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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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上)

祁家驄獨自在一個小酒吧裏喝著酒。

他的深圳之行如他預料的一樣不順利。他從不同渠道得到消息,一直接受審查的喻洪良突然於日前神秘出逃,有關方面沒有正式公布,所有的調查都在暗中進行,證券業內的震蕩可想而知。

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幾乎看不出資金解禁的希望,而來自幾方、背景各異的人卻同時覬覦著這筆龐大的資金,試圖火中取栗。所有約見他的人,都不同程度袒露著他們的貪婪,提出的合作方案是他目前沒法接受的,各種不懷好意的訊號釋放得越來越明顯。

他明白,他只能暫時消失了。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做好了相應的安排,但走到這一步,他仍然有難言的澀然。

在圈內人看來,他幾乎天生就是操縱資金的高手。自從他用了並不算長的時間,將一筆金額為50萬的資金在期貨市場上變成了3000萬以後,他的名字在業內與地下資金市場口口相傳,幾乎變成了一個傳奇,刺激著更多的人投身期貨。他也成了私募市場上的一塊招牌,不計其數的資金爭相湧向他,各式各樣的人爭著與他結識,再沒有人認為他的年齡是一個問題。

然而,沒有人知道,他與這個充斥著金錢交易的圈子其實是疏離的。

身為一個私生子,祁家驄從小被母親陳珍珍送回北方老家,隨外祖父母長大。小地方的人有更嚴苛保守的道德準則,他很早就知道,他的出身和其他孩子是不同的。

他一聲不響地打架,一直打到沒有小孩子敢再當面嘲笑他。同時他也沒有朋友,度過孤獨的童年、少年時期。

高考以後,他選擇了以他的分數能上的最遠的大學。同齡人熱衷的東西不能吸引他,也是可想而知的。

他一向就沒有金錢方面的憂慮。加入期貨經紀公司只是一個純粹的意外,填報名表時,他隱瞞了實際年齡。聽了臺灣人李志良講的入門課後,他馬上斷定,對一個討厭人際關系、具有超強分析與決斷能力的的人來講,這個游戲十分適合。

對於金錢,他並不貪婪。他喜歡的就是操控感覺,他要做的是分析每一個可能性,做出完全基於理智的判斷,這個過程由他獨立完成,不需要與人配合。

他在最短的時間裏,在這個行當做到了得心應手,老李在知道他的真實年齡後,不得不感嘆他的天份。當他的同學還茫然不知將來時,他已經率先工作了幾年,賺錢對他來講,一直就不是難事。

讓男生備感困惑的女孩子,對他來講,也同樣沒有構成秘密。

在大學裏,沒人理會他的出身,他性格冷漠,行蹤神秘,再加上工作歷練帶來的超出同齡人的氣度,甚至奇異地吸引著不少異性的註意。

然而他對女同學的追求多半無視,他確實既沒時間、也沒興趣去談那種青澀純潔的戀愛。

他第一個正式的女朋友,在附近一個名校讀經濟學專業研究生,長他三歲,是個性格獨立、極富魅力的女孩子,成績優異,當時正隨導師做著國內新興期貨市場的研究,她先去經紀公司與老李交談得十分投機,後來認識了他,便對他大感興趣。而她接近他的方法非常直接、大膽,在他看來,也遠比其他女生笨拙曲折的示好手段來得有效。

他們很快同居了,但關系來得十分松散自由,基本過著各自獨立的生活。

當她拿到獎學金,準備遠赴海外讀博士,跟他告別時,兩人一樣對這段戀情的開始和結束沒有任何遺憾。

陳珍珍按時寄錢,每年回家探親,她以她的方式愛兒子,卻並不了解他,也沒機會與他培養出太深厚的母子親情來,更不清楚他到底在做什麽職業。在他畢業而且行蹤不定時,她成天為他發愁。

祁漢明與祁家驄見面的次數有限,基本上就是陌生人了。他曾經想補償這個在他視線以外長大的兒子,可是祁家驄毫無與他親近的意思。

在陳珍珍的一再促成下,他答應想辦法,要麽說服妻子趙曉越,讓祁家驄進公司做事;要麽給祁家驄一筆錢和一個合適的項目,讓他安身立命。趙曉越和妹夫牢牢控制著公司財務,從來都很難被說服,祁漢明為此下了很大決心,和妻子展開艱苦的談判,才算爭取到了一個妥協。

