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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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收到“沒有”兩個字時，謝煜的心頓時一涼。楚箐箐的消息回覆在兩個小時後，“怎麽了？”
“他兩個月沒有消息了。我聯系不上他。”
《牡丹亭》拍戲還剩下最後幾場時，二人正討論殺青結束後回家要吃什麽口味的慶祝蛋糕。沒想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殺青前夕沈居安突然留言說家中有事緊急回家一趟，趕不上殺青，回來再給他補禮物。謝煜應著好好好，在心裏心底盤算著回去之後找個合適的時間把前面沒說完的話補完。可不想原以為至多不過一周的隔離竟硬生生延長到半年。前面三個月沈居安還會回覆他的消息，只是總是斷斷續續，時間也不固定。後又遇上外公年紀大了檢查出基礎性疾病，家中只有謝煜有空閑時間，便收拾了行李飛去南半球，陪著老人做檢查和護理，順帶商量療養方案。老人年紀大實在放心不下，後便留了一段時間陪在他們身邊。
他這邊忙碌，念著沈居安也忙，前面好幾次都跟他說事情太多沒時間看消息。謝煜想著許是家中事物繁多，因而也減少了廢話量，只時不時發一句日常。
南半球呆了三個多月，謝若飛得了空飛去陪二老他才回國。一進門就發現屋子積灰嚴重，喚家政來打掃清潔，付款時猛然發現沈居安近兩個月完全沒有回覆過一條消息。
謝煜心急，電話打過去只收到已關機的提示音，轉頭跟沈居安往來頻繁的問了個遍。一路問到楚箐箐面前，竟沒有一個人有聯系。
現代網絡發達通信便捷，一個大活人卻突然斷了聯系，雖然林春和安慰他也許是家中事務太多的緣故，但謝煜還是很難控制住自己不去聯想到那些駭人聽聞的壞結果。一想到沈居安有可能遇上其中一件，心急如焚這個詞語便具象化地落在他身上。
焦慮太深，直接患上口腔潰瘍，原本就食欲不振的狀況物理性加重。電話突然響起，謝煜點開，不是沈居安。
“謝公子，替您查過了，他最後一次公共交通出行的確是半年前從燕城飛到越州，此後無論是飛機鐵路還是輪渡，都沒有他的出行記錄。因而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仍然留在越州。”
謝煜皺眉，“沒有更精確更近的痕跡追蹤麽？確切到三天內的那種。”
“那樣要調取越州市內所有公共攝像頭近半年內的監控錄像……”
“那就調！”
“這可不行啊謝公子！公共攝像頭的監控錄像只有執法單位可以調取，未經批準任何人不得私自查閱。”
他低聲深呼吸，直到把肺內的濁氣都吐出才無可奈何地道：“好吧。那你再看看有沒有別的方法能幫我確定他的行蹤，有消息了立刻通知我。”
沒幾天又實在放心不下飛去越州一趟也尋不見蹤影，就這麽尋尋覓覓，竟直接尋到了新年。往年都是飛去國外隨著二老過年，今年外公外婆被謝若飛包機接回國內靜養。外國沒有春節假期幫傭都是照常上班，國內家裏工作的叔叔阿姨卻要歸家團圓，偌大的房子難得獨有他們一家人在家中過春節。幫傭領了紅包回家，雜事落到他們身上，幾個長輩一大早便齊聚廚房預備做做年夜飯，謝煜和謝若飛被打發去貼春聯擺裝飾。
這些日子謝煜大動幹戈只為找人，早已驚到謝邦媛。前一段時間年底忙碌沒空搭理，現今見了面，遞著燈籠過去開口就是問他怎麽這麽大陣仗找人，不知道的以為誰給他帶球跑了。找不到人謝煜心煩得很，即使是新年也沒心情跟謝邦媛開玩笑，沒好氣地說我找人，你幫不上忙就別煩我。謝邦媛哎呦了一聲說他脾氣大，又問：“找誰？”
