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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我知道你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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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我知道你在說什麽。

席清9月17號在巴塞羅那登船。

他買的套房票, 上船之前他先在巴塞羅那玩了兩天,這座城市是很多藝術家朝聖的地方,像一塊浸滿水的海綿, 擠一擠就能流出歷史和創造力。

巴塞羅那最多的就是隨處可見的哥特式教堂, 濃郁的人文氣息。聖家堂的尖刺刺破天空,彩色玻璃照出的陽光破碎又絢爛,他站在穹頂之下, 光影在立柱之間流淌如河水一般。

顏料和線條在他的腦海中瘋狂交織,但他沒有畫畫, 他只是背著手一步步走過巴特羅公寓波浪形的外墻、走過哥特區迷宮一般的石板路,笑著站在蘭布拉大道上看流浪藝人即興表演的弗拉明戈。

這些靈感在登船以後驟然消失。

船舷上積攢著薄薄一層海水曬幹以後的粗鹽,海風帶著鹹腥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在船尾酒吧點了一杯苦艾酒,落地窗外,月光將海水渡成流動的汞銀色。

他沒有在船上碰見陸行舟,上船兩天,他的活動範圍不大, 基本在自己的套房、餐廳和甲板的觀景區之間, 郵輪很大, 乘客眾多, 刻意避開一個人很容易,刻意尋找一個人也需要花費心思。

又或者, 陸行舟根本沒有上船,他的工作繁忙,一天24個小時恨不得掰成48個小時去過,絕對沒有這個時間登上這座單純享樂的船。

苦艾酒翠綠的酒液在杯中蕩漾,獨特的草本香氣混合著冰塊的涼意, 在微鹹的海風中彌散出一絲清冽的清醒。

低語聲、杯盞輕碰聲交織,船上人很多,即使在深夜。

很多人都和席清一樣在等待海上的日出。

天色將明的時候,有人坐到了他身邊,沙發微微下陷,帶來一絲擾動。

席清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依舊落在海平面上,靛藍色的海上有一線金紅。

來人也沒有立刻說話。

他似乎也沈浸在這破曉的儀式感中,席清能感受到,對方的目光同樣投向了窗外正在被點燃的海平線處,一種無聲的、奇異的默契在兩個人之間彌漫開來。

沒有驚訝,沒有問候,甚至沒有確認身份的必要。

在這個特定的時刻、特定的地點,在這個被朝霞即將點亮的船尾角落,那個會無聲坐在他身邊的人,似乎只有一個。

金紅色的縫隙迅速擴張,天空的灰白被徹底驅散,染上層次分明的橙、粉、金,郵輪破開的海浪翻滾著金邊,海鳥避開人群,翺翔著掠過天際。

直到那輪太陽終於掙脫了海平面的束縛,將萬丈光芒毫無保留地傾斜在地中海上時,旁邊才傳來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

“久等了。”

不是“你好”,不是“真巧”,也不是任何客套的寒暄。

仿佛他跨越山海,登上這艘巨輪,穿越人潮,在這個黎明精準地找到這個角落,只為了赴一場早已約定好的、靜待日出的儀式。

席清依舊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那片被徹底點燃的金色海洋,陽光刺得他微微瞇起了眼睛,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過了幾秒,他才極輕地、幾乎是自言自語般地回應了一句,聲音被淹沒在郵輪引擎的低鳴和海浪的翻湧聲中,卻又清晰地落在近在咫尺的兩人之間:

“沒有等你。”

陸行舟一時無語凝噎,他偏過頭,不再看那片壯麗的海洋,而是落在席清的臉上。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席清輪廓分明的臉上落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沒什麽血色的唇。

陽光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卻也讓那份拒人千裏之外的疏離感更加清晰。

陸行舟嘆息:“你一定要這麽破壞氣氛嗎?”

席清終於微微側過臉,長長的睫毛擡起,那雙被陽光映得有些通透的眼睛看向陸行舟,陽光落在他的眼底,卻沒有多少溫度,只有一片平靜無波的深潭。

他沒有立刻回答陸行舟的問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幾秒鐘的沈默,只有郵輪引擎低沈的嗡鳴和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

然後,席清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陸行舟隨意搭在膝頭的手上,那骨節分明的手指,指腹和虎口處,有幾道極其細微的、但顏色還很新的紅痕,像是被烤箱燙到,或者是被什麽東西刮到。

席清的視線在那幾道紅痕上停留了一瞬。

“你以前也喜歡這樣破壞氣氛。”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或許是風景太放松,也或許是他的心情比起前段時間更加愜意,在經歷過巴塞羅那的洗禮以後,他封閉的心微微敞開。

