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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你是因為我…姑且厚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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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你是因為我…姑且厚顏……

列車門一開啟, 你就迫不及待沖出寥寥無人的月臺,沖下長長的臺階,沖出車站。頂著星月夜一路狂奔回家。

街道沈浸在一片夜色裏, 只有街燈徘徊的光影,還有空寂道路上你獨自一人的腳步聲。

終於沖刺到熟悉的家門口, 你抱著書包,劇烈地喘息, 幾乎累得彎下腰,心臟狂跳像要蹦出胸口似的。耳邊都響起隆隆擂鼓似的心跳聲。

好半天, 你才勉強喘勻氣,拉開玻璃柵格門。

站在玄關輕輕換好拖鞋,你踮起腳往內張望, 房間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被你們當做餐廳兼活動室的小房間還亮著一盞燈。

你提著書包,躡手躡腳往裏面走。

燈光從室內照射出來,撒在走廊地板上, 蔓延至你的腳邊。

拉開的紙拉門後, 是紅發的少年孤身一人坐在桌後, 低頭翻著書頁。

你有些心虛。

可是還沒等你出聲, 他已擡頭看過來,紅色的眸子看不出喜怒, 淡淡地開口:

“回來了?”

“回來了。”你訕訕道,自知理虧。

“晚餐吃了嗎?”

“啊、還沒。”

他點點頭, 隨即合上書本, 起身推開椅子往廚房走去。

明明這裏是你的家,你的廚房,你的地盤,少年卻如同在自己領地裏一般長驅直入, 隨心所欲地行動。你剛把書包放下,轉身就見他戴著廚房的厚手套,端著一只熱氣騰騰的砂鍋走過來。

你趕緊把隔熱墊放在桌上,收拾走臺面上的書本草稿紙一類的雜物。抽空餘光瞥見那本方才他正在閱讀的書籍,你一怔,無他,因為你手頭就有一本一模一樣的書籍。

這是三年級的覆習題,他現在看幹什麽?你當時沒有多想,以為是自己沒將書本收好,隨手放在了櫃子上,才被他隨意抽出來閱覽打發時間。你的書和筆記一貫都是放在櫃子的書架上,分門別類收納好,可以讓弟弟妹妹隨意取用,只是規定他們使用後必須整理幹凈。很多參考書和筆記都是從不同前輩那裏傳承來的,只讓你一個人獨占未免太浪費了。

心念電轉間,赤司已經揭開蓋子,濃郁的白色蒸汽湧現,香味也溢散開來。

“好香。”你不禁道,彎腰湊近去看鍋裏沸騰尚未平息的燉湯,“是魚湯嗎?”

奶白的湯汁微微沸滾,顫動的魚肉被切成片慵懶地躺在熱湯裏舒卷嬌嫩的身軀,切塊的油豆腐、蝦丸、昆布都浮沈在香味撲鼻的濃湯裏。

烏黑的長發順著肩頭往下滑落,你側眸去看赤司,眼神好奇,“居然在湯裏放了切段的九條蔥。你不是一直覺得九條蔥咀嚼起來黏糊糊的,口感很奇怪嘛?”

“今天請教了家政阿姨,蔥段切開後用刀背把裏面的汁水刮出來,那種黏膩的口感就會減輕。”

他邊脫下厚厚的防燙手套邊說著。

“哎——?”你有點遺憾,“這麽說,以後沒法用放蔥來威脅你啦。”

“本來也不能哦。”

他那雙和珍稀寶石一般澄亮、鮮艷的紅色眼眸看著你。

你很自覺地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投降:

“我去洗手。”

等你沖洗完雙手回來,發現他已經盛好了一小碗米飯,和湯勺木筷一起放在桌邊,和他本人一起等待。

米飯是盛在碗裏重新加熱過的,所以碗微微有些燙。這種隔水蒸加熱的辦法還是你教給他的。不知不覺間,你好像教給了這位行走的印鈔機少爺很多日後他根本用不上的庶民生活知識。比如怎麽挑到最新鮮的蔬菜,怎麽用一只袋子盡量把蔬果都裝滿,如何以最低的預算從超市滿載而歸。

魚湯微甜又鮮醇,含在口舌間已經是享受,咽下喉嚨後,更是像一團白火落進黑暗的河川,濺起水花,在幹癟空乏的胃裏泛起暖意。

你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被他目不轉睛地盯視,吃到一半才忽地想起來:“家裏哪來的魚肉??”

