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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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下

第二天,天氣變得更加沈悶,氣壓低得讓人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不用聽天氣預報,任苒和這城市裏的其他人一樣清楚,將有一場臺風登陸。

受天氣影響,她的午覺睡得有些長,等她醒來,帶著幾分迷迷糊糊下樓去廚房,開了冰箱拿了果汁,正要打開喝,卻聽見外面傳來汽車駛進來的聲音,任苒以為祁家駿回來了,探頭出去一看,停到一側的卻是一輛銀灰色寶馬,略微發胖的祁漢明正從車上走下來,他鮮有這麽早歸的時刻。

任苒走出去跟祁漢明打聲招呼,祁漢明臉色凝重地問她:“你趙阿姨呢?”

“在樓上書房吧。”

祁漢明點點頭,匆匆上樓。任苒覺得有些氣悶,牽上祁家養的那只漂亮的邊境牧羊犬佐羅出去,沿別墅區內的景觀道散步,順便蹓它。

一般到了傍晚,別墅區蹓狗的人會比較多,這個時間則顯得安靜而空曠。她走足一圈,帶著佐羅回來,把它關進狗舍,正準備上樓,便聽到樓上另一側的書房那邊傳來一聲銳利的響聲,似乎是瓷器落地摔碎了。她嚇得一激靈,站住腳步側耳細聽,似乎聽到隱約的爭吵聲,轉頭一看,發現保姆王姐也從她的工人房裏出來了,正靠在門框上看著樓上。

“怎麽了?”

“趙老師跟祁總正在吵架。”王姐搖頭嘆氣,“兩個人在趙老師的書房裏關著門吵了好半天了,誰敢勸啊。”

任苒根本沒敢動去勸的念頭,她琢磨著,她這客人是識相一點回自己房間待著,裝成什麽都不知道;還是打電話叫祁家駿回來比較好?可是祁家駿性一向對他父母之間詭異的關系十分回避,似乎也不是一個勸架的好人選。

突然書房的門猛地打開了,趙曉越憤怒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你休想把我們一家的身家性命搭在你的那個野種身上——”

野種——這個粗俗刺耳的稱謂讓她皺眉,可她沒來得及詫異一向舉止莊重的趙曉越怎麽會如此發作,就意識到,趙曉越說的野種應該是祁家驄。沒等她轉定念頭,祁漢明已經拎著一個公文包,鐵青著一張臉重重走下樓了,她避無可避,只得叫一聲:“祁伯伯。”

祁漢明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小苒,我馬上得出去一趟。”

“祁伯伯。”她鬼使神差地叫住他,“是不是有什麽急事?”

她一向不打聽什麽,祁漢明心不在焉,倒沒覺得驚奇,只微一停步,點點頭:“對,很急的事。對了,你爸爸還打來電話,算了,改天等我有時間我們再談。再見。”

“再見。”

任苒上了樓,輕手輕腳回自己的房間,可是到底不安,她想了一想,走到趙曉越的書房前,門敞開著,她可以看到地板上一只花瓶已經摔得粉碎,而趙曉越頭發蓬亂,臉色反常地赤紅著,嘴唇卻是蒼白的,正坐在椅子上發呆,整個人看上去驟然現出老態。

她去拿來掃帚,先敲一下門,趙曉越完全沒反應,她直接進去,清掃了散落一地的碎瓷片,再讓王姐熱了一杯牛奶端上來,放到書桌上。

“阿姨,喝點牛奶,要不要我打電話叫阿駿回來?”

趙曉越搖搖頭:“他回來有什麽用?讓你見笑了,小苒,我以為我早沒力氣再計較什麽,沒想到今天管不了家裏有客人,又吵起來了。”

“阿姨,別生氣,有什麽事,可以跟祁伯伯好好溝通。”

“你這孩子,真是天真,我們哪是溝通能解決問題的,”趙曉越冷笑,突然站起了身,“不行,我得出去一趟。”

她拿起手機撥號,叫的是她妹妹的名字:“你先去公司,跟你老公一塊,把所有要緊的帳目、合同、公章控制住,我這就去找一下那個狐貍精跟那個野種,看他們到底要幹什麽?”

