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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千秋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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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千秋釀(4)

魏鐵匠屋後是一片蜿蜒而上的深綠,小山披就了一身驅熱的綠衣,乍一眼望過去,被人踩得露出大地顏色的小路格格不入。

道路坑坑窪窪的,一不小心就可能會跌倒糊了滿臉的土。然而柳三思已經走過千百遍,即使避著眼也能踩在正確的地方,更何況不過是分神牽著白九祝走,依舊是如履平地。

樹木都有些年齡了,長長的枝蔓傾瀉而下,葉片肥厚圓潤,倒有些像是深綠色的珠簾。柳三思輕車熟路地撩起左側的“珠簾”:“小心些,這裏有個小坑,土質松軟容易滑倒。”他一邊說著,一邊單手環住白九祝的腰,小心翼翼地抱到“珠簾”後,方才自己大步跨過那被草叢遮掩的坑。

“珠簾”之後是一片空曠的草地,灰白色的墓碑伶仃屹立於空地中間,顯眼得很,又平白使得那繁茂的枝葉添上幾分淒冷之色。

柳三思拂去上面幾乎不存在的灰塵,暗紅色的朱砂襯得那灰白的碑石愈發氣死沈沈。

許是有人經常打掃的緣故,墓碑周圍幹幹凈凈,不生雜草,只有幾根早已燃盡的香燭橫七豎八倒著。白九祝悄悄挪了下身,腳尖一點將它們踢到邊上去清了地。他舒了口氣擡頭,看清了那朱砂摹寫的碑文。

陸惟之墓。

人類總喜歡在他死後將身體裝到名為棺材的長木盒中,立碑祭拜,這是為了有個念想嗎?

可如果真想記得,揣在心裏頭比其他任何繁瑣的方式都有用得多。白九祝雖不理解,但也未鉆牛角尖。反正人類奇奇怪怪的習慣多了,也不差這一樣。

“這是我師傅,陸惟。”柳三思忽然出聲,拉著他的手坐下,聲音有點輕,“也算是我半個父親。”

“我不知親生父母是誰,被扔在正清門山門前時還沒滿月,恰好他經過,便順手帶回門派,再然後,順手把我養了。”

“我天生靈力是旁人數十倍,天賦卓絕,按理來說應該讓掌門師伯收我為徒,不應當是到他門下,就算師傅被人尊稱為陸君,但說到底依舊是一個沒有絲毫靈力的凡人。可我當時哪知道這些麻煩事,非要跟著他,最後他被鬧得沒辦法,頂著一堆非議收我為徒。”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旁人說他是因為‘嫉妒’而與掌門搶弟子,感慨我拜錯了師傅自毀前途。但我清楚,他是最好的師傅。他想將畢生所學傳於我,只可惜我在布陣設險實在是沒什麽天賦,破陣倒是能學個七七八八,他愁得到處找人問該怎麽教徒弟。”

袖子被扯了扯,將柳三思的註意引去。

白九祝側頭趴在膝蓋上,抓著他的手把玩:“可是你身上並沒有靈力,阿貍說過沒有靈力的人類是傷不了妖怪的,但你之前……”

被這麽一打岔,柳三思臉上的沈郁消散了不少:“我因為一些事昏睡了十年,醒來後就莫名奇妙喪失了靈力,連帶著以前的一些事也記不得了。”

他握緊了那想要撓自己掌心癢癢的不安分的手:“沒有靈力的人類根本就無法殺妖,確實如此。我方才說,我靈力天生是他人的數十倍。磅礴的靈氣對於已步入修道的人而言是求而不得的東西,然而對於一個根本不會控制靈力的嬰兒來講,無異於滅頂之災。”

“當時的我無法阻止身體吸納靈氣,磅礴的靈氣陷入了暴走,身體皮肉開裂、經脈幾乎盡斷,全靠靈氣吊著命。陸惟撿到我時,險些以為已經沒得救了,如果把我放著不管,不到五日就該沒氣息。”

