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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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這關鍵詞讓赫邁雅觸電似的站了起來。

波提歐?

他怎麽會來這裏,他怎麽能來這裏?——在他還高高掛在通緝榜前列的時候,在自己被父親盯死的時候,為什麽要來悼星者號腹地?

不管多不可置信,緩緩敞開的艙門外,公司職員千篇一律的制服帽下,確實是那雙不羈又鋒銳的眼睛。

赫邁雅隔著半個起居室,與門口的波提歐對上視線。

想讓他快走,也想跟他解釋赫什列特現在的情況非自己所願,但赫邁雅哪一句都沒來得及說。

因為終端的通話鈴聲再一次響起了。

如之前一樣,沈悶的鈴聲只是那個男人出場的預告。而不同的是,這一次響起的是赫邁雅的終端。

赫邁雅只來得及收斂表情,下一秒,奧斯瓦爾多的身影倏地投影在起居室中央。

她與歐迪恩按十年來的習慣躬身行禮,奧斯瓦爾多卻沒把視線落在他們身上,而是饒有興味地越過他們,看向起居室門口。

深沈無光的槍口已經舉在了那裏,牛仔冷沈了臉,即使知曉這是無法被傷害的投影,依舊第一時間切到了對敵的姿態。

“今天真熱鬧,嗯?”奧斯瓦爾多端詳著這位陌生的客人,“這位不請自來的朋友,你和我有仇?”

時隔多年,驟然再見這張面孔,這張一度讓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的面孔,波提歐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可以平靜又冷酷地單純去思考怎麽把人弄死。

相反,曾經燃燒在星球表面的火焰再度於眼前幻視,罪魁禍首輕描淡寫的態度更是火上澆油。

“是啊,有死仇。”波提歐咬牙切齒道,“你寶貝的但凡還剩了一點骨氣,就把地址報上來,咱們面對面聊聊。”

“真可惜,我的日程表裏沒留下和來路不明的人敘舊的時間。”奧斯瓦爾多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特意空出這點時間,是來看看我親愛的小女兒有沒有想明白……咦,赫邁雅。”

奧斯瓦爾多的尾音輕輕揚起:“你看起來和這位客人認識?那……要不就由你來介紹一下這位客人。”

男人的聲音在死寂的起居室中散開。

場面停滯了幾秒。

波提歐緩緩轉頭,似乎不能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麽。

他重覆了一遍:“女兒?”

到達這裏之前,他有許多想問的,但那些疑惑此時都被炸開,只有這個被輕描淡寫扔下的詞回蕩在他的腦海裏。

波提歐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赫邁雅僵在原地,奧斯瓦爾多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波提歐艱難地把這個關系詞和眼前兩個人連接起來。

一個是在腦海中刻印了十幾年的仇敵,一個是……是什麽呢?

原本覺得是同伴,或許不止是同伴。

他說不清具體的區別,但他交付的親近和期待,要比從前那些擦肩的人多得多。

以至於驟然被告知一切可能是全然的謊言,他甚至想拒絕相信。

可是眼前兩人的聯系又是如此直白地擺在這裏。

波提歐不死心地想從當事人口中得到確認:“赫邁雅……你們認識?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是你的父親?”

赫邁雅垂著眼睛,知道此刻自己應該解釋。

可是她能解釋什麽?

波提歐擡高了聲音:“你從沒說過。寶貝的你說你不知道他的行蹤!”

她確實不知道,但誰會信呢?

更何況現在……在父親面前解釋自己不透露他的行蹤不是因為不想,只是因為不知道,那只會把所有人都送進深淵。

快結束吧……不必有徒勞的辯解,快結束吧。

她依舊低垂著眼睛,沒有接話。

這種默認的態度比無恥的承認更激惹怒火。

波提歐幾乎想要笑出聲:“你甚至不肯親口回答我?!”

他握住槍柄的指節用力到發出了酸牙的咯吱聲。越過準星,牛仔的目光死死鎖在沙發後的女人身上。

他感到荒謬。

他來這裏前想過各種可能的發展,他以為一切最差不過是一場見利忘義的背叛,唯獨沒想過這種。

他掃視著不遠處的人。

得益於公司P43的高等級配備的待遇,赫邁雅即使被禁足也絲毫不顯狼狽。低下的頸項白皙纖細,垂墜的衣料恰到好處裹著她曲線優美的身體,展現著時間和金錢堆疊起來的品味。

精致、高雅、即使驚慌也維持著儀態,看上去不容侵犯。是奧斯瓦爾多的女兒該有的模樣。

他之前為什麽沒看出來?