他不再憚於提起從前。

陸行舟怔然。

“以前”。

這簡單的兩個字,比任何覆雜的情緒都更有分量。他不再諱莫如深,不再刻意回避,而是以一種近乎平靜的方式,將那段共同的過往,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陸行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我?”陸行舟的喉嚨有些發緊,他下意識地反問,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和探尋。

席清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嗯。”他簡單的應了一聲,算是回答了陸行舟的反問。

然後,他端起那杯幾乎沒怎麽動過的苦艾酒,冰塊碰撞杯壁,發出一點細微的碰撞聲,他抿了一小口,茴芹苦澀的氣味在舌尖蔓延。

陸行舟坐正了一些,決意虛心請教:“什麽時候?”

席清的聲音很輕,被海風和遠處的喧囂稀釋,卻清晰地傳入陸行舟的耳中:“很多時候。”

很多時候。

比具體的指責更讓人無力反駁,它意味著,在席清的記憶裏,他的破壞氣氛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常態,至少在席清那裏是。

陸行舟胸腔裏那點因席清主動提起“以前”而升起的微弱希望,像是被這三個字瞬間澆滅了。

他靠在柔軟的沙發背上,目光從席清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那片過於燦爛的、有些刺眼的金色海面。

陽光在水波上跳躍,晃得人眼睛發酸。

他沈默了幾秒,那沈默裏沈澱著覆雜的情緒。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嘆息聲裏只有近乎認命的疲憊和坦誠的沮喪:“看來在你眼裏,我是個很失敗的對象。”

沒有辯解,沒有找補,甚至沒有試圖挽回一點尊嚴。

這完全不像陸行舟。

他在商場上殺伐決斷,永遠掌握全局,即使分手以後,也固執地試圖重新靠近——此刻,在地中海的晨光裏,他剝掉了所有堅硬的外殼,露出了內裏。

會受傷,會自我懷疑,會承認失敗的,真實而脆弱的男人。

席清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覺得意外。

他認識的陸行舟,驕傲、固執,也很少低頭認錯,更遑論如此直白地否定自己在這段關系裏的價值。

席清終於完全轉過了臉,正對著陸行舟。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穿透性的平靜無波,而是帶上了一絲探究,一絲覆雜的審視,仔細地、重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陽光照亮了陸行舟的側臉,也清晰地映照出他眉宇間那抹罕見的、真實的挫敗和疲憊。

席清遲鈍半晌,問:“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嗎?”

陸行舟望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嗯”了一聲。

這段時間已經足夠他看清席清想要的東西是什麽。

不對,是曾經席清想要的東西是什麽。

所謂的“破壞氣氛”,也證實了他的猜想。

他忙於工作,在大多數時候,他的優先級列表裏,排在最前面的永遠是報表、會議和項目進度以及下一個季度的規劃,他的大腦時刻計算著得失、效率和最優解。

而席清,席清像一幅需要靜心品味的畫,一首需要沈浸聆聽的曲目,一場如同此時此刻,需要全心投入的日出。

席清擁有一顆富有極其敏感、豐富、渴望浪漫的心,他會興致勃勃地制定很多的出行計劃,精心挑選某個據說能看到最美星空的偏僻的山頂旅館,訂好燭光晚餐、安排好電影票,或者在某個尋常的周末午後,突然拉著他去某個很小眾的咖啡館品嘗最新的飲品。

他會期待陸行舟能放下手機,放下那些似乎永遠處理不完的“重要事務”,和他一起沈浸在那個由他精心營造的、充滿儀式感和浪漫氣息的小小世界裏。

而陸行舟呢?

在他眼裏,山頂的風景和山腳並沒有什麽區別,某個據說很文藝片能看得人落淚的電影,他下意識地分析它的票房和能帶來的巨大流量,他也實在分辨不清那些咖啡豆酸和微酸的口感。

他能讀得懂席清的情緒,他知道因為他的“不識趣”,席清並不高興。

但他仍舊無法理解席清為什麽不高興,他不懂,於是閉緊了嘴,不再說,他怕自己哪一句話又讓他又不高興。

然而他的沈默讓席清更加憤怒。

爭吵開始變成很頻繁的事情,席清吵,他沈默地聽著,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雪上加霜,給予他回應。

“破壞氣氛”,多麽輕描淡寫的四個字。

陸行舟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幹澀得發痛。

他終於緩緩轉過頭。

他不再像是從前那樣逃避,直直地撞進席清那雙審視的、帶著覆雜情緒的眼睛裏,陽光落在他的瞳孔深處,映出幾分清晰的痛楚。

“我知道。”陸行舟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帶著一種卸下所有防禦後的疲憊和坦誠,“我知道你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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