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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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下)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來到了任家。

這所財經政法大學規模並不大,任世晏接受聘任過來執教,校方給他在學校安排了一套房子暫住。

校園依小山而建,地勢略有起伏,任世晏的房子在學校的老宿舍區,遠離學生宿舍。登上20來級石級上去,是幾棟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仿蘇式建築,磚木結構的四層樓房,有著灰撲撲的水泥樓梯,走廊黑暗而且不算通風,房間結構說不上合理,樓下也不方便停車。最初這裏是蘇聯專家樓,後來變成教授宿舍,自從學校在校園以外開建新的公寓區,改善教師居住條件後,這裏的住戶陸續遷出,只剩下單身和外聘教師,住得遠沒過去密集。可是任世晏倒是喜歡這一處宿舍區的安靜環境,又覺得上班方便,同時並不確定會長期在此執教,便沒有另買房子的打算。

任苒考上大學後便住進宿舍,但回家對她來說實在太容易了。讀國際貿易專業的祁家駿想來借一本專業書,她帶著他上樓,剛打開房門,就已經聽到任世晏與人在書房裏面談話,他的聲音十分渾厚。

“……從目前的立法來看,還沒有現成的法規來規範私募,但是有很多風險需要防範,我覺得你要註意的問題不止是合約,參與證券公司的資金拆借,政策方面的不確定因素也要考慮進去。”

另一個略微低沈的聲音回答道:“在現在的證券市場內活動的民間資本,如果不想被獵殺,就只能與官方性質的資本結盟,恐怕作為私募基金的操作者來講,並沒太多選擇。”

祁家駿低聲說:“要不我們待會兒再過來吧。”

“我爸一談起這些法律問題就沒完,要是在裏面跟帶的博士生談話,就更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了,沒事兒,我們拿了書就走。”

她象征性的敲了一下門便推門而入,視線卻一下被坐在任世晏對面的那個人牢牢吸引住了。

任世晏嗔道:“沒禮貌,怎麽就這樣闖進來了?”

跟在她身後的祁家駿連忙說:“對不起,任叔叔。”

那客人是一個陌生男人,姿態放松地坐在藤椅上,仍看得出身材是南方人中少見的高大,略顯瘦削的一張面孔上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鼻梁高挺,略微帶著鷹鉤,看面容很年輕,可他的眉宇之間卻又有著成年男子才有的成熟鎮定氣質,讓人無法確定他的實際年齡。

任苒的第一個判斷便是,這人當然不可能是她父親的學生。在一向號稱氣勢逼人、氣場強大的父親面前,他沒有任何誠惶誠恐受教的表情,反而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他的目光掃過任苒,在祁家駿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祁家駿的神情卻一下變得古怪了,而任世晏也略微不安:“家駿,有什麽事嗎?”

“沒事。”祁家駿拉一下任苒,“我們先出去。”

“你不是要找書嗎?”

祁家駿不理會她,轉身出去,她覺察出不對,禁不住再度看向那陌生的客人,陽光透過南方窗子斜射進來,他站起了身,彬彬有禮地說:“你好。”

他果然如她判斷的那樣十分高大,眼睛深邃得仿佛可以將一切盡收眼底。她沒有多少與這個年齡男人打交道的經驗,在他的目光下臉紅了,而且不習慣如此客套的對話,連忙說:“呃,你好。你們繼續,我先出去了。”

任苒匆匆出來,卻沒看到祁家駿,她下樓後才發現,他正站樓下。暮春時分的下午,陽光明麗地灑在他身上,她卻從他沒有表情的臉上看到了陰影。

“怎麽了,你認識那個人嗎?”

祁家駿沈默好一會兒,才淡淡地說:“見過一面。走吧。”

兩人向石階走去,任苒實在忍不住:“餵,只見過一面的人,你表情怎麽這麽古怪?”

祁家駿沈默一下,聲音平淡地說:“他是我爸爸的兒子。”

這個別扭的句式將任苒嚇得目瞪口呆,她琢磨了一下:“那個,不是你媽的兒子嗎?”

“笨。他要是我媽的兒子,我就直接叫他哥哥了。他是我爸跟外面女人生下來的。”

他們的老家Z市地處富庶的南方,的確有不少有錢人養外室包二奶,可是任苒生活圈子單純,她實在沒法將她從小認識的祁伯伯與“私生子”聯系起來,更不能想象在Z大做行政工作、性格看上去頗為剛烈的趙阿姨會容許這種事發生,不禁發出一個長長的驚嘆:“天哪。”

祁家駿橫她一眼,只可惜他的脾氣只對別人有威懾力,對任苒卻從來免疫,更阻攔不住她的好奇心。

“你媽……知道這件事嗎?”

“我都知道,我媽會不知道嗎?”

“那……趙阿姨應該很生氣吧。”

祁家駿懶得回答這個問題。

當然,他母親豈止是生氣。知道丈夫有一個比自己女兒小三歲,比兒子大四歲的私生子存在時,趙曉越才生下祁家駿不到一年。她險些精神崩潰,用了很長時間才恢覆正常狀態——如果嚴格定義正常狀態,也可以說,她從那以後都沒有恢覆,祁家駿自懂事起,便對家裏一直延續著的冷戰氣氛習以為常了。

“你以前怎麽從來沒說過啊?”