任苒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著趙曉越。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麽,趙曉越的眼睛裏閃現著怨毒的光,“你根本不懂,我再忍下去,祁漢明已經打算把這個家敗掉了,這麽多年我忍氣吞聲是為什麽?這些財產是我要留給阿玨跟阿駿的,絕對不能由著他們來搶,弄得我的孩子到頭來一無所有。”

趙曉越放下手機,任苒小心地問:“這麽晚了,您還要上哪兒去?”

“我有一點事,你別問了。”

“阿姨,還是叫阿駿回來吧。”

趙曉越搖搖頭,抓起車鑰匙下樓,任苒緊跟在她身後,情知勸阻不住,只得打祁家駿的電話,可是祁家駿竟然沒有接聽。

趙曉越已經走了出來,打開了她平常開的那輛豐田皇冠的車門,任苒情急之下,慌忙攔在了前面。

“小苒,你馬上讓開。”趙曉越煩躁地說

“您別去,等阿駿回來再說。”

“你根本不明白,小苒,我要再縮在一邊,就跟你媽媽是一個下場了。”

任苒一下呆住,臉色蒼白地看著她。

趙曉越自悔失言,心煩意亂:“對不起,小苒,阿姨是氣糊塗了,你別介意……”

“我都知道了,阿姨。”任苒垂下目光。

“是嗎?阿駿早就一再囑咐我,千萬別跟你提起。我一直同情你媽媽,那麽善良一個女人,可善良有什麽用?你趕緊讓開,我今天非去不可。” 趙曉越上了車,插入鑰匙,再度示意她讓開

這時祁家駿回了手機過來,任苒連忙接聽:“阿駿,你媽媽要開車去……找祁家驄的媽媽,你快回來。”

祁家駿大吃一驚:“你攔住她,她瘋了嗎?”

趙曉越不耐煩再聽他們對話,猛然點火發動,準備向後倒去。任苒急得要哭出來了:“我攔不住啊,阿姨已經要開車了,難道讓我躺在車輪底下嗎?”

“你別急,你上車跟著我媽,告訴我你們往哪邊走,我馬上開車過來攔住她。”

任苒無計可施,繞過開車頭,拉開副駕門坐了上去

趙曉越緊抿著嘴唇:“小苒,下車。”

“阿姨,您等阿駿回來好嗎?”

趙曉越再不理會她,踩下油門,將車駛出了別墅。

任苒與祁家駿保持著通話,告訴他經過的路名。祁家駿急得滿頭大汗:“你們是在往城南走,我現在在城北郊外,趕過來要時間,小苒你一定要跟緊我媽媽,別讓她做傻事。”

任苒只得答應下來。

過了二十分鐘,趙曉去的車停在了一個高檔公寓樓下面,她徑直下車,任苒慌張跟上去,一邊對著手機講:“秀峰路上的秀峰居B座,阿姨按的是2802號房的門鈴。你快點過來。”

對講中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講的是標準的普通話:“哪位?”

趙曉越冷冷地說:“陳珍珍,是我。你住著我老公拿我們夫妻共同財產給你置的房子,不會拒絕我上去看看吧。”

那邊一下啞然,趙曉越補充道:“你縮著不出來也行,反正我是不會就這麽離開的。”

隔了一會兒,單元門上顯示了“OPEN”字樣,趙曉越一把拉開,走了進去,任苒只好跟上她,

電梯上到28樓,趙曉越剛按響2802的門鈴,門便打開了,一個高挑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口。

任苒馬上能斷定,這是祁家驄的母親,兩人有著同樣輪廓清瘦的面孔,高挺的鼻梁,略帶鷹鉤的鼻子。只是這女人神情倉惶不安,眼神閃爍,毫無祁家驄的鎮定姿態,而且任苒在一閃念之間想到,這女人看上去最多只算風韻猶存的中年女性,衣著家常,與她想像中的美艷情婦模樣相去甚遠。

趙曉越大步走了進去,她尷尬不安地跟在後面。

這是一個面積頗大,裝修講究的公寓房子,水晶吊燈照得一室通明,趙曉越環顧四周,“嘖嘖”兩聲,“沒想到祁漢明對你還真是長情,到今年你也跟了他二十五年了吧,除了這個地段的一套公寓,他還給了你什麽?”

“祁太太,二十年前我們就說好了互不相擾,你今天過來有什麽事?”