“是佑樹君從打工的地方帶回來的。”他仿佛就在等你發問,左手撐在臉側,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晚餐做好後,等了很久沒見你回來,佑介差點趴在桌上睡著了。考慮到夏澤女士不能太勞累,我就拜托他們讓我留下守夜,催其他人早點休息了。”

他語氣越平淡你越心虛,最後不由得老老實實放下碗筷,雙手合十對他道謝。

他的目光在你的指尖停頓片刻,往下落在桌上。

“我也一直在等你。”他在寂靜的深夜裏用 著生怕驚動什麽人似的輕聲說道。

你一怔。

眼看他轉過目光,伸手要收拾桌上的東西,你趕緊起身,搶先一步把殘羹冷炙收到廚房去。碗筷放進洗水池裏。剩下的魚湯用保鮮膜封存好,放進冰箱裏。

萬幸的是他沒有追問你今天的行蹤。做完收拾後你長舒一口氣,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餘光瞥見他已經拎起包,一副準備離開的樣子。

“要走了嗎?”你隨口問了一句,擦洗幹凈雙手,也拿起外套跟著他出門,“我送你吧。”

他在玄關穿鞋,從前紅色的發絲柔軟服帖,剪短後有些刺撓的感覺。看起來像是一只在外流浪的小野貓,毛總是會炸開,看人老是一臉警惕的表情。

這幅場景讓你想起幾乎每個夜晚,在你送赤司出門的時候,都是如此。他會在換好鞋後站在玄關,不疾不徐地和你說完明天的安排,然後再禮貌地告辭。

跟匯報工作似的。

這麽說起來,好像赤司盡可能每天都會提前告訴你第二天的行程,在哪裏,做什麽,什麽時候回來。

總感覺隱瞞自己的行蹤,對他有點不公平。這麽想著,你站在玄關的臺階上,背著手,呼吸著清冷的空氣,突然開口:

“今天去東京了。”

坐在臺階上穿鞋的少年驀地擡眸看你。因為方位的關系,他是擡頭仰視你的角度。紅色的發絲貼在雪白的皮膚上,殷紅的眼眸因後仰的動作微微睜大,看起來更像是一只不肯被收留,只會在雨天跑進住戶陽臺躲雨,在天晴後又甩幹毛獨自離去的野貓。

“去見了黑子君,又遇到了一些意外,所以回來晚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你的臉上片刻,才緩緩移開,拿起背包站直起來身子。

“哲也……嗎。”

“是啊。”你如釋重負垮下肩,“話說你從前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麽,害得黑子君第一次見我時,表情像看見貞子正從電視機裏爬出來。”

“我可什麽過分的事情都沒做。”他略一挑眉,視線從你的臉上掠過,“好奇的話,就等哲也主動告訴你吧。”

他低頭戴上圍巾,下頜抵在柔軟的布料上。

“以哲也的性格,應該很快就會忍不住吐露出來了。”

“聽起來你們的關系還是很不錯嘛。”你忍不住道,“但是刻意強調過分這個詞,果然你還是對人家做了什麽吧!”

說話間你也順便換上了外出的鞋子,握住門把手往旁一擰,預備送他出門。

“我送你一段路吧。”你說道。

他的腳步忽地一頓。

月亮掛在寂寥街道盡頭的夜幕上,孤獨而冷清。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被點綴在孤寂的夜空,寒風凜冽,刮過空無一人的街道。

紅發的少年就是沐浴在這樣近乎慘白的光線下,整個人更是被襯得如同會發光的玉石一般。眉眼宛如被一刀一筆雕刻出來的。

明明他的神情看起來很溫和平靜,沒有什麽異常,但是他開口時卻無端令你感到一絲不適。

呼出的白氣在唇邊彌散,他拉了拉圍巾,說:

“現在太晚了,女生走在外面太危險,在這裏送別就好。”

“我在這裏住了將近十年都沒聽說什麽危險,聽到的基本都是和下水道的老鼠差不多等級的危險通報,連臺風都……”你覺得好笑,說著說著看到他的眼神,慢慢停了下來。

你的喉頭發澀。

“征君,你不會真的是這麽想的吧。”

他的眼神告訴你,還真是。

不知是不是今天不久前還和赤木碧交談過類似話題。身為女性的窒息感如影隨形,無處不在。從外表的修飾到內在人格的吹毛求疵,恨不得有一雙大手可以伸進女生們的頭腦裏揉搓腦漿,捏扁搓圓成會討巧的形狀。

