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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一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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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一眼萬年

很快便要入夜, 明日一早才能出船。到了小鎮上自然是要先入住。

如子桑這般矜貴的懶人,自然是不會自己主動收拾房間的,雖然已有隨從先行一步將小鎮的客棧清了場, 審查一番後布置好房間, 但趙玉嶼還是親力親為又收拾了一遍,唯恐不合護衛們不了解子桑的習性安排的不合適, 到時候又惹得小祖宗生氣折騰人。

被子要換成蠶絲的,床鋪得是細羊絨的,床簾要銀鱗鮫紗的, 隔簾需得青玉珠, 屏風得是銀底鎏邊美人芭蕉葉蠶絲織,座椅務必小葉紫檀香木,更別提杯盞碗筷, 需得上等雕花銀制, 就連馬桶都得是銀盆,還要在屋中的角角落落擺好各色動物手辦,狐貍、白鶴、猴子、犬貓豬羊樣樣不能少, 不然小祖宗沒有回家的感覺。

處理好一切後,日頭已經完全落入海底,周遭光線黯淡,霧藍藍的天空和紫陰陰的海面將空氣鍍上一層淡淡的鹹腥味。

趙玉嶼細細點上梨花月麟香, 又在盛好熱水的浴桶中撒上各色花瓣,滴上幾滴玫瑰花精油,才下了樓恭請子桑下車。

一打開車廂門, 海風的冷腥味撲鼻而來,子桑眉頭微擰,正待發作, 迎面而來的女兒袖裏香掩去異味,讓他眉頭頓時舒展。

趙玉嶼笑吟吟的扶著子桑下了車,略擡衣袖虛掩在子桑面前,既款款遮住了他的面容,又掩去了那股略微不適的味道。

趙玉嶼對自己的體貼周到很是滿意!

打工人第一要義,就是要萬事合上級心意,先上級一步將一切瑣事考慮周全。

客棧內已經被清場,連掌櫃的都被“請”了出去,只留下他們自己人。

黑甲軍重重把守,將客棧上下裏外圍得密不透風,好在小鎮上人本也不多,入夜便都關門閉戶,沒有引起什麽轟動。

子桑順著鋪好鼬鼠皮毯的樓梯上了二樓,推開門,月麟香的味道縈繞周身,褪淡了周身的鹹腥味。

沐浴的熱水已經提前備好,舟車勞頓難免倦怠,子桑進了房間便頓時踢掉靴子,踩著溫軟的絨毯赤腳走到屏風後,一邊走一邊肆無忌憚地褪去衣衫,滑入水中時已經□□。

熱騰騰的水汽彌漫,將屋中洇出蒙蒙的隱白,雲蒸霧繞,屏風上的美人蕉若隱若現,如臨仙境。

趙玉嶼瞧著他光潔的後背、圓潤的屁股和修長的雙腿,摸了摸鼻子,還好沒流鼻血。

經過上次在溫泉旁猝不及防的視覺沖擊,她心下倒也有些準備,對於子桑的隨性沒那麽驚訝愕然。

這次出行猴大原本是跟著的,但許是性子頑劣,瞧見沿途山水興奮不已,子桑也不囚著,便放了它出去玩,十天半個月才回來一次。

趙玉嶼原本還擔心猴大會貪玩跟丟,子桑倒是絲毫不擔心,只道它自己會找來。

只是如今猴大不在,子桑又不喜旁人靠近,他的貼身事物便一應由趙玉嶼處理。

這些日子兩人同車而眠,成天挨在一起,無事便閑聊家常,倒比往日更親近些。

屏風裏面小祖宗舒舒服服的泡著熱水澡,屏風外面趙玉嶼勤勤懇懇的撿起一件件衣物放在簍子裏,抱出去差人送去清洗幹凈,隨即便馬不停蹄地下樓吩咐廚子們盡快備好晚膳,免得子桑泡完澡餓了發脾氣。

隨後,她又細細再整理好一遍桌椅床鋪,確保平整無褶皺,緊接著又拿剪刀絞了一遍屋中的燭花,讓光線更亮堂些,將子桑尋日裏愛看的書取出放在小榻上,供他睡前閱讀。

巡視一圈,見萬事穩妥,趙玉嶼才拿出針線,坐在小榻上繼續縫衣裳。

蒸騰水汽中,子桑雙臂支著浴桶邊緣仰著頭闔目休憩。許是熱氣暖人,洇入心地的舒適讓他有些困倦,不知覺中進入夢鄉。思緒漸漸飛入雲端,忽而又從雲端墜落,一瞬間,白霧驟散,周遭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幽黑。

