玲瓏球從一條美女蛇妖那換了她的蛇蛻,又用蛇蛻與一只木妖換了一寸萬傷皆可愈的回春木,最後用這寸回春木,哄騙得以摳門出名的花妖取出了一整壇瑞蕊甘露。一小滴瑞蕊甘露,就需要一只花妖花上兩個春秋去凝練,極受女性妖族的歡迎,放人族裏更是千金難求。

柳三思的體型在妖族看來並不是非常強壯,氣息也接近於無,在它們眼中就是可以‘欺負’的小妖,因此在他與花妖交易時,不少妖已經在旁虎視眈眈,可在他們見交易結束圍上去後,那青衣服的小妖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溜了。

山巔之上,滿月碩大無朋,仿佛輕輕一躍,就能觸及那皎潔的邊緣,它的光輝穿過稀薄的空氣,灑在逃出祭典的一人一妖身上。

白九祝沒想到的是,柳三思把方才周旋一圈好不容易‘騙’來的瑞蕊甘露塞到了自己的懷裏。

“?”

柳三思下意識地要摸一下鼻子,但是手剛擡起來就想起自己現在戴了面具,只好又放了回去:“你不是喜歡甜的麽,我以前聽一些女修誇讚過,花妖釀造的瑞蕊甘露味道極好,甘甜醇厚。”

他確實是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才參與進以物易物,可是真正要講出來,卻有些難以說出口,似乎有些太合適。

“所以這個是專門送給我的,是為了我才去換的?”白九祝直直望向他,因為面具的存在,那雙眼睛反而更加顯眼。白九祝目光幹凈而清澈,眼中不染一絲塵埃,對視久了反倒會讓他人產生難以言喻的局促。

柳三思移開眼點了點頭,隨手摘了一片葉子作盛器倒上甘露,遞了過去。

“試試,如果不喜歡,可以回頭留給兔兄解決。”

下一秒,微涼的發絲碰到了他的手。

白九祝沒有接過,而是俯下了身,垂首啜飲葉子裏的甘露。發絲隨著他的動作滑落,露出了一截瑩白的脖頸,莫名惑人。他擡起頭,淡緋的唇微啟,抿去唇上沾到的甘露。

“謝謝,我很喜歡。”白九祝有些不好意思道。

柳三思因為他的動作僵住了,一時間忘記收回手,熱流從被發絲碰觸的地方蔓延至全身,心跳猛地一滯,隨後如鼓點般急促地跳動起來,本來敏銳的頭腦此刻卻顯得有些木訥:“不客氣。”

感覺著現在臉上正在攀升的溫度,柳三思無比慶幸還戴著面具,否則也太丟臉了。

倏然,柳三思臉色一變。

在他的身後,月光之下搖曳的樹影,突然慢慢脹大,虛空中有什麽在凝結出身形。

柳三思正要動作,就被白九祝擋在了身後。

“浮游。”他聽見白九祝是這麽稱呼這位不速之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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