“但陸惟是個瘋子,覺得這是個世間難尋的挑戰,他在我心脈上設了個法陣以護住心脈,同時琢磨出了個陣法,將我吸納來的天地靈氣禁錮在我體內,並反過來利用靈氣來鍛造我的經脈骨肉,置之死地而後生。他本是想拓寬我的經脈以容納更多的靈力,卻沒料到錘鍛出了個靈體,我的每一寸骨肉,皆是由靈氣構造但又非靈氣,似人又非人,古怪至極。”

“這件事原本除了師傅,沒有第三個人知道。”而現在,又多了白九祝。

柳三思偏過頭,對上那雙淡若琉璃的眼。

這他喜歡的人啊。柳三思想道。

他控制不住,甚至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一切袒露出來。也並非是為了求得什麽同情憐憫,他一向不屑於這種東西落到他頭上,只是因為想說,便說了。

這世間只有一個天才絕倫的陸惟,也只有一個靈力異稟的柳三思,由此才有了獨一無二的靈體。

但若是此事爆出,必然有人希望沒有靈力的凡人也能同他一樣,屆時不管是人妖之間還是人族內部都會掀起一番爭鬥,而柳三思也會成為這場爭鬥洪濤的漩渦眼。

白九祝不懂得這些彎彎繞繞,他擡手摸了摸柳三思的臉。柳三思呼吸一亂,但下一秒就讓他接下來的話弄得哭笑不得。

“很古怪嗎?不就是比別人厲害一點點嗎,模樣還是跟其他人類差不多。”白九祝用力扯了下他的臉,眉眼忽的一彎,“不過……這是你的秘密吧。”

食指向下滑落,停在了柳三思唇邊。

白九祝微微揚起下巴:“既然這麽信任我,那我一定會幫你好好保管。”

他忽的眉頭一皺,極為困惑地眨了眨眼,嘟囔道:“但是好巧,十年前我被阿貍撿回去的時候,也沒了記憶。”

“不過可能比你更糟糕吧,我什麽都記不得了。阿貍說當初撿到我的時候,我渾身都是傷,嚇得他都把酒壇子砸了。”白九祝彎了彎眼笑道。

柳三思心臟像是被捏住般,疼得厲害:“是不是很疼?”

白九祝本以為柳三思聽了他的事後,許就覺得自己的經歷沒那麽糟糕。他原來是想安慰柳三思,但好像起了反效果,柳三思臉色看起來更差了。

白九祝挽救道:“我不記得了,應該不痛吧。”所以請你不要一副疼得要命的樣子。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一看到柳三思這模樣,心裏也悶悶不樂的。

正在此時,一聲獸類的嚎叫打破了這莫名的氣氛。

一只小土狗從簾蔓竄了進來,在看到柳三思後頓時停在了離他們三尺左右的地方,踟躕不前發出嗚嗚的叫聲。

“大黃?”白九祝沖它走去,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土狗的頭,“是來叫我們回去午飯?”

小土狗“汪”了兩聲,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卻被他下一句嚇得尾巴都豎起來,連本想要舔一舔白九祝的舌頭都收回來了。

“大黃,你不是狼嗎?為什麽要學狗叫?”

“裝狗裝久了,也變得像條狗了。”柳三思似笑非笑地捏住小土狗的後頸肉,小土狗抖得更厲害了,被提著的僵硬模樣像極了那些不會動的布偶。

“回去吧。”柳三思沖身側的妖伸出了手。

瞳色淺淡的眼倒映出他的笑臉,仿佛剛才那些外洩的情緒都不過是幻覺,白九祝垂下眼眸,將手放在他掌心上。

柳三思剛想握住,卻被迅速地抽回了手,只握住了一個膈人的東西。

他攤開手一看,是一顆糖,形如月牙,色如琥珀。

“再給你一顆糖,開心一點嘛。”白九祝眉眼彎彎,狡黠地眨眨眼。

柳三思似乎聞到了甜絲絲的糖香。

“很好吃的。”白九祝說道。

不知為何,柳三思覺得眼前的狐妖肖似月牙糖,甜得人心軟那種。

【作者有話說】

本來想全寫完發上來,但是高估了自己的手速。千秋釀是一個過渡性副本,簡簡單單吃點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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