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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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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小孩

寶和是十九歲入行的,她孩子時期一直呆在海外,直到念高中的年紀才回H國,考上了美術大學。天才是不會被埋沒的,這條敬椿已經證明過的真理,在她身上也同樣適用。

大一,寶和就憑借校內的美術展出進入了當時的一家hip hop公司做美術設計,很快,她幾乎可以一個人包攬一個組合出道前的所有制作工作,在這家公司走上巔峰之後,她急流勇退,放棄了繼續升職的機會,跳槽去了CPG。

那幾乎是她做過最差的決定。

CPG那時候才嶄露頭角,在裏面做的每一項工作都是拓荒,但寶和不覺得辛苦,她很興奮,看著自己孕育出一個又一個受歡迎的團體。直到ignition出道之前——

“我當時手下制作的有一個女團,你應該聽過她們的歌,”寶和掏出手機點了幾下,很快響起一首輕快的曲調,她把手機卡在一邊的啤酒杯裏,繼續講下去,“團裏的孩子們年紀都很小,最大的也不過是高中生,我原本是做了十年規劃的,從少年到青年再到中年,我希望能讓孩子們作為觀眾或者粉絲心目裏的自我化身的一部分走下去,但沒成功。”

“聽起來挺不錯的。”宋夏元端起酒瓶,替寶和把手邊的玻璃杯添滿。

“但沒做成。”寶和惱怒的用筷子插上一塊烤肉,兩眼發直的盯著,下一秒就要吃人的樣子,“CPG當時的代表就是李世勇,他逼團裏的孩子去見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人。孩子們本來和我很親近的,但被他嚇得什麽都不敢說,大概見了有三四次,我才發現。”

酒桌上的氣氛瞬間冷下來,任時鎮放下了翻動烤肉的夾子,申雅麟也沈默的聽著。

“我追著問,其他孩子才告訴我。”寶和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麽沈重,“但沒辦法,她家裏條件不好,父母和公司簽了和解書,其他孩子也怕的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把團體解散了。那之後我就開始被剝奪署名的權利了。”

“幕後工作本來就是這樣,你做的好,但老板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那就真的沒人知道。我就是那段時間,那段時間開始Eden的策劃的,那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酒水全部倒進口腔裏,寶和砰的一聲把杯子重重放下,“從CPG離職之後,業內也有很多人來找我,但都差不多,直到任時鎮發了郵件過來。”

“她念大學的第一年我還沒去交換,是那時候認識的。”任時鎮簡單解釋了兩句,“寶和不是做的很好嘛,制作上。”

“所以不止Eden,你在CPG的時候還存在署名問題,對吧?”宋夏元即便喝了酒還是一絲不茍的模樣,襯衫板正,意識清晰。

“大概吧。”寶和抓起生菜放在嘴裏幹嚼,眼淚都要掉下來,“我只是想簡簡單單做我想做的事情怎麽就這麽難呢,啊……”

她完全醉的一塌糊塗了,雅麟扶住她後仰的身體,從嘴裏扯出那半截生菜梗,正要開口安撫,對面意識清晰的夏元搶先開口。

“哇,我真是第一次見你這個品種的笨蛋,公司職場上只有真金白銀,你怎麽會覺得對方只想和你談理想呢,或許,你是白癡嗎?”

哦,不,不是完全清晰。

任時鎮立馬上手去捂她的嘴,但為時已晚,宋律師不愧是宋律師,已經速度極快的輸出完畢了。

“大概吧。”寶和小小聲的嘟囔,下一秒又再次放聲大喊,“我們敬椿怎麽那麽可憐啊?!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以後大家看著他的時候總會想到這些破事,我們敬椿,我們敬椿可怎麽辦啊……”

“好了好了,噓,PD您冷靜一點。”雅麟抱歉的對周圍幾桌點頭道歉,求助似的望向桌上也在制服醉鬼的同盟,“代表,PD完全醉了,我先送她回去吧,律師……”

“一會兒我送她回去,不用擔心。”任時鎮托著夏元把她暫時靠到一邊的臺子上,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錢來遞給雅麟,“打車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到家發個消息啊。”

HG報銷已經是默認的規則了,雅麟也沒有多推拒,接過錢後,一手挎著兩人的包,一手拖著軟趴趴的寶和就往外走。

像是真的很委屈,上了車,寶和反倒清醒過來了。

“PD,要喝點水嗎?”雅麟從包裏摸出一小瓶蘇打水連著紙巾遞過去,歪頭看到寶和的瞬間嚇了一跳,“您哭了嗎?!”

