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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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沈瀾山又把他掐暈了,但是這一次給曲澄的感覺和上一回他暈倒時完全不同。

上一回他昏迷,一個夢也沒做。

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夢裏。

因為他看見了許花。

與以往極少數見到許花的夢不一樣。

在從前的夢裏,曲澄只能靠輪廓辨認許花的身份,他從來都看不清許花的臉。

但這一次,在家中升起的爐火前,許花用勺子攪動面前鍋裏的食物,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許花臉上的陰影閃動。

雖然許花低著頭,但曲澄能看清他的五官。

他一時分不清這裏究竟是夢境還是天堂。

曲澄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直地望著許花的方向,生怕他突然從眼前消失,嘴裏輕輕地吐出一個字:“哥。”

在大批的衛兵到達前沈瀾山就已經帶著傅融景和曲澄他們上車開往關口。

小黑蹲在後座的傅融景和曲澄身邊。

曲澄昏過去了也不安穩,像是在做噩夢,總是含混不清地念出一些詞句,他倚在傅融景的肩膀上。

傅融景用一只手摟著曲澄的肩不讓他隨車身晃動而磕到頭,而他自己則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看著因為車子轉彎遠去而變小消失不見的那棟著火的樓。

某一刻,他的心突然針紮一樣的痛,就像和世界上另一人失去了所有聯絡。

許花似乎捕捉到了曲澄極小聲的那一句呼喚,他將手中的湯匙放下,擡起頭,一眼看見不遠處傻站著的曲澄。

他和曲澄對視的那一刻,曲澄徹底宕機,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要做什麽。

許花震驚,瞳孔都放大了,唰地站起身走到曲澄的面前,扶著他的肩膀把他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全部檢查了一遍。

他發現曲澄身上沒有傷,最後才再一次看向他,質問:“你怎麽也來了?”

曲澄不說話,只是抽泣。

眼淚無聲地從眼眶順著臉頰滴在許花手上。

許花意識到自己是不是剛剛對他吼得太兇了,他無措地撓了下頭。

接著背過身,整理下表情,隨後又回身將曲澄摟在懷裏,聲音也放低放溫柔了:“你哭什麽?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告訴哥是誰欺負你,哥馬上幫你報覆回去。”

他說完這一番話,再看向曲澄。

曲澄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笑著流淚。

許花沒辦法,用手捧著曲澄的臉頰:“哭什麽?怎麽越過越回去了?”

曲澄終於從大喜大悲裏緩過來,他話說得斷斷續續,輕聲道:“對不起,哥。我最後還是沒聽你的,去了主城……明叔後來也走了,我看到好多人死去,梅子沖進了火海裏,我還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哥,對不起……”

他語無倫次,只能一個詞一個詞把自己想表達的說出來。

許花把他臉上的眼淚擦掉,似乎是不解曲澄對他究竟有什麽好對不起的。

他問曲澄:“你在主城買到了巧克力了嗎?”

曲澄哽咽道:“買到了,巧克力很甜。我把你的稿子送到了出版社,他們都很喜歡你寫的詩,後來把書稿出版了。”

“我這次認認真真把你給我的字典看完了,我還找到了我的朋友,他又救了我好幾次。我去了搖籃,看了很美很美的夜景……”

許花聽完他說話,又笑了:“你想做的都做了,那還有什麽好對不起我的?”

曲澄看著因為淚水含在眼中而模糊了的世界,整個家都和他還未離開前一模一樣。

還有什麽好對不起他的?

許花僅僅一句話,就能讓他的淚水決堤。

他眼前的許花也變得不清晰,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把自己眼中的淚水擦去,祈禱能再多看許花一會兒。

他告訴許花:“可是如果不是因為我一直要往外跑,你和明叔也不會出事,這樣你們兩個都不會死掉……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話這一切……都不會……”

他陷入到極其偏執的循環裏,直到許花出聲打斷他。

“我心甘情願的。”

曲澄楞住,終於停下,擡頭看他:“什麽?”

許花還是微笑,笑得那麽溫暖那麽柔和,讓曲澄墜落其中。

“我說我是心甘情願的。我不是已經給你硬幣讓你出城了嗎?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能實現你的願望。”

曲澄回憶起自己曾經攥在手心裏那四枚滾燙的硬幣。

許花其實也希望他能走出去,一直以來只是他多想了。

許花伸出手,捋起曲澄額前被沾濕的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就算我現在不走,再過兩年總歸要離開你的。你開開心心活著我就很開心了。橙子,你有什麽好擔心的呢?”

