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輪一番?”江確手中的鐵扇一頓,桃花眼微微瞇起,難以置信道,“行衍兄看著細皮嫩肉的,怎麽受得了這等法子?”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一般,眾人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行衍,像是在看即將上斷頭臺的犯人,卻又帶著一絲畏懼,仿佛那刑罰也會降臨到自己身上似的。

劉六六皺著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勸道:“行衍公子,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行衍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好像他們口中所說的酷刑並非針對他。“多謝江兄關心,在下這舊疾由來已久,尋常療法早已無效,或許這輪一番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姜暮歲偷偷打量起行衍,一想到這副好皮囊馬上要被敲碎骨頭,拔筋通脈……姜暮歲不禁打了個寒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先前那點煩躁勁也都跟著煙消雲散了。

劉六六聞言,差點沒繃住上揚的嘴角。剛剛還擔心這群碎嘴的家夥嚇跑了她好不容易得來的病人,現在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她強壓下笑意,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既然行衍公子心意已決,那一會兒便隨我先去火區吧。”

行衍微微頷首。

“他倆都在火區,就我自己在金區,未免也太無趣了些。”江確不滿地搖著扇子。

劉六六眼珠一轉,沖著剛剛記錄的小姑娘使了個眼色,然後笑瞇瞇地對江確說:“江公子放心,萬一中途又發現了什麽隱疾,我立馬給你轉區,包您滿意!”

小姑娘是個機靈的丫頭,立馬領會了劉六六的意思,走到江確身邊,甜甜地說:“江公子,這邊請。”

江確這才滿意地收起扇子,幸災樂禍道:“行衍兄,小弟祝你好運,早日康覆啊!”走了幾步,又猛地回頭,沖著姜暮歲道:“一會兒見。”

“碎嘴子!”劉六六瞪了一眼,然後沖著姜暮歲和行衍做了個“請”的手勢,“姜姐姐,行衍公子,這邊走。”

火區位於小廣場的北側,穿過竹林,即是一處幽靜的庭院。說是火區,卻絲毫不見半分燥熱之氣,反而綠樹成蔭,流水潺潺,環境清幽雅致。數間木屋錯落有致地分布於庭院之中,淡淡的藥香充斥在小院內。

劉六六將兩人引至一間掛著“火”字牌匾的木屋前,牌匾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看得姜暮歲心裏直發毛。她腳步一頓,突然開口道:“先看他。”

行衍扭頭盯著姜暮歲,挑了挑眉。

劉六六臉上笑意一滯,姜暮歲像是知道她要說什麽似的,搶先一步說道:“我不走,我去那片花裏轉轉。”

聽到這話,劉六六這才松了口氣,甜甜一笑:“那姜姐姐稍等我片刻。”

姜暮歲點點頭,轉身朝著那片花田走去,直到她完全被花海吞沒,行衍才緩緩收回視線。

劉六六推開木屋的門,好奇地問道:“行衍公子,你……和姜姐姐很熟嗎?”

“怎麽?”行衍反問。

劉六六搖搖頭,“沒什麽,只是覺得你們之間好像……有點不一樣。”她一時也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就是一種感覺,一種兩人之間似乎藏著秘密的感覺。

行衍沒再說話,只是淡淡一笑,便擡腳跟著劉六六邁進木屋。

木屋內,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金屬器具整齊排列,其形制較尋常醫館所用者大出一倍有餘。刀鋒閃爍,鉤爪猙獰,看得行衍心頭一跳,腹誹道:刑訊逼供?

他略微遲疑地問:“這些……我都要用?”一時之間,他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滿屋子的“兇器”。

劉六六隨手從一堆大刀、長鉤中抽出一根幾乎與她手臂等長的銀針,晃了晃:“放心,用不著這些,也就用上兩三樣小玩意兒。”說著,指了指面前的小凳,“行衍公子,請坐。”

行衍一改之前的悠閑姿態,乖乖巧巧地坐在小凳上。劉六六將那根誇張的長針放回原處,又從一堆細針中挑出一根比方才粗了一倍的,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嗯,這個行。”然後轉頭對行衍說道,“勞煩行衍公子脫去上衣。”

雖然方才的“刑具”讓行衍心有餘悸,但他適應得極快,就在劉六六轉身拿藥的功夫,已經褪去了外衣,露出滿是刀疤的上半身。縱橫交錯的傷疤,像一條條猙獰的蜈蚣,爬滿了他的胸膛和後背,觸目驚心。其中一道更是從右肩斜貫至左腹,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