“沈居安。”
“他怎麽了？”
謝煜又不得不把前因後果交代了一遍。
但很明顯，謝邦媛完全不覺得他的擔心有實際意義，“你是不相信我國治安嗎？他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年輕小夥子一個，無仇無怨的，能那麽容易遇上危險？人家都說了家裏事情多，這又是過年的，忙不過來自然不回你了唄。”
“他再忙也不會連打兩個字的時間都沒有。”謝煜給院子裏的花枝掛著燈籠，信誓旦旦，“你不懂，以前無論他多忙都會盡量抽個時間回我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理我。”
謝邦媛不是謝煜，自是體會不到那有何問題。畢竟成年人的世界裏幾個月不聯系都是常事，只有謝煜那種小孩才會覺得不回消息是天塌了的大事。思及此她頗為無語地搖了搖頭，轉身進大廳擺插花，不再看謝煜了。
年夜飯做得久，早上準備一直到傍晚才做完。各式菜肴擺了滿桌，花樣繁多分量倒不大。吃完飯樂呵呵地領了紅包，謝若飛跟著外婆去下棋，徐康樂陪著外公去院子裏喝茶了，徒留他們姐弟兩個人收拾餐桌。謝邦媛從小習慣使喚謝煜，只負責把沒吃完的幾道肉菜打包，剩下的收拾餐桌碗筷等麻煩事都扔給了謝煜。
謝煜自然是不敢有怨言的，帶著手套沖洗盆碟碗筷再羅列進洗碗機裏，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這本只是極其普通的家務事，甚至算不上生活技能。但謝煜何許人也，十指不沾陽春水都不夠形容，竟還能流暢自然地完成一整套沒出紕漏。驚得謝邦媛高呼：“你出去住兩年，能力提升不少啊。還是我以前要求太低了？”
他正想翹著尾巴得意表示是沈居安手把手教出來的成果，念頭剛一出來又想起沈居安如今情況不明，片刻之間便心情天翻地覆。情緒不高，謝煜隨意應了句“人是會進步的”，便借著洗澡的說辭躲回房間裏。
衣帽間找衣服，一轉頭又看見中島臺上的盒子。巴掌大小的大紅酸枝滿嵌螺鈿首飾盒，盒面一對白頭鳥共立於牡丹之上，盒身四周滿嵌並蒂蓮紋，通體玲瓏熠熠生輝。謝煜隨手撈過來，手指微微用力，蓋子掀起，裏物坐落真絲絲絨襯布之中，在燈下晶瑩剔透得流光溢彩。端詳凝視片刻，伸手拉開其中一層抽屜將其塞到最角落中。
洗漱結束走到陽臺擦頭發，謝邦媛在樓下院子喊著他。謝煜低頭，她正在擺放煙花。
“謝煜，快點下來放煙花！”
外婆也在樓下喊著小煜小煜，謝煜喊了一聲就來，一口氣跑到樓下。謝邦媛不由分說地給他塞了一堆仙女棒和一只打火機，讓他上前點煙花。他拿著打火機上前，微微俯身點燃，“咻——”的幾聲，徐康樂在身後喊“快過來！”
他跑到父親身旁，擡頭看天幕上的綻放的叢叢煙火。與此同時遠處山下城區空中也遙遙綻著煙花，不需要任何倒計時，新年就在一片花火中大張旗鼓地降臨世間。一切不過稍縱即逝，謝煜看見最後一顆流星消失於天空之中時心底又下意識地掛念著遠在越州的沈居安。
手機徑直打開聊天頁面，謝煜發了一張方才拍的煙花，而後是一句新年快樂。他看著頁面內清一色的綠色，沈默許久，又加上一句：“很想你。”
節日是人類給予自身名正言順的狂歡，春節尤甚。謝家今年難得在國內過春節，初一到十五，收到消息的親朋好友登門拜訪得絡繹不絕。謝煜躲人躲得過猶不及，每天上午起床就借著鍛煉的借口環山騎自行車，待到正月十五過完，馬不停蹄地就開始上班。