“你……”

是因為機械的心臟不受情緒影響,死板地維持著緩慢的泵速嗎?波提歐覺得頭腦發昏,大腦簡直在缺氧。

他舉著槍,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掙紮著,始終沒法突破剩下那幾毫米的距離。

明明只要輕輕一動手指,就能讓這個該死的騙子徹底吃到教訓。

但,扳機就像是焊死了一樣。

他咬牙偏轉槍口,但還是氣不過,也顧不上還有誰在場,索性大步上前,直接拽住赫邁雅的胳膊,堪稱粗暴地把人拖到面前。

“說話!”

赫邁雅偏過頭,不想看他眼中的失望和怒火。

波提歐直接扣住她的下頜,扳過臉強行讓她與自己對視。

他看到那雙眼睛裏閃過悲傷,但那快得像是幻覺。赫邁雅很快閉上眼睛,低聲說:“說什麽呢?”

是啊,說什麽呢?波提歐在心裏重覆。

事實都明了了,徹頭徹尾的騙局,大小姐的游戲。現在劇目收尾,被耍得團團轉的只有自己。

他要麽當場覆仇,要麽轉身離去,還在這裏等什麽?

波提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一個怎樣的回應。但總之,絕不是這樣輕描淡寫地放一切過去。

奧斯瓦爾多懸浮在一旁的身影投來似笑非笑的目光,好像篤定他什麽也做不了。

波提歐手下用力,拇指碾過柔軟的嘴唇,鮮紅的唇彩被抹開,花得像血。

他用的力氣幾乎讓赫邁雅懷疑他想將自己掐死在這裏。

但她沒升起什麽掙紮的欲望。

她還有用,歐迪恩或者父親會阻止的。況且她也不想真的以對待敵人的方式對待他。

她幾乎有些安心地感受著臉頰的刺痛,但這刺痛很快轉移了。

陌生的鼻息突然侵近,有什麽東西撞了上來,而後一股銳痛在唇角爆發。

赫邁雅驚慌地睜開眼睛,先是被距離過近的面龐晃花了眼,緊接著便被波提歐的瞳孔鎖定。

那點鮮紅像狙擊的激光預瞄,讓人本能想要逃離的同時,又因為過於靠近的危險僵死在原地。

他在幹什麽?

捕捉到她的失措,牛仔幾乎是惡意地笑了一下,尖銳的犬齒碾著她的下唇用力,濃郁的鐵銹味兒立刻便盈滿口腔。

形式上,這毫無疑問是一個吻。

但牛仔的舉動沒有半點這個名詞該有的纏綿輾轉,他很生疏,但他並不意圖取悅他人,故而沒有技巧也無所謂。

他像是叼著獵物的獸,撕咬著,舔舐著,洩憤般用過於親密的行為榨取著獵物每一點反應。

驚慌的、憤怒的、難堪的……

比起原本那種木偶般死氣沈沈的樣子,這樣的赫邁雅竟讓波提歐感到一種奇異的痛快。

就連血腥味也在唇齒的撕扯間變得甜美,他扣住赫邁雅推拒的手,毫不費力地無視後者生澀的抗拒,將這個沖動之下的挑釁繼續下去。

獵物的掙紮沒起到任何作用。她甚至掏出腿側的小刀,但刀尖徒勞地滑過金屬,比起攻擊,更像在調情。

“你得對著這兒。”波提歐抓住她的手摸上自己的頸側,含混地說。

赫邁雅喘息著昂起頭,從他的眼睛裏看到嘲謔。

……她突然很難過。

若論本心,她其實不介意交換一個冰涼的,帶點金屬味兒的吻。但不是現在,不是這裏,不是以這種獸一樣的撕扯的方式,不是帶著這樣嘲弄的報覆似的用意!

這太難看了。

鼻息蹭著鼻息,波提歐還打算繼續,赫邁雅忽然伸手扣住他腦後,一口狠狠咬在他的唇角。

“嘶。”

牛仔的痛覺神經依然敏銳,他松手後退,將領子扯正,毫不遮掩地舔了舔嘴角被咬破的皮肉。

那處傷痕很深,但他好像沒感覺到疼痛,用力按了按外翻的創口,露出尖牙。

“寶貝。”

他說。

罵得真臟。

赫邁雅想。

她扶著沙發背站穩,等著缺氧的眩暈感過去。苦澀的藍血混著她自己血液的腥甜,古怪的味道刺激得她喉頭發哽,眼角泛酸。

她睜大眼睛,拒絕有眼淚滑落的可能。

起居室過強的燈光打在視野內的人和物上,讓一切都泛著某種恍若幻覺的白色眩光。

歐迪恩在角落沈默,父親還是看戲的眼神。房間裏的最後一個人是昨日的夥伴,今日卻壓著她演出了一場荒誕的劇目。

這叫什麽場面……

模糊的視線裏,牛仔的披風鮮紅得刺眼。赫邁雅深呼吸著,想理順胸中積塞的情緒,卻始終沒法組織好語言,平穩清晰地說出任何一句話。

“滾。”

她最終言簡意賅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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