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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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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

任苒覺得,祁家驄開車的姿勢與她第一次看到他坐在她父親書房裏一樣,十分放松,一雙修長的手閑閑搭在方向盤上,盡管平視前方並無旁騖,卻總有一點漫不經心流露出來。

然而這個漫不經心與任苒從小見慣的祁家駿是不同的。祁家駿表現得更為玩世不恭一些,由內而外都十分松馳;身邊這男人卻如同一個蟄伏的獵豹,看似輕松的姿態下隱藏著莫測的力道。

他們的長相也沒有什麽相似之處,祁家駿的英俊是眾人公認的,而祁家驄有一張清瘦的面孔,高挺而略帶鷹鉤的鼻子讓他在沒什麽表情時,也有幾分隱約的陰鷙氣息,只是他氣度軒昂沈穩,很大程度讓人沒法用長相是否英俊來評價。

他們名字中都含有的一個代表良駒寶馬的字眼。可是相對於慵懶的祁家駿來講,祁家驄更像一匹蓄勢待發、隨時可能奔馳絕塵而去的駿馬。

居然在此時將這互不承認的兄弟兩人拿來比較,任苒暗暗鄙視自己的閑極無聊,臉不自覺地紅了。

“你們學校應該放假了吧?”祁家驄問話的語氣同樣閑適。

“嗯,我打算明天回老家。”

“也好,你的老家那邊氣候溫和一些,據說這裏的盛夏熱得很恐怖,一般外地人受不了。”

“你跟我算同鄉啊,不過你講普通話很標準,沒有一點我們那邊的口音。”

“我從小在北方長大。”

任苒驟然記起他的身份,頓時窘住,後悔剛才的沒話找話。她心底紛亂,咬緊嘴唇,突然只希望車子快點到學校門口,她可以快快下車,從一個不屬於她的情境中逃走,回到她的安全世界裏去。

“這麽敏感,真要命,我還沒什麽,你倒幫我難為情了。”祁家驄呵呵一笑,可是笑聲中顯然沒有任何歡愉之意。

任苒啞口無言。

“我猜你的童年一定過得很幸福。”祁家驄的聲音很平靜,“你有典型正常幸福人家長大小孩子的特征,有教養,有同情心,有禮貌,時刻把請、對不起、謝謝掛在嘴邊,對世界、對別人的生活充滿善意的想象,容易傷感,容易幻滅……”

任苒惱火地擡頭看著他:“我如果照你的方法來推理,是不是能推斷出你的童年一定不幸福?”

“沒錯。”祁家驄一點沒被觸怒,很坦然地說。

任苒再次被僵住,又抱歉又委屈,眼淚在眼睛裏打轉,只得用力睜大眼睛忍住:“對不起。”

祁家驄瞟她一眼:“好了,我的童年可能沒你男朋友那麽快樂,不過也沒你想象的那麽倒黴,你就別多愁善感幫我難過了。”

“我說過我不是阿駿的女朋友,我們只是一塊兒長大,跟兄妹一樣,感情很好。”

祁家驄看著前方,淡淡地說:“這是在暗示我什麽嗎?”

任苒被噎得無話可說,羞憤之下,臉頓時漲得通紅。

“請停車。”她終於能開口了,簡短地說。

“還沒到學校。”

“我現在就要下車。”

“小姐,這是立交橋,不能隨意上下。”

任苒只得狠狠將頭扭向車窗外,過了一會兒,祁家驄用呵哄的語氣說:“好了,我道歉,剛才我確實……很無聊。”

“何必呢,你其實是覺得我幼稚無聊,對,我承認,我確實是。不過,我也許幼稚,但並不可笑,我一向不自做多情,所以沒打算暗示什麽。我告訴你這一點,我只是不想任何人有不必要的誤會。謝謝你對我的敷衍,好在你馬上要離開這裏,不用再耐著性子忍受我了。”

祁家驄突然騰出右手輕輕按一下她的左肩,那個力道溫和,帶著明白無誤的安撫意味:“好了,我跟你開玩笑的。祁家任何一個人跟我都是路人關系,你是不是祁家駿女友,對我來講,沒任何意義。”

這時車子已經駛下立交橋,但祁家驄並沒靠邊停車的意思,而是加速疾駛著,任苒並沒有任性使氣的習慣,也不再吵著要下車。經過一處紅燈,再左拐,便是財經政法大學的前門。車子剛一停穩,她便急急拉開車門下去,走出沒幾步,就被祁家驄追下來攔住。

“幹什麽?”