胡穆青拍電影效率奇高，不過半年多便剪好了成片送審，審核和放映許可一口氣拿下，檔期也順勢定下，就在今年春季，正好合上朗德海電影節的時間。因而謝煜剛剛在家過完元宵，次日就要去往隔壁市參加首映路演。
有著導演和女主角的名氣加持，電影怎麽也不會無人問津，不過熱度還是出乎謝煜預料的高。上映第三天便打破前面的春節檔合家歡喜劇電影奪下當日票房首冠，此後熱度一路水漲船高，熱搜頭條常見詞條身影。當然，有營銷的成分。但也算德能配位，胡穆清此前電影都是近現代都市背景，突然傳出拍《牡丹亭》挑戰東方傳統古典美學頗受質疑，現今電影亮相，標準水平下超常發揮直接駁斥質疑；施靜淳多年小熒幕打拼，一朝換到大熒幕竟也沒有水土不服，依舊成績亮眼，誇讚的帖子層層疊疊幾百樓，都是視後轉型成功。
不過這其中風頭最大的是謝煜。
施靜淳的轉型之作，男主角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演員，加之整個電影重心都在杜麗娘身上，預告片裏對柳夢梅的著墨並不多。很多觀眾是在進入電影院坐下，直到杜麗娘游園驚夢後，才隨著杜麗娘之眼看到柳夢梅的真實面目。若是其他看熟了的小生便也作罷，偏偏謝煜是個生面孔。園內春色最濃的紅情綠意之處，柳春卿持柳而來，一席白衣翠褂由遠及近，“小姐”二字方才落下，鏡頭才從柳條聚焦於來人面上，正正應了崔玨詩裏的“兩臉夭桃從鏡發，一眸春水照人寒”。那一個亮相鏡頭在瞬間奪人心神實在是輕而易舉，畢竟謝煜不過是一個眼波流轉，便在百花鬥艷的春景之中直接艷壓群芳。
面容姣好儀態端莊眉目生情，如果說柳夢梅還只是在小範圍內的驚艷觀眾，那麽幾場線下路演過程中的媒體宣傳就直接把把謝煜推上風口浪尖。起因不過是觀眾提問謝煜對於柳夢梅的形象解讀，謝煜掂著話筒侃侃而談，一句“柳夢梅是因杜麗娘而生”便從杜麗娘所生的時代背景談及愛情中的納西斯水中自戀，實在雜學旁收得很。路演結束當晚這則采訪視頻便被觀眾放上網絡，謝煜未施粉黛的臉在鏡中不減濃艷，白色文化衫都穿得風姿綽約，沒多久便在黃金時間登上了文娛熱搜。
由此吸引了不少路人和新觀眾，娛樂圈的新面孔被深挖履歷，偏偏謝煜沒有公共社交媒體賬號，逼得自稱粉絲的眾人只能從各個角落搜刮些零碎資料。翻了天也找不出什麽消息，只在國藝電影學院官網的學生匯演報道中找到一些劇照和一些零碎的采訪，唯一比較有爆點的是謝煜藝考第五綜合第一的入學成績。
熱度高漲，按理說怎麽也該抓著機會多多宣傳，最基本的也應該開一個社交賬號鞏固人氣。可謝煜是什麽人，論沒事業心算是天下首席。對於想要借熱度的活動邀約都推了去，一心想著跟劇組飛去 F 國參加完朗德海電影節後便飛去越州直接尋人。
二十多小時的飛機，加上中轉近一天時間，即使吃了暈機藥也是個大折磨。三個小時的中轉休息時間，謝煜堪堪吃了些東西，一上飛機又扯上眼罩睡了過去。大半年聯系不到沈居安攪得他心緒繁亂，覺也睡得浮浮沈沈。夢裏地動山搖，周圍一切都以模糊得猶如電影裏的虛化背景，唯獨沈居安清晰無比。面前的泥塑神像轟然倒塌，他抓著沈居安的手往外跑，卻不想對方腿腳生了根，自顧自地舉著相機錄像，任謝煜如何勸說也不為所動。頭頂的瓦片木梁轟然倒塌，神像向前傾斜向他們撲過來，意料之中的重擔沒有壓在身上，不過是睜眼閉眼的瞬間，二人就出現在帳篷裏。
沈居安躺在床上，額頭綁著繃帶，面部嘴角好幾處挫傷，手臂處也好幾處淤青，正專心致志地握著鋼筆畫分鏡。謝煜坐在床邊，看著他，心沒來由停跳一拍，開口竟是罕有的怒氣，“沈居安！