可是等祁家驄被陳珍珍勉強叫過來跟他見面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心操得簡直可笑。他那個在Z市算得上規模頗大的加工工業園對祁家驄而言毫無吸引力,相反,他和他弟弟卻著實被祁家驄控制的資金規模震住了,兩個人甚至專程去了一趟北京,造訪祁家驄的工作室,祁家驄盡管不情願,還是禮貌接待了他們,卻斷然拒絕操作祁家的資金。

就算這樣,祁漢明兄弟也沒被惹怒。

陳珍珍仍然沒弄明白兒子在做什麽,但看到祁漢明和他弟弟對她這個兒子讚嘆不已,總算放下心來。

可以說,不管是對職業還是對異性,祁家驄都沒經歷過同齡人的困惑。他直接從少年變成了成年人,沒有一點障礙地進入了成年人的世界,順利得讓人驚奇。

在他將滿25歲時,他迎來他人生第一個大的挫折,甚至可以說是災難。他的情緒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沮喪。

他從來不看那些給年輕人當指路明燈的勵志類書籍,也根本無需為自己打氣,默念困難總會過去的。

他在聽老李上第一堂課時畫的行線K線圖時就明白了,再怎麽配合天時地利,也沒有一個行情能一路高企不下,無休止地延續下去。那些起起伏伏,有時有理由、有征兆,有時只能用事後分析法勉強加以歸納,總歸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到來。而他要做的,不過是駕馭起伏,而不是被起伏所駕馭。

從喻洪良東窗事發那天起,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做了一系列應對,收縮手頭控制的資金帳戶,轉移資金,與出資人溝通,處理交易往來帳目……

他應對這次危機的速度給他的朋友與客戶留下了深刻印象。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事態的發展如同任世晏警告他的那樣,一點點脫離所有人的控制。

他完全不知道,他在什麽時候才能走出這段波底。這是他人生中頭一次面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局面。

他招手叫服務生再給他一杯威士忌加冰。

他的成長期並沒有家長在旁邊嘮叨約束,不管是抽煙、喝酒,還是女人,對他來講,都不存在任何禁忌。

沒有禁忌,也就意味著很多誘惑對他來講不算誘人。從來沒有一項誘惑大到足夠讓他過量失控,他也一向無須做特意的自控。但是最近一段時間,他頭一次喝醉,竟然不記得當晚是怎麽回的酒店房間。

“偶爾一次喝醉,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在對著抽水馬桶嘔吐時,他腦袋中模糊閃過這個念頭,卻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向一個看不見的人做著自我辯護,不禁惱火。

他給自己定下了一個明確的界限,現在喝的是今天晚上的最後一杯威士忌。他已經略有一點酒意上頭,但是他的思維絲毫沒有遲鈍,腦袋依舊被晚餐時的談話占得滿滿的。

他的助手阿邦給他打來電話,匯報著上海那邊的動向。他仔細聽著,又交代了幾件事讓他去辦。剛放下手機,一個身材火辣,裝扮性感的女孩子走近吧臺,坐到他旁邊的位置,含笑問道:“帥哥,能不能給我買杯酒?”

他向侍者揚下巴示意一下,“這杯我請,不過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那女孩一揚眉毛,正想說什麽。這時他手機響起,一看號碼,是任苒打來的

“祁家驄。”她聲音細細,帶著一絲膽怯,仿佛拿不定該不該給他打電話。

他盡管心情欠佳,也寬容地笑了:“怎麽了?”

“你現在在哪兒?”

“正在酒吧喝酒。”他獨坐自斟自餘,喝得實在不算少,酒精松馳著他的神經,他挑逗地說,“這麽快就開始想我了嗎?”

“我現在在深圳機場,我想見你。”

他既意外,又有些煩惱。他不喜歡被人如此糾纏,但猶疑一下,仍然把自己住的酒店告訴了她,“叫輛出租車,應該二十分鐘能過來,我在大堂等你。”

“你會對她說你想一個人待著嗎?”身邊的女孩帶著一點嘲諷與挑逗,歪頭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他笑了,喝幹杯中的酒,拿出錢夾付了帳:“也許會,也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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