劉六六對這個爽快的病人很是滿意,不像之前那些扭扭捏捏的公子哥,動不動就臉紅害羞。她盯著行衍胸口那道尤其醒目的長疤,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打聽道:“你這傷,怎麽弄的?”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放心,我們萬藥谷是守醫德的,不會對外人講。”

行衍道:“闖蕩江湖,技不如人落下的。”

劉六六將蘸了藥膏的銀針紮入行衍右臂上的一處穴位,一邊撚動,一邊觀察著他的反應。“先前給你治傷的大夫,倒是個有點本事的,至少保住了你的命。”

行衍對紮在身上的銀針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劉六六看著他,心中不免升起一股好奇。她見過各種各樣的傷,但像行衍這樣,明明傷勢如此嚴重,卻還能保持如此平靜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她又換了一個位置,在肩胛骨附近的一處穴位上撚動了幾下,行衍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劉六六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這傷,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得多。

“你這傷……”劉六六猶豫了一下,一改先前的調皮語氣,嚴肅地說道,“就算重新續筋、通脈、接骨,也無法恢覆到原來的狀態了。”

行衍的神色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他平靜地穿好衣服,遮住那滿身的傷痕,仿佛在遮掩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不過,”劉六六頓了頓,語氣又恢覆了先前的輕松,“恢覆個八成應該沒問題。”

“那就多謝劉姑娘了。”行衍微笑道。

“不必客氣,”劉六六擺擺手,將銀針放回針囊,“本來就是各取所需嘛。你們治病,我收集各種疑難病例,正好。”

行衍聞言,不禁莞爾一笑:“劉姑娘此言差矣,治病救人本就是大功德一件。”

劉六六聽到這話,心裏舒坦極了。要是以後碰到的病人都像這位行衍公子這般善解人意,那她這日子可就好過多了。“行衍公子,以後叫我六六就行。”她爽快地說道。

行衍點點頭,想起身致意,卻覺得身子一麻,酥酥軟軟的,又跌坐回凳子上。“這是……”

劉六六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方才那藥膏裏加了點散淤的藥材,藥效一時半會兒還過不去呢。”她朝著門外喊道,“南舟,死哪去了!趕緊進來扶行衍公子去休息!”

一個瘦小的身影“嗖”地一下竄了進來,對著行衍和劉六六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六六姐,行公子。”

“扶行衍公子去廂房休息。”劉六六指了指裏間用竹簾隔開的一張木床。

南舟麻利地走到行衍身旁,伸手扶住他。行衍借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卻依舊覺得雙腿綿軟,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他忍不住問道:“這藥效……何時能過?”

“約莫兩個時辰。”劉六六答道,“行衍公子,您現在可以安心休息一會兒,養精蓄銳。方才只是測試一下您的經脈是否暢通,接下來…………可能就要斷骨了哦。”上揚的尾音,讓南舟扶著行衍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好。”行衍淡淡應了一聲,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麽,問道:“那姜姑娘……不用這房間嗎?”

“姜姐姐啊,”劉六六拖長了尾音,有種說不出的惆悵,“她不喜歡密閉的空間,就算開著門窗也不行。”

行衍順著劉六六的目光看向那片花田,剛剛還在花田瞎轉悠的姜暮歲此刻蹲在一塊空地上,似乎在擺弄著什麽。

他的目光在姜暮歲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忽然升起一個疑問,狀似無意地問道:“六六姑娘可認識……李知也?”

劉六六的視線猛地從花田收回,眼睛瞪的溜圓,語氣也變得警惕起來:“姜姐姐這都跟你說了?” 話一出口,她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懊惱地抿住嘴。

行衍這是在套她的話!虧她先前還覺得這人溫文爾雅,善解人意,合著都是裝出來的!劉六六在心裏狠狠地將行衍從“好人”那一欄劃到了“壞人”那一欄,心中憤憤不平,沒好氣地白了行衍一眼,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滿:“不知道!不認識!聽都沒聽過!”說完,她氣呼呼地轉身,一把拉開木門,重重地摔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留下屋內的兩人面面相覷。

行衍看著緊閉的房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片刻後,他轉頭看向南舟。

南舟被行衍看得心裏直發毛,下意識地想要擺手否認,但一想到這是個重傷病人,又硬生生將動作改成了搖頭,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也不知道……六六姐沒跟我說過……”

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行衍扶到床邊坐下。待行衍坐穩後,這才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像被什麽崩了似的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整齊的光條。行衍靜默地躺在床上,感受著藥力緩緩滲入四肢百骸。斷骨嗎?那又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