“電影比你命重要是不是？”謝煜皺眉，不忍心去看對方額角的傷，“沈居安，你知不知道那是地震，不是跳跳床搖搖車。如果運氣不好你早就沒命了，哪裏還能畫分鏡！”沈居安不說話，擡眼看著他，不為所動。他幾乎是嘔心泣血：“你知不知道地震來時發現你沒跑出來時我有多害怕？沈居安，你呢，你去拍鏡頭……那是地震，差一點我就要帶著你的骨灰回去……你倒好，傷疤未好就忘了痛，現在還想著畫分鏡。你怎麽可以這樣輕視自己？”
明明是責罵，受傷的也不是他，謝煜卻覺得沈居安身上的痛好似一刀一刀捅在自己心口，呼吸之間眼淚便墜了下來，“如果你沒了，你要我怎麽辦？”
喉頭被堵住，謝煜張了張口，下一句話還沒說出來就被沈居安捧住臉。靠得太近，他不忍細看，只能閉上眼睛。臉頰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沈居安低頭親吻他的臉。嘴唇沾了淚，沈居安仍然沒有開口安慰，說出來的話依舊冷面冷心，“但是謝煜，你不可以否認那個鏡頭非常好。”
“好到你用命來換？”
“好到我用命來換。”沈居安一口應下，然後停了停，“謝煜，電影對我來說不是娛樂也不是事業，是生命。它在我這裏永遠是第一位，在任何人和事之前。
“沈居安之所以是沈居安，是因為他拍電影。我的一生只做一件事，就是拍電影。我可以無名可以無錢可以窮困落魄人下人，我只要電影。你認識的沈居安是建立在電影上的，沒有電影就沒有沈居安。如果有朝一日我因為電影而死，那是死得其所。”
手掌用力，沈居安的腕骨幾乎在掌間碎去，謝煜睜眼，不顧三七二十一便側頭咬上去。沈居安沒躲，嘴唇結結實實地流了血，謝煜的眼淚依舊沒停，在眼眶蓄滿後便直直湧出來，沿著臉頰浸濕沈居安的掌心，“我呢？沈居安？我呢？我算什麽？”
他沒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了沈居安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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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兩個月沒有消息了。我聯系不上他。”
《牡丹亭》拍戲還剩下最後幾場時，二人正討論殺青結束後回家要吃什麽口味的慶祝蛋糕。沒想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殺青前夕沈居安突然留言說家中有事緊急回家一趟，趕不上殺青，回來再給他補禮物。謝煜應著好好好，在心裏心底盤算著回去之後找個合適的時間把前面沒說完的話補完。可不想原以為至多不過一周的隔離竟硬生生延長到半年。前面三個月沈居安還會回覆他的消息，只是總是斷斷續續，時間也不固定。後又遇上外公年紀大了檢查出基礎性疾病，家中只有謝煜有空閑時間，便收拾了行李飛去南半球，陪著老人做檢查和護理，順帶商量療養方案。老人年紀大實在放心不下，後便留了一段時間陪在他們身邊。
他這邊忙碌，念著沈居安也忙，前面好幾次都跟他說事情太多沒時間看消息。謝煜想著許是家中事物繁多，因而也減少了廢話量，只時不時發一句日常。
南半球呆了三個多月，謝若飛得了空飛去陪二老他才回國。一進門就發現屋子積灰嚴重，喚家政來打掃清潔，付款時猛然發現沈居安近兩個月完全沒有回覆過一條消息。
謝煜心急，電話打過去只收到已關機的提示音，轉頭跟沈居安往來頻繁的問了個遍。一路問到楚箐箐面前，竟沒有一個人有聯系。
現代網絡發達通信便捷，一個大活人卻突然斷了聯系，雖然林春和安慰他也許是家中事務太多的緣故，但謝煜還是很難控制住自己不去聯想到那些駭人聽聞的壞結果。一想到沈居安有可能遇上其中一件，心急如焚這個詞語便具象化地落在他身上。