柔順地接受一切哪怕是不合理的安排並表示感謝。

不要不識擡舉,不要把氣氛弄僵,不要做出出格的行為,不要讓大家都感覺麻煩。

女孩子,應該盡量掩蓋化妝的痕跡又要表現得像沒有被鉛華粉飾過一般清爽自然。

女孩子天生就要學會知情識趣,知道什麽時間是危險的,什麽地點是危險的,哪裏不該去。這些都是作為女孩一出生就應該懂得的潛規則道理。

你想起今天和赤木碧的交流,想起和那個少女的結緣契機,想起她偏執的自我主義作風背後所面對的龐大壓力。

未來的她一定會被釘死自作自受的醜角位置上。

而你之所以不受口舌的討伐,也不過是因為你的種種“幸運”——盡可能收斂起攻擊性,不出風頭,不做出格的行為,把自己隱藏到別人的身影後去。從前是千景前輩,現在是赤司征十郎。

你只有利用這些光芒燦爛到刺眼的人掩蓋自己的身影,才能自由地做想做的事情。

你呼出一口白氣,原本攥緊的手指也松開。

“我其實,相當的生氣。”

從你的聲音就透露出顯而易見的低沈。

“雖然征君說的是現實。”

太深的夜晚女孩不應該出行。

潛臺詞就是,在深夜出行的女孩,無論出於何等目的,一旦出了意外,就是活該。

不值得為她憤怒,不值得同情。

“但是沒辦法,你說的就是現實。”

盡管怨氣如同煮沸的泡泡一般不斷上湧,渾身上下都是煩躁的漣漪。

但是不得不承認,他隨口一言的就是必須要低頭承認的現實。

當一項潛規則明晃晃地擺上臺面變成每個人都該爛熟於心的明牌規則。

那明知如此還故意碰壁的人,就會被視為活該淪喪的愚者,不僅不值得被同情,還應當被唾棄和驅逐。

可是、可是,明知道道理如此,可你的心頭卻莫名湧上濃烈的失望。是因為在心裏將對方過度神化了嗎?再怎麽強悍畢竟也只是一位十幾歲的少年,縱然眼界和見識的開闊是常人的幾倍。是強加幻想,擅自擅自對方有超越庸俗凡人的觀點嗎?

還是因為藏在心底最深處那一點聲音在吶喊,希望至少自己在對方的眼裏是不一樣的,是特殊的,是與常人截然不同的存在呢?

你向後退了一步,再一步,然後站在門口的位置,握住把門手,正要擡頭朝對方揚起掩蓋心情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就送到這裏——”

“稍等。”

少年溫潤的嗓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我們之間的交流,產生了一點誤解。”

你的動作一頓。

那紅色的眼瞳,筆直地註視著你。

“我對超脫控制的事物,很難保持冷靜。”

他說著,垂下眼,纖秀的手指拉起圍巾。

“哪怕是看起來安全的地方,都會存在發生意外的可能性。”

柔軟的布料從下頜到鼻尖,都遮掩起來,遮蓋住主人小半張臉。

他抿起唇。

垂下的眼眸被遮擋住了情緒。

在你面前的少年,宛如一只第一次願意主動向人類獻出柔軟脆弱腹部的野貓。

別扭、僵硬。

短暫地袒露出自己最脆弱的地方。

“明知道是無法阻止的,卻只能看著你暴露在發生危險的可能性之下。這種阻止不了的感覺,我很討厭。”

握住門把手的力道隨著他的逐字逐句吐出而收緊,而後一瞬間松弛。

你楞楞地盯著他。

風吹起你肩上的發絲,灌進衣領裏,冷得你一個激靈,頭腦都像是被放進冰箱冷藏室的飲料一般清爽起來。

“征君?”

你下意識捂住唇。

口腔裏呼出的熱汽熏染著冰涼的指尖皮膚。

連帶你的臉上,都讓你錯覺有熱度在彌漫。

心臟在強烈的震撼後,以與尋常不同的速率跳動。

“你是因為我…姑且厚顏無恥地稱為之為我的緣故吧,從而產生了害怕的東西嗎?”

人生被不同的意外充斥。

誰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到來。

尤其是今晚你格外的晚歸刺激到了本就不安穩的他,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在哪裏,是否安全。

哪怕是明知你每天三點一線學校、家、菜場行程的日常,都會產生“會不會在路上遇到什麽突發狀況”的擔憂。

在他觸手可及之外的地方,一旦發生什麽,也無法立刻趕到,事態就會超脫他的控制範圍。

這是他再強大,也無能為力的地方。

沈浸在震驚的你,不知道是眼花還是錯覺,似乎看見對方在夜風裏擡眸的那一刻,左眼有不同的顏色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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