“好一個互不相擾,陳珍珍,你還真是說得出口,當初我看在你拖著一個孩子的份上,沒下狠心對你趕盡殺絕,你現在竟然挑唆祁漢明把錢全轉給你們生的野種,你以為我會答應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祁太太,我兒子的生意出了一點問題,急需周轉,二十多年來,他從來沒跟他父親提過任何要求,我只希望漢明能夠……”

“我現在就告訴你,祁漢明這個男人,我早就對他死心了,他想幹什麽,我根本不關心。我現在的親人只有我兒子和我女兒。”趙曉越聲音冷厲地繼續說,“你染指了我老公,好吧,既然他犯賤,我認了,我也不在乎了,他愛幹什麽隨便他,跟我沒任何關系,反正我們的婚姻就是名義上的。可是你要想進一步染指祁家的財產,損害我兒女的利益,就趁早不要癡心妄想。”

“阿驄也是漢明的兒子,他……”

“祁家只有祁家駿一個兒子,至於什麽阿驄,就是你們兩個的野種、私生子,誰也不會承認他。你想主張他的權利,分祁家的財產嗎?好,等祁漢明咽氣了再說吧,我會好好保養我的身體,爭取活得比祁漢明長,到時候,你就來跟我打官司爭好了,看能分到多少殘羹剩飯,哈哈。”

趙曉越歇斯底裏的笑聲在室內回蕩,任苒遍體生寒,可是看她的神態,又擔心不已,趕忙扶住她,“阿姨,你別這樣——”

趙曉越擺擺手,直直盯著同樣臉色慘白的陳珍珍:“我現在跟你講清楚,當初祁漢明跟我有明確的協議,不經我同意,他無權處置公司財產。他如果膽敢自做主張給你們轉來一毛錢,我也會跟他拼命,更別說拿工業園去做抵押了。你們的野種在外面闖出那麽大的事,相信有不少人正在找他,你要再敢提一聲這個要求,我就馬上公布他的行蹤,看看他跟你是個什麽下場。”

“你可以試一試,祁太太。”

一個低沈的聲音突然響起,祁家驄從客廳一側另一間房走了出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個多月不見,他看上去更顯瘦削。任苒呆呆地看著他,他卻根本不看任苒。

趙曉越冷笑一聲:“你以為我不敢嗎?我怕什麽?這也許倒是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陳珍珍已經沖過去一把抱住祁家驄,語無倫次地說:“你出來幹什麽?快進去快進去,不對,你還是快走,她什麽都幹得出來的。”她絕望地轉頭看著趙曉越,“祁太太,我求求你,你千萬別那麽做,你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趙曉越哈哈大笑:“我要什麽?你能給我什麽?可憐蟲,你手上唯一有的不過是祁漢明罷了,謝謝,我對他早沒興趣了。”

“我可以離開漢明,再也不見他了……”

“夠了——”祁家驄低低地喝止了她,然後輕輕掙開她的手,語氣依然冷淡,“媽媽,下次別這樣哄我回來了,不然以後你真生病了,我也不會管的。我的事跟你沒關系,跟祁家就更沒關系了,不要再幹傻事。”

“說得倒好聽,已經逼得祁漢明要抵押工業園套現了,居然現在還撇清。”趙曉越冷笑道,“我剛才說的話,你想必都已經聽到了,不用我費事再重覆……”

“我從來不跟人費事重覆,所以我只說一次,祁太太,你最好聽清楚。祁漢明愛幹什麽事,跟我沒關系,我不會接受他的幫助。你馬上離開,不要再來這裏。如果你再過來自說自話,我會讓你後悔你的兒女為什麽要姓祁。”

祁家驄的聲音和緩,可是他整個人散發著森然的寒意,帶來巨大的壓迫感,室內所有人都一下安靜了下來。

他的視線慢慢掃過趙曉越,趙曉越竟然完全說不出話了。他的目光隨即停在任苒臉上,任苒頓時被這個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陌生眼神凍結住了。

這時門鈴響起,可是所有人都沒動,只任那個鈴音單調地響著。任苒避開祁家驄的目光,走過去拿起對講話筒,果然是祁家駿趕到了樓下。

“阿駿,我們馬上下樓來,”她簡短地說完,掛了話筒,拉一下趙曉越,“阿姨,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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