焦慮太深，直接患上口腔潰瘍，原本就食欲不振的狀況物理性加重。電話突然響起，謝煜點開，不是沈居安。
“謝公子，替您查過了，他最後一次公共交通出行的確是半年前從燕城飛到越州，此後無論是飛機鐵路還是輪渡，都沒有他的出行記錄。因而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仍然留在越州。”
謝煜皺眉，“沒有更精確更近的痕跡追蹤麽？確切到三天內的那種。”
“那樣要調取越州市內所有公共攝像頭近半年內的監控錄像……”
“那就調！”
“這可不行啊謝公子！公共攝像頭的監控錄像只有執法單位可以調取，未經批準任何人不得私自查閱。”
他低聲深呼吸，直到把肺內的濁氣都吐出才無可奈何地道：“好吧。那你再看看有沒有別的方法能幫我確定他的行蹤，有消息了立刻通知我。”
沒幾天又實在放心不下飛去越州一趟也尋不見蹤影，就這麽尋尋覓覓，竟直接尋到了新年。往年都是飛去國外隨著二老過年，今年外公外婆被謝若飛包機接回國內靜養。外國沒有春節假期幫傭都是照常上班，國內家裏工作的叔叔阿姨卻要歸家團圓，偌大的房子難得獨有他們一家人在家中過春節。幫傭領了紅包回家，雜事落到他們身上，幾個長輩一大早便齊聚廚房預備做做年夜飯，謝煜和謝若飛被打發去貼春聯擺裝飾。
這些日子謝煜大動幹戈只為找人，早已驚到謝邦媛。前一段時間年底忙碌沒空搭理，現今見了面，遞著燈籠過去開口就是問他怎麽這麽大陣仗找人，不知道的以為誰給他帶球跑了。找不到人謝煜心煩得很，即使是新年也沒心情跟謝邦媛開玩笑，沒好氣地說我找人，你幫不上忙就別煩我。謝邦媛哎呦了一聲說他脾氣大，又問：“找誰？”
“沈居安。”
“他怎麽了？”
謝煜又不得不把前因後果交代了一遍。
但很明顯，謝邦媛完全不覺得他的擔心有實際意義，“你是不相信我國治安嗎？他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年輕小夥子一個，無仇無怨的，能那麽容易遇上危險？人家都說了家裏事情多，這又是過年的，忙不過來自然不回你了唄。”
“他再忙也不會連打兩個字的時間都沒有。”謝煜給院子裏的花枝掛著燈籠，信誓旦旦，“你不懂，以前無論他多忙都會盡量抽個時間回我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理我。”
謝邦媛不是謝煜，自是體會不到那有何問題。畢竟成年人的世界裏幾個月不聯系都是常事，只有謝煜那種小孩才會覺得不回消息是天塌了的大事。思及此她頗為無語地搖了搖頭，轉身進大廳擺插花，不再看謝煜了。
年夜飯做得久，早上準備一直到傍晚才做完。各式菜肴擺了滿桌，花樣繁多分量倒不大。吃完飯樂呵呵地領了紅包，謝若飛跟著外婆去下棋，徐康樂陪著外公去院子裏喝茶了，徒留他們姐弟兩個人收拾餐桌。謝邦媛從小習慣使喚謝煜，只負責把沒吃完的幾道肉菜打包，剩下的收拾餐桌碗筷等麻煩事都扔給了謝煜。
謝煜自然是不敢有怨言的，帶著手套沖洗盆碟碗筷再羅列進洗碗機裏，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這本只是極其普通的家務事，甚至算不上生活技能。但謝煜何許人也，十指不沾陽春水都不夠形容，竟還能流暢自然地完成一整套沒出紕漏。驚得謝邦媛高呼：“你出去住兩年，能力提升不少啊。還是我以前要求太低了？”
他正想翹著尾巴得意表示是沈居安手把手教出來的成果，念頭剛一出來又想起沈居安如今情況不明，片刻之間便心情天翻地覆。情緒不高，謝煜隨意應了句“人是會進步的”，便借著洗澡的說辭躲回房間裏。