祁家驄笑道:“你忘了拿我送你的CD。”

“我不要了。”

“好了好了,原諒我,看在我馬上要離開這裏的份上。”

“你離不離開關我什麽事?”

“我以為你是想跟我好好說聲再見,並且希望再見到我的。”

任苒氣得不自覺發抖:“那是我腦袋被門夾了,不過應該沒有哪扇門能夾到你啊。請問你這樣顯示你的成熟理智有意思嗎?”

“的確沒意思,對不起,原諒我,我自己覺得自己真無趣。”

他看著她,語氣突然十分坦白誠懇,任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一下流了出來,她伸手奪過他拿著的CD,胡亂放入牛仔包內:“謝謝你,再見。”

居然再次在這個男人面前哭了,可真是幼稚到了家,她絕望地想,轉身要走,然而祁家驄突然伸手抱住了她。

他的胳膊攬著她的腰,將她攬進他懷中,她撞到他胸前,初夏的夜晚,兩個身體一經貼近,頃刻之間便感受到了粘膩的熱力。

這個擁抱來得突兀,既不算溫柔,也說不舒適,卻並沒嚇到她。任苒只本能地掙紮了一下,便徹底失去了行動的能力。她沒有去管學校門前會不會有同學或者熟人看到這個突兀的擁抱,她所有的意念都隨著他雙臂的收攏飄蕩開來。

“被淹沒的感覺”,她想起她孩子氣的願望——茫茫人海再不是一個抽象而且被用濫了的形容詞,她確實在驟然之間被強大而奇怪的力量席卷,置身於汪洋大海,城市的燈火連同喧囂的車水馬龍從她身邊次第隱去,四顧之下,只有眼前這個身體可以攀附,而他對她來說,仍然是一個陌生人。如果她能預知被淹沒時如此鋪天蓋地的恐懼無依,她還會對他有向往嗎?

當任苒再次恢覆神智時,她已經坐到了祁家驄的車上了,而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大橋上。

她完全不記得她是怎麽上的車。

這座城市被長江分隔成兩個部分,學院區在江南,商業區在江北。任苒到此地雖然有兩年時間,但她並不愛好逛街,平時活動範圍都在江南,難得過江,更難得在這樣的夜晚經過大橋。

她將頭抵著車窗玻璃,出神看著外面一掠而過的風景,只見一輪帶著檸檬黃光暈的滿月掛在天際,夜幕下的大江暗沈無聲地奔流,間或有輪船鳴響汽笛,緩緩從橋下穿過,對岸燈火繁密,密集的霓虹廣告牌閃爍迷離,使得這個城市在她眼裏仿佛初見般神密。

“我還真怕你跟上次一樣,哭到天昏地暗,沒完沒了。”

任苒早擦幹了眼淚,自嘲地笑:“你為了怕我哭,還真是肯妥協。那天放著美女不陪,帶我去喝咖啡,拿點心給我吃,現在又帶著我這樣亂轉。”

祁家驄也輕輕笑了:“你第一次哭得太驚人了。我開車載著你轉了三個小時,把江南半個城市轉了個遍,你的眼淚就沒停過,直到哭累睡著,臉上還有淚水。我當時就想,這小妞怎麽會有這麽多眼淚,而且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傷心裏,根本不理會別人,讓人想哄都無從哄起。”

她並不想辯解說她沒他想象的那麽愛哭,多數情況下,她並不喜歡在陌生人面前流露大喜大悲的情緒;她也不想細究他對她的這一點憐惜的性質,她本能地知道,他的感情必定和他這個人一樣覆雜,不是她能輕易理清的。

那一場痛哭好象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再度坐在他車內,任苒只覺得從身到心全都輕飄飄的,這種失重的恍惚感她從來沒有體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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