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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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孩子在文青身邊喊著餓。

文青擡手摸摸他們的額頭,問他們:“不是剛剛過了午飯的時間嗎?怎麽又餓了?”

話落,她轉身走回房間,從自己房間的抽屜裏翻出來一點食物,拆開來分給他們。

孩子們不說話,餓得狼吞虎咽,就像是完全沒進食一樣大口大口把食物吞下去。

文青看著他們的樣子眉頭逐漸皺起來。

當天晚上,她去查了教會的賬本。

文茗秋當初將教會得到的捐款都交給文青管理,文青一直以為這樣是因為交由她管理更讓文茗秋放心。

她對了一夜的賬,發現少了好幾千塊錢。

幾千塊夠整個教會一年的開支。

沒人知道錢是怎麽突然消失的,這無疑是一件大事。

她害怕是因為自己的疏忽導致出了差錯。

文茗秋既然將這件事交給她來做,她就不想讓文茗秋失望。

於是文青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就跑去尋找文茗秋。

彼時她正在三樓祭拜,匍匐在地向神明祈禱。

文青知道她的身體在這些年越來越不佳,兩周前文茗秋站著站著就突然暈倒,接著被教會的幾個人一起送到醫院裏去。

她當時被嚇傻了,站在原地手一個勁地抖,直到王寧將自己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才反應過來。

“沒事的。”王寧當時說。“福分夠了,她不會出事的。”

文青害怕自己會失去她。

她擔驚受怕地在家裏等文茗秋回家。

她在門口看見文茗秋的時候,她覺得文茗秋的氣色反而比之前要好了。

“您沒事吧?”文青輕輕問。

文茗秋看著她,半天不發一言。

文青擔心她出事,皺著眉頭看著她。

文茗秋後來笑了下,告訴她:“沒事,只是低血糖不小心昏過去了。”

文青當時就覺得文茗秋有哪裏不對勁。

文茗秋聽見自己身後簾子被掀起的叮當聲,慢慢站起身回頭看,望見了激動跑上來還在大喘氣的文青。

“文青,怎麽了?”

文青立刻向她匯報:“教會的賬上不知道為什麽少了幾千塊錢。”

她以為自己會聽見指責,或者文茗秋不安的聲音,但是都沒有。

文茗秋聽見她起伏的聲音沒有絲毫動容,反而是慢慢悠悠地開口指揮文青:“去把櫃子裏的藥拿出來。”

文青不明所以,以為她剛剛是沒聽清,張嘴還要重覆,再一次被文茗秋打斷:“把東西拿過來。”

文青只好走到櫃子前,蹲下身,翻出來兩盒藥劑。

她回頭時文茗秋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陰測測地站在文青的身後。

臉上慣常見到的和藹笑容消失不見,轉而代之她將眼睛睜得極大,眼珠裏布滿血絲。

“這個藥……”

文青被嚇得身體一抖,狠狠吞了口口水,呢喃道。

文茗秋的聲音毫無起伏,就想一個機器一般陳述事實:“救命的藥。一盒要一千多,兩個月註射一次。”

文青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又接著道:“文青,我要死了,不用這個藥就會死。”

有什麽在悄然變化。

文茗秋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文茗秋。

“可是孩子們要沒東西吃了!”

文青站起身,已經比文茗秋還要高,她能看見文茗秋佝僂的背,已經稀疏的頭發。

想起她兒時會坐在秋千上被文茗秋推著蕩起來;想象出聽過無數次描述,在昏暗的孤兒院中,文茗秋抱著她的場景。

她沒法看文茗秋去死。

“你還沒長大,教會後繼無人,如果我死了你要怎麽辦?文青,你要看我去死嗎?”

文青抿著唇,她眼眶越來越酸澀,感覺到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她很用力得搖了下頭。

文茗秋好像終於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轉身就要離開。

文青看著在自己眼睛裏逐漸模糊變小的背影,嘴唇翕動,顫抖著要喊“媽媽”。

但是喉嚨也酸澀,最後什麽都沒說出口。

她變成了文茗秋斂財的幫兇。

她緩了半天走下樓時,孩子們還圍繞在她身邊。

文青將他們牽進自己的房間,將自己放在櫃子裏的所有面包拿出來,掰成一塊一塊分到他們手裏。

躲在孩子們最末端有一個瘦骨嶙峋的女孩,等其他孩子們都走光了之後才她才走到文青面前。

她看上去就六七歲,像是很久以前的文青。

文青輕輕將一塊面包放在她的嘴巴餵她吃下去。

她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碩碩全部落下來。

女孩看見她流眼淚,驚慌地伸出自己的一只手貼在她的眼眶下。

孩子溫熱柔軟的手掌幫她擦掉淚水。

“姐姐,你怎麽哭了?”