黑,四周無一絲光亮,只有隱隱約約尖銳刺耳的破空聲,像是利箭直指眉心,旋即是一聲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他記得,那是煙花綻開的聲音。

一聲,一聲,又一聲,煙花在黑不見底的天空陡然炸開,孔雀開屏般映射在厚重晶瑩的冰面上,綻放出五彩斑斕的爛醉顏色,如同潑灑在鏡子上的胭脂水,流動而扭曲,漸漸的,煙花在人群潮起的歡呼聲中,斑斕褪去,只餘下星星點點的細碎金光,像是黎明時分乍響的燈苗,盡興揮灑最後的餘溫。

可是子桑的眼前沒有煙花,沒有火光,沒有人群,他擁有的只是一片漆黑。

黑,深不見底的黑,和鹹腥味的水。

就連水中,他也看不到一絲光影的波動。

他的世界裏只有無盡的黑暗,像是一只在陰溝裏蠕動的臭蟲,見不得一絲光亮。

倏忽間,隨著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天地劇烈顫動,黑暗的邊緣被轟隆隆的獵獵火焰撕開一道裂口,火焰從裂縫中竄天而出,將周遭的一切黑暗燃燒為齏粉。

火焰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終似滾球般勢不可擋地向他沖來,巨大的熱浪吞噬著周身的空氣,將整個黑色的地平線訇訇掀起。

他被灼熱的白光刺痛雙眼,肌膚被熱浪灼傷卻無處可逃,只能竭盡全力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卻又忍不住強睜開雙眼,忍受著雙眼被灼傷的劇痛,竭力望向這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亮,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以渴求的欲望將一切色彩納入眼底。

他看到,火球的中心亮得驚人,白如晝光如明鏡,將天地照得透亮。

可那亮白的中心似乎有一點黑影,在無暇的光潔中顯得格格不入,甚是紮眼。

黑點在亮光中越來越大,緩緩向他靠近,在扭曲蒸騰的熱浪中化為人形毫無征兆的出現在他面前。

萬籟俱靜中,他看到了自己。

“啪嗒——”

蒸騰熱氣凝聚的水滴不堪重負的從屋檐滴落,如冰涼地箭羽落在眉心,驟然打散一切的惶駭。

子桑睫毛輕顫,濛濛地睜開雙眼,不著邊際地望向屋檐,眼神空洞,茫然無措。

暖黃的燭光透過飄渺的水汽一扭一扭跳躍在他的臉上,細弱的燈苗影影綽綽、重重疊疊,將他的尚未褪去少年氣的臉籠罩在光與影中,精致卻無生氣,像是一具腐爛多年的遺骸,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印證著他的存在。

霧氣之外,隱約有歌聲娓娓傳來,舒緩飄渺,像是酷暑炎夏的一抹習習涼風,荒無人煙的蔓野中一星微亮燈火,讓被夢魘纏繞惶惶窒息的人舒呼卸了一口氣,得以求生。

子桑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稍稍偏頭望去,望到水汽氤氳的屏風裏。

瑩潤桑絲的屏風後,少女疏懶靠坐在小榻上,手持針線靈活的翻動衣料,她低垂著修長的脖頸,白皙的手指穿針引線,指尖翹如蘭花,綽約身姿同屏風上的美人蕉融為一體,在柔焦暖光中恍若畫中人。

她輕哼的曲調子桑未曾聽過,許是民間童謠,輕飄飄的悠揚婉轉,帶著絲少女靈動的雀躍和驕傲。

一聽便能想象到屏風後那人的神態,未見得有尋常大家閨秀的端莊秀麗、泰然穩重,甚至有時候唱到盡興處還會邊繡花邊蕩起雙腿,儼然一副樂在其中的歡愉,然而她神色間的活潑靈動,眼溢璨星卻無人可比。

子桑想要喚她,但張了張口,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只靜靜地聽著,靜靜地望著,望得很深,似乎一眼望到了深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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