衣帽間找衣服，一轉頭又看見中島臺上的盒子。巴掌大小的大紅酸枝滿嵌螺鈿首飾盒，盒面一對白頭鳥共立於牡丹之上，盒身四周滿嵌並蒂蓮紋，通體玲瓏熠熠生輝。謝煜隨手撈過來，手指微微用力，蓋子掀起，裏物坐落真絲絲絨襯布之中，在燈下晶瑩剔透得流光溢彩。端詳凝視片刻，伸手拉開其中一層抽屜將其塞到最角落中。
洗漱結束走到陽臺擦頭發，謝邦媛在樓下院子喊著他。謝煜低頭，她正在擺放煙花。
“謝煜，快點下來放煙花！”
外婆也在樓下喊著小煜小煜，謝煜喊了一聲就來，一口氣跑到樓下。謝邦媛不由分說地給他塞了一堆仙女棒和一只打火機，讓他上前點煙花。他拿著打火機上前，微微俯身點燃，“咻——”的幾聲，徐康樂在身後喊“快過來！”
他跑到父親身旁，擡頭看天幕上的綻放的叢叢煙火。與此同時遠處山下城區空中也遙遙綻著煙花，不需要任何倒計時，新年就在一片花火中大張旗鼓地降臨世間。一切不過稍縱即逝，謝煜看見最後一顆流星消失於天空之中時心底又下意識地掛念著遠在越州的沈居安。
手機徑直打開聊天頁面，謝煜發了一張方才拍的煙花，而後是一句新年快樂。他看著頁面內清一色的綠色，沈默許久，又加上一句：“很想你。”
節日是人類給予自身名正言順的狂歡，春節尤甚。謝家今年難得在國內過春節，初一到十五，收到消息的親朋好友登門拜訪得絡繹不絕。謝煜躲人躲得過猶不及，每天上午起床就借著鍛煉的借口環山騎自行車，待到正月十五過完，馬不停蹄地就開始上班。
胡穆青拍電影效率奇高，不過半年多便剪好了成片送審，審核和放映許可一口氣拿下，檔期也順勢定下，就在今年春季，正好合上朗德海電影節的時間。因而謝煜剛剛在家過完元宵，次日就要去往隔壁市參加首映路演。
有著導演和女主角的名氣加持，電影怎麽也不會無人問津，不過熱度還是出乎謝煜預料的高。上映第三天便打破前面的春節檔合家歡喜劇電影奪下當日票房首冠，此後熱度一路水漲船高，熱搜頭條常見詞條身影。當然，有營銷的成分。但也算德能配位，胡穆清此前電影都是近現代都市背景，突然傳出拍《牡丹亭》挑戰東方傳統古典美學頗受質疑，現今電影亮相，標準水平下超常發揮直接駁斥質疑；施靜淳多年小熒幕打拼，一朝換到大熒幕竟也沒有水土不服，依舊成績亮眼，誇讚的帖子層層疊疊幾百樓，都是視後轉型成功。
不過這其中風頭最大的是謝煜。
施靜淳的轉型之作，男主角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演員，加之整個電影重心都在杜麗娘身上，預告片裏對柳夢梅的著墨並不多。很多觀眾是在進入電影院坐下，直到杜麗娘游園驚夢後，才隨著杜麗娘之眼看到柳夢梅的真實面目。若是其他看熟了的小生便也作罷，偏偏謝煜是個生面孔。園內春色最濃的紅情綠意之處，柳春卿持柳而來，一席白衣翠褂由遠及近，“小姐”二字方才落下，鏡頭才從柳條聚焦於來人面上，正正應了崔玨詩裏的“兩臉夭桃從鏡發，一眸春水照人寒”。那一個亮相鏡頭在瞬間奪人心神實在是輕而易舉，畢竟謝煜不過是一個眼波流轉，便在百花鬥艷的春景之中直接艷壓群芳。
面容姣好儀態端莊眉目生情，如果說柳夢梅還只是在小範圍內的驚艷觀眾，那麽幾場線下路演過程中的媒體宣傳就直接把把謝煜推上風口浪尖。起因不過是觀眾提問謝煜對於柳夢梅的形象解讀，謝煜掂著話筒侃侃而談，一句“柳夢梅是因杜麗娘而生”便從杜麗娘所生的時代背景談及愛情中的納西斯水中自戀，實在雜學旁收得很。路演結束當晚這則采訪視頻便被觀眾放上網絡，謝煜未施粉黛的臉在鏡中不減濃艷，白色文化衫都穿得風姿綽約，沒多久便在黃金時間登上了文娛熱搜。
