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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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抹掉嘴角的血,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言頌,說:“哥。”

回應我的還是只有一個字:“滾。”

沈默片刻,我低頭說:“好。”

午夜的街道空空蕩蕩,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向前行駛,不知不覺開上了南山。

半山腰有一座墓園。

此刻的我本該在酒吧裏喝到人事不省,被隨便安排在誰的床上,一睜眼就是後天甚至大後天。

或者幹脆喝到胃穿孔,被擡進醫院輸液洗胃,一套折騰下來,一天也就過去了。

我偏偏不該出現在這裏。

今晚沒有月亮,厚重的雲層遮住了全部的光。我順著路燈的指引走到墓園深處,看見那座熟悉的墓碑。

它立在那裏,明明周圍也有別的墓碑,卻顯得孤零零的。

我忽然不敢再向前,仿佛被釘死在原地,心臟也開始隱隱抽疼。

過了很久,我才輕聲開口:“許漾。”

“抱歉啊,”我努力笑了笑,“空著手就來了。”

照片上的年輕人眉眼溫柔,笑容凝固在那個風裏帶著陽光的夏末,而他最後留給我的味道,卻是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我忘不了那個下午,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四周嘈雜紛亂,他一個人安安靜靜躺在角落,身上蓋的白布被鮮血浸濕。

而現在,他又變回幹幹凈凈的樣子,待在一個永遠沒有危險和煩惱的地方,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混亂的世界。

“許漾……”

我已經很久沒有發出過這兩個字音,久到我以為我會忘了他的名字。

我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擦掉他照片上的灰塵,又用袖口去擦拭整座墓碑。

啪嗒。

一滴液體砸在墓碑上,我抹了把眼睛,是我自己的眼淚。

“我今天和我哥吵架了。他以前特別反對我和你在一起,你還記得麽?”

“但他今天替你罵我,還想跟你告我的狀,沒想到吧。”

蹲著腿乏,我幹脆坐到地上。

“他覺得我對不起你,許漾,咱倆到底誰對不起誰啊?”

照片裏的人依舊微笑看著我,好像永遠不會生氣。

“你死了一了百了,現在指不定投胎到誰家,開開心心上幼兒園,我呢,我憑什麽要經受這些啊?我憑什麽,要被你留在這裏,經受這些啊!”

墓園寂靜,我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你知道婚禮變葬禮是什麽感覺嗎?你不知道。你死了,你什麽都不知道!”

在這一瞬間我心底甚至生出恨意,恨他毫無預兆地離開,也恨我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我一拳砸在石碑上,五指被震得生疼,沖動過後又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急忙俯身去撫摸被我砸過的地方。

“對不起……我不是怪你,對不起……”

我用額頭抵著許漾的墓碑低聲喃喃,可是上面並沒有他的溫度,只有無望的冰冷。

天上漸漸下起小雨,淋濕了我剛擦幹凈的照片。

“我只是想忘了你,為什麽這麽難?”

“你說,是不是要等我們分開的時間和在一起的時間一樣長,我才能忘了你?”

“這對我會不會有點殘忍啊……”

……

雨越下越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勁上來了,我的頭也開始疼。

“許漾……”我靠著他的墓碑,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我一點也不快樂。”

“我好想你……”

我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暈倒了。閉上眼睛,仿佛看到很多很久以前的畫面。

我和許漾高中開始談戀愛,畢業後為了不離他太遠,我拒絕了家裏的安排,留在國內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學。

許漾大學學醫,平時又忙又累,在學校的那幾年總是我遷就他的時間,陪他上課,給他帶飯,對此我甘之如飴。

畢業典禮那天,我向他求婚,他答應了。

我一度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第一次戀愛就能順利走入婚姻。

直到一場意外發生。

那時許漾一邊讀研一邊在醫院實習,某天晚上他頂替另一位請假的同事值班,沒想到遇到了醫鬧。

刀尖刺向剛做完手術的老醫生時,許漾想也不想地撲上去阻攔,一片混亂中,二十厘米長的刀刃整片沒入許漾的胸膛。

他還沒來得及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自己的生命就永遠結束在了醫院。

而一周後的周末,是我們定好的婚禮日期。

那段時間我好像變成了一只游蕩的孤魂野鬼,沒有知覺,也沒有意識。如果不是言頌阻攔,我幾次都想要跟許漾一起離開。

我被軟禁在家裏很久,最後終於接受許漾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再後來,我覺得什麽都無所謂了。

活著無所謂,死無所謂。

忘記也無所謂。

“許漾……”

“許漾……”

我神志不清地喃喃,眼睛用力睜開一條縫,看見依舊昏暗的天色和落在地上擁擠的雨滴。

頭發是濕的,衣服也是濕的,但好像沒有新的雨水落在我身上。

我擡眼看見頭頂的傘面,才發現自己正趴在什麽人的後背上,穩穩行走在雨中。

“許漾……”

再次暈倒之前,我聞到記憶深處久違的氣味。

“你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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