她為什麽哭了呢?

文青哽咽地從夢裏掙紮著起來,起身時外面的微塵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像是被風吹過的樹葉。

外面一片昏黃,文青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她已經淚流滿面。

她不想再這樣了,事情本來就不應該這麽發展的。

她從床上起身,手冷得發抖,慢慢走下來往門口走去。

房間外面靜悄悄的,或許現在還是晚上,大家都在深眠,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她小心翼翼扭動文茗秋房門的把手,發現這次她房間的門沒有鎖,於是她又小心翼翼地將房門推開。

在文青的心裏,她的父親或許就應該是王寧那樣。

她沒有父親,也沒有母愛。

她常常希望自己能像一個普通家庭一樣和文茗秋生活。

哪怕沒有父親,只有文茗秋一個人就夠了。

只要文茗秋愛她就夠了。

但是世界上沒有如果。

王寧死了,生命一去不覆返,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軟弱。

房間裏,文茗秋安靜地躺在床上裹在被褥中,正在熟睡。

文青輕輕地挪動自己的步子,一直直到走到櫃子邊。

她蹲下身拉開自己身下的抽屜,看見裏面毫無防備擺放在其中的一把手槍。

槍是沈甸甸的,她拉開保險,握在手中,走向文茗秋。

她睡得那麽安詳,臉龐柔和地一如文青十四年前見她。

那張臉包含著文青所有的喜怒哀樂。仿佛她情緒的窗口從不是她自己,而是文茗秋。

她輕輕,又輕輕地張開嘴巴,顫抖地從自己嗓子裏擠出兩個陌生的音節。

媽媽。

她的聲音實在太過於微弱,在睡夢中的人本該不應能聽見。

但是就像是有什麽心靈感應一樣。文茗秋的睫羽扇動,在此時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前,只有文青那一張緊張到幾乎慘白的臉,文青臉上的發絲被汗水浸濕,濕漉漉地貼在她的額頭上。

望見文茗秋睜開眼睛之後,她將槍口抵著文茗秋的太陽穴。

文茗秋沒有反抗,或許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或許她年紀太大了已經無法反抗,或許她正看見舉起槍的文青時就已經釋然……總之,她沒有任何動作。

文青看見她嘴角勾了勾,張了張嘴企圖要說什麽。

她害怕自己聽見,聽見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辦法下定決心去開槍。

她閉上眼睛,扣動了扳機。

子彈從槍膛裏迸射而出,穿過文茗秋的頭骨,終結了她的生命。

噴湧而出的血液從她的太陽穴中散開,像一束燦爛的紅玫瑰。

文青瞳孔皺縮,看著文茗秋臉上的肌肉喪失控制,剛剛嘴角還掛著的微笑一點點落下來。

很輕的一下,沒有痛苦的。

文青告訴自己。

比起打針將自己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沒那麽痛苦。

她那麽想著,眼裏的淚水還是控制不住奪眶而出,從她的眼尾,到臉頰,最後順著脖頸流向四面八方。

她用冷得已經沒有知覺的的手,再一次舉起槍,對準自己的腦袋。

她很害怕,但是沒辦法。

她不是一個好孩子。

再一次扣動扳機之後,文青死死閉上眼睛。

預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手槍發出輕輕的噠聲,為今天夜裏的鬧劇畫上休止符。

槍裏沒有第二顆子彈……

槍響聲沒能逃過沈瀾山的耳朵,甚至連曲澄和小黑都被驚醒。

兩人在走廊上碰面,一齊往文茗秋的房間跑去。

沈瀾山推開房門的時候,文青坐在床邊,將那把僅有一顆子彈的手槍扔到地上,完全不在乎文茗秋身上的血將她抱在懷中,帶著她一起慢慢晃動著身體,唱著文茗秋以前給她唱過的歌。

曲澄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因為周圍嘈雜的聲音而驚醒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擠在門口,擠在沈瀾山和曲澄的身後。

沈瀾山抓住慌張的曲澄的手,在門外已經擁簇了大部分的人之後,他用一如既往冷靜毫無波瀾的聲音道。

“文茗秋暗自吞下了教會的一大筆錢。現在教會的蛀蟲被解決了,文青理所應當是下一任教主。”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文青聽見沈瀾山的話,沒有擡頭。

她突然都明白了。

一切都是設計好的。

文茗秋告訴她槍的位置是,槍裏只有一顆子彈是,現在讓沈瀾山說出這句話也是。

文茗秋托舉著她,要她走到教主的位置。

但是文青不想再多想了,她只是在思考剛剛文茗秋沒說完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麽。

她抱著文茗秋,像很久以前文茗秋抱著她一樣,慢慢將那首歌唱完。

天上的星星流淚,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風吹,冷風吹,

只要有你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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