由此吸引了不少路人和新觀眾，娛樂圈的新面孔被深挖履歷，偏偏謝煜沒有公共社交媒體賬號，逼得自稱粉絲的眾人只能從各個角落搜刮些零碎資料。翻了天也找不出什麽消息，只在國藝電影學院官網的學生匯演報道中找到一些劇照和一些零碎的采訪，唯一比較有爆點的是謝煜藝考第五綜合第一的入學成績。
熱度高漲，按理說怎麽也該抓著機會多多宣傳，最基本的也應該開一個社交賬號鞏固人氣。可謝煜是什麽人，論沒事業心算是天下首席。對於想要借熱度的活動邀約都推了去，一心想著跟劇組飛去 F 國參加完朗德海電影節後便飛去越州直接尋人。
二十多小時的飛機，加上中轉近一天時間，即使吃了暈機藥也是個大折磨。三個小時的中轉休息時間，謝煜堪堪吃了些東西，一上飛機又扯上眼罩睡了過去。大半年聯系不到沈居安攪得他心緒繁亂，覺也睡得浮浮沈沈。夢裏地動山搖，周圍一切都以模糊得猶如電影裏的虛化背景，唯獨沈居安清晰無比。面前的泥塑神像轟然倒塌，他抓著沈居安的手往外跑，卻不想對方腿腳生了根，自顧自地舉著相機錄像，任謝煜如何勸說也不為所動。頭頂的瓦片木梁轟然倒塌，神像向前傾斜向他們撲過來，意料之中的重擔沒有壓在身上，不過是睜眼閉眼的瞬間，二人就出現在帳篷裏。
沈居安躺在床上，額頭綁著繃帶，面部嘴角好幾處挫傷，手臂處也好幾處淤青，正專心致志地握著鋼筆畫分鏡。謝煜坐在床邊，看著他，心沒來由停跳一拍，開口竟是罕有的怒氣，“沈居安！
“電影比你命重要是不是？”謝煜皺眉，不忍心去看對方額角的傷，“沈居安，你知不知道那是地震，不是跳跳床搖搖車。如果運氣不好你早就沒命了，哪裏還能畫分鏡！”沈居安不說話，擡眼看著他，不為所動。他幾乎是嘔心泣血：“你知不知道地震來時發現你沒跑出來時我有多害怕？沈居安，你呢，你去拍鏡頭……那是地震，差一點我就要帶著你的骨灰回去……你倒好，傷疤未好就忘了痛，現在還想著畫分鏡。你怎麽可以這樣輕視自己？”
明明是責罵，受傷的也不是他，謝煜卻覺得沈居安身上的痛好似一刀一刀捅在自己心口，呼吸之間眼淚便墜了下來，“如果你沒了，你要我怎麽辦？”
喉頭被堵住，謝煜張了張口，下一句話還沒說出來就被沈居安捧住臉。靠得太近，他不忍細看，只能閉上眼睛。臉頰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沈居安低頭親吻他的臉。嘴唇沾了淚，沈居安仍然沒有開口安慰，說出來的話依舊冷面冷心，“但是謝煜，你不可以否認那個鏡頭非常好。”
“好到你用命來換？”
“好到我用命來換。”沈居安一口應下，然後停了停，“謝煜，電影對我來說不是娛樂也不是事業，是生命。它在我這裏永遠是第一位，在任何人和事之前。
“沈居安之所以是沈居安，是因為他拍電影。我的一生只做一件事，就是拍電影。我可以無名可以無錢可以窮困落魄人下人，我只要電影。你認識的沈居安是建立在電影上的，沒有電影就沒有沈居安。如果有朝一日我因為電影而死，那是死得其所。”
手掌用力，沈居安的腕骨幾乎在掌間碎去，謝煜睜眼，不顧三七二十一便側頭咬上去。沈居安沒躲，嘴唇結結實實地流了血，謝煜的眼淚依舊沒停，在眼眶蓄滿後便直直湧出來，沿著臉頰浸濕沈居安的掌心，“我呢？沈居安？我呢？我算什麽？”
他沒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了沈居安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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