他說完這句話,斂眸露出笑意:“哥又不恨你,哥愛你。你盡管去做你想做的吧。”

曲澄撲上去,閉上眼睛很用力地抱住他。

他不知道死人是不是有體溫的,但是在火光邊上,溫暖的就像是從前許花無數次抱著他。

他感覺到自己懷裏的生命在流逝,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已經什麽都沒有。

許花,燃燒的爐火,和他熟悉的家一同消失不見。

在一望無際的黑色的天空下,曲澄低頭,看見地面上明亮著的,同樣一望無際的花海。

風在花海中翻轉騰挪跳躍,花在風中無數次雕零,待放,最終又盛開。

裹挾著大堆花瓣,幾乎完全遮蔽住視線的風迎面朝曲澄的方向吹過來,他下意識瞇著眼睛用胳膊擋在自己的眼前。

在那一陣帶著花香纏綿繾綣的風吹過之後,一切歸於平靜。

曲澄站在光圈的正中央,看著遠處黑暗中的沈瀾山抱著很大一束花慢慢走過來。

花的每一次雕零都有意義。

人也亦然。

小黑蹲在曲澄的懷裏,朝他小腹踹了一腳,曲澄就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正在車上顛簸。

他第一眼看見傅融景,發現他安然無恙後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伸手抹了下自己的眼角。那裏沒有眼淚,證明剛剛的一切確確實實是個夢。

但是沒關系。

他哥愛他。

傅融景因為暈車,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看,臉色慘白,一言不發。

曲澄見傅融景面色不對勁,伸出手去摸他額頭看他發沒發燒:“你面色看著好差,沒事吧?你哥救出來了沒有?”

曲澄自己還沒休息好,就已經開始擔心別人。

沈瀾山聽見曲澄的聲音從思緒中抽回,透過鏡子反射看了眼後座的曲澄,發現他沒事,收回了目光。

傅融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回答曲澄的問題:“我沒事,我哥他……算了,你自己都暈了那麽久,怎麽一醒過來就關心別人?”

曲澄覺得自己完全沒事,暈倒只是因為沈瀾山又下手掐他而已。

他的臉被沈瀾山打了一巴掌,還是疼。

但是如果沒有那一巴掌,他估計早就在火海裏被燒成幹屍了。

車子往外開,路上曲澄看見一排整齊劃一身上穿著統一服裝,肩插藍羽的人從搖籃所在的位置走出。

一群人剛剛好擦肩而過。

曲澄的視線一直緊緊追隨他們,直到一群人走近了,他才閃躲地避開目光。

沈瀾山隨後向曲澄他們解釋:“這是搖籃的藍羽軍。”

車子最後停在傅融景的家門口,傅融景攙扶著母親把她送上樓,母親從坐上車後就一直不說話。

她知道傅予傾的死早就是定局,但是真正到達那一刻,她還是受不了。

她的眼眶紅紅的,傅融景知道她想要哭。

可她最後也只是拍拍傅融景的肩膀告訴他:“你哥這麽多年一直在找你,他其實很想你,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麽說而已……阿景,你能原諒他嗎?”

傅融景很輕很輕地點了下頭。

他陪著她一起走上臺階,在自己家門前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木娃蹲在他家門口,在聽見樓下有動靜的時候站起身,剛剛好與傅融景對視。

傅融景覺得他變瘦了變憔悴了,但是無論木娃變成什麽樣子,傅融景都能第一時間認出他來。

他有很多話想說,很多東西想要問,他找了木娃很久,但在真正面對他真正要說出口的時候才發現啞口無言。

他快速走上前去,迅速地抱了木娃一下,接著讓木娃照顧好他的母親,最後轉身下樓。

短短三個動作,短短一句話,木娃能明顯察覺到傅融景不再是從前在G區那個總要他陪的孩子了。

主城人緊繃著神經,為捍衛自己最後的特權做準備。

其他區的人也是同樣,為這來之不易能夠獲得平等的機會作戰。

為了自由,他們甘願付出生命。

許言回到搖籃僅用了一天的時間,他見到林靈的時候,她正坐在辦公桌前,從各個區送來的報告零零落落全部撒在地上。

林靈的發絲松散,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用力抓著筆桿,沒有擡頭看許言一眼。

她不說話許言也不先開口,彎下腰隨便撿起地上的一張紙,攤開來看上面的內容。

紙上截下了傅予傾和陳折出現在大屏幕上的照片,以及下面還附上一系列對搖籃的負面報.道。

他剛剛將上面的字看完,林靈問他:“你這段時間去哪裏了?”

紙上的內容,許言比林靈更清楚細節,但他這個時候還要裝傻:“我在主城找沈瀾山的下落。上面寫說的是真的?瘟疫真的是你做的?”

林靈聞言終於擡頭看了許言一眼:“你究竟是在找沈瀾山還是在找陳折?無論怎樣,我已經將藍羽軍派出去解決禍患。陳折和沈瀾山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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