“你傻了吧,這種事我會到處跟人說嗎?”祁家駿不耐煩地說。

“那……他找我爸幹什麽?”

“不知道。”

“我爸好像知道你們的關系。”

“這也不算秘密,以你爸爸跟我爸爸的交情,肯定知道。”

“阿駿,我爸不會跟他有什麽事的,他們一聽就是在談法律上的事。他一向最喜歡你。”

祁家駿本來應該被這個天真的勸慰逗樂,可是他實在沒有心情,只點點頭:“我知道,我不會因為任叔叔跟他談話就生氣。”

她搖他的胳膊:“餵,這事是祁伯伯不對,還有就是……那個人的媽媽不對。我跟你家這麽熟,都不知道這件事,也從來沒在你家碰到過他,可見他跟你的生活完全不相幹,你何必為他生氣?”

祁家駿苦笑:“小苒,你不明白。知道家裏氣氛說不上正常,媽媽總那麽喜怒無常的原因後,我看到他,不可能開心。”

任苒認真想一想,點點頭,突然又問:“你什麽時候知道有他存在的?”

“三年前。”

任苒好一會兒沒說話,祁家駿不免奇怪:“在想什麽呢?”

“阿駿,你當時一直陪著我,我只顧著操心媽媽的病,一直到她去世,我自己傷心,一點兒也沒安慰你。”任苒抱著他的胳膊,“我實在太自私了。”

“傻瓜,這種事,別人沒法安慰的,只能自己忽略。”

“小苒——”

對面一個女人從一輛黑色桑塔納上下來,叫任苒的名字。她三十來歲,中等個子,有一張標準的橢圓形面孔,略微細長的丹鳳眼帶著嫵媚之態,化著得體的淡妝,蓬松卷發披在肩頭,一身襯衫窄裙的職業女性裝束,手挽一個公事包,顯得幹練而漂亮。

任苒的臉沈了下來,放開祁家駿,淡淡地“嗯”了一聲。

“你爸爸約我過來談點事情,我順便買了菜過來,一會兒回來吃飯吧。家駿也一塊過來。”

兩個人幾乎同時搖頭,任苒並不看她,一邊禮貌地說:“謝謝你,不用了,我們還有事。”一邊一步不停地走著,直到出了家屬區,才稍微放慢一點兒腳步。

“這位季方平律師現在經常去你家嗎?”

任苒搖搖頭,“不算經常,我只碰到過兩次,她都說是找我爸爸請教學術問題。”

祁家駿若有所思,並不說話,任苒問他:“你覺得她是不是喜歡我爸了?”

“她特意到你家來做飯討好你,當然不是因為喜歡你。”

任苒一下把臉垮了下來。

祁家駿揉一下她紮成馬尾的頭發,“小苒,你爸爸現在是單身男人,他學術造詣高,正當盛年,人又風度翩翩,號稱本校最有魅力的教授,你不是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對著他流口水發花癡,成熟女人喜歡他就更正常了。”

“可是我媽去世才兩年啊。她應該體諒我爸和我的心情,就算有企圖,也得過一段時間再來接近我爸爸。”

“多長時間算合適?你打算恪守古訓,要求任叔叔守制滿三年嗎?”

任苒沒具體想過這問題,她悻悻地說:“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她,你看她多會來事,我考上大學時,她才跟我們認識,吃了一次飯,通共沒見過幾面,就滿口小苒、家駿的叫我們叫得這麽親熱。”

“小苒,任叔叔既然這麽正式把她介紹給你,你就應該有心理準備,她也許不是一個普通朋友那麽簡單。”

任苒一下停住腳步:“你是說她和我爸爸已經在談戀愛嗎?那他們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她連連搖頭,“不會的,我爸爸不會這麽快忘了我媽。”

祁家駿柔聲說:“別這麽看問題,小苒。我相信你會永遠懷念你媽媽,不願意任何人取代她的位置,可是生活要繼續,你要求你爸爸保持單身來證明他不會忘了去世的妻子,並不合理。”

“我什麽時候說過再不許他談戀愛結婚,他現在才46歲,以後當然應該找個人作伴。可是他和我媽媽共同生活了那麽多年,感情那麽好,如果她去世兩年不到,他就對其他女人動心了,那才叫不合理。”她憤憤然地說,“不行,我要回去問問我爸爸。”

祁家駿一把拖住了她:“你看你,這就有些過份了。填高考志願的時候,任叔叔說你從小條理清晰,邏輯能力強,適合讀法律專業,當時你就說,你對法律沒興趣,而且你媽媽也不希望你學這專業。任叔叔盡管不開心,可還是依了你讓你讀了經濟學專業。你也得相應尊重他的生活吧。”

任苒無言以對,可是想想仍然無法釋然:“我不是幹涉他,我只是沒辦法接受他這麽快就忘了我媽,再過一段時間,我會覺得比較合理。”

“還是那個問題,小苒,你認為多久才算合理?”

任苒語塞,不高興地反問:“阿駿,我怎麽覺得你在力圖說服我馬上接受這女人。是我爸讓你來當說客的嗎?”

祁家駿一怔,隨即搖頭笑了:“別傻了,任叔叔不會讓我幹這事,而且我也說不上喜歡這位渾身透著精明的律師。我只是想給你做好心理建設,不要太抗拒你爸爸有可能開始新生活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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