寶和倔強的別過臉去,只從雅麟手裏扯過紙巾在臉上狠狠抹了一遍,半晌才抽抽嗒嗒的開口:“我把敬椿害慘了,本來他可以悄悄地起訴,悄悄地把結果公開,不用受到這麽多揣測的……”

“真是的,我算是什麽大人啊,居然讓一個比我小了十幾歲的孩子站出來替我分擔……”

“在Eden本來可以給他一個新的開始的,都是我,害得他,害得他。他……他本來就很不容易了……”

寶和哭得真情實感,她確實很難過。

和所有人不一樣,她第一次看到敬椿就覺得這個孩子應該出現在Eden的企劃中——

那其實是沒有什麽人關註到的一條花絮,所有人往前擠著拍合照的時候,敬椿在最後一排彎下腰,不論是比他更好的,還是比他差的,他幫所有人捋平了服裝褲腳上的疏忽,有人察覺到對他微笑,有人沒有絲毫察覺,但他一視同仁的關照,好像那

是和吃飯喝水一樣自然的事情。

這個孩子,他是天生就這樣,外表像是白雪公主吃下的那顆蘋果一樣華麗漂亮的不像話,靈魂也散放著比誰都濃烈的香氣。

那樣的孩子,卻好像總是離幸福只差一步。

寶和流著淚,看著她這副模樣,雅麟似乎也被酒氣熏得有些悲傷。

敬椿就是這樣的孩子。

H國比Z國快一個小時,消息發出的時間正是李奇花睡覺之前。

回宿舍的路上,所有人都沈默著,敬椿攥著手機,惴惴不安的希望阿嬤睡覺之前沒有再看手機,起碼這一個晚上,這一晚能讓她安安穩穩地睡個好覺。

但他的願望總不會靈驗,快到宿舍的時候,手機突兀的在一片安靜中響起,敬椿低頭,屏幕上閃動的是李奇花的號碼。

鈴聲響著,綠色的接聽鍵不停跳躍,像咬上魚鉤後還在垂死掙紮的魚。

車裏每個人都關註著這裏的動靜,宜恩似乎想要說些什麽,被水木按住了膝蓋,最終還是坐在一邊的鄭在榮開口:“接吧,別讓阿嬤更擔心。”

電話掛斷的前一秒,敬椿接通了,手機貼在耳邊只有細碎的呼吸聲,一時沒有人先開口。

“是阿椿吧?”最終還是李奇花的聲音率先響起,和往常打來電話是的語氣沒有任何分別,“工作結束了嗎?”

“嗯,結束了,在回宿舍的路上。”敬椿也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和往常一樣對話,“阿嬤你還沒睡啊。”

“準備睡啦,”李奇花的聲音很輕,像是就在身邊,“都快睡著了,想起來你應該下班了,就想給你打個電話。”

“今天和前輩們一起練習了,我們下一期節目是合作舞臺,阿嬤你看到新聞了吧?”

“看到啦,前幾天家裏的網絡不好,隔壁小趙奶奶家的孫子來幫忙看了一下,還幫我搜了一下你的名字,我在wb上看到,分到一組的小夥子都很帥氣,”李奇花頓了頓,呼吸聲重了一些,但還是沒能穩住有些發抖的嗓音,“但阿嬤看著還是我們阿椿最帥。”

“換季了,多吃些點應季的水果,晚上空調打高一點,不要感冒。工作也是,跳舞要註意安全,有不舒服一定要立馬去醫院……”

“阿嬤,”敬椿希望自己聽起來灑脫一點,硬著嗓子遮掩,“阿嬤,我都二十一歲了,早就是大人了,不用擔心這些的。”

“阿椿吶,”李奇花的聲音猛地被截斷,似乎是捂上了話筒,但抽噎聲還是斷斷續續的傳過來,良久,她才開口接著說了下去,“阿椿,你就算一百二十歲,也是阿嬤的小孩子。”

阿椿吶,阿椿,就算是一百二十歲,也是阿嬤的小孩子。

這短短的一句話裏含著太多——她不問他為什麽不告訴家裏,一個人經受這些;不讓他知道她為他擔心流淚;說到最後,她只是告訴他,阿椿啊,你在阿嬤心裏永遠是個小孩子,不論發生什麽,都能對阿嬤說,求助也好,哭也罷,都能對阿嬤說。

“我……”那塊哽在李奇花喉管裏的石頭也出現在敬椿的身體裏,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聽起來還算平靜,“我知道,不用擔心我,過段時間如果有休假,我就回Z國看您,您保重身體。”

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他匆匆掛斷了電話。

整輛車能聽懂他們對話的只有鄭在榮,但情緒是不必用耳朵聽的,水木和以珍宜恩慌亂地從包裏翻出紙巾遞給在榮,那張紙巾被遞到面前,敬椿擡起頭——

鄭在榮註視著他,水木、以珍、宜恩也是,像諾亞方舟上獲得拯救的人類,他們像大人一樣求生,又像孩子一樣空落落地望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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