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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前輩、前輩。”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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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前輩、前輩。” 一年……

“前輩、前輩。”

一年級的學生會後輩喊了好幾遍你都沒有反應,她終於忍不住輕輕推了推你的肩膀,才將你從沈浸的思緒中驚醒。

你猛然擡起頭,緊緊抓住圓珠筆,茫然地看向後輩。她似乎沒料到你會有這麽大的反應,訕訕收回手,不安地抱住了懷裏厚厚的檔案袋。

“這個是老師讓我帶過來拜托前輩錄入的名單……”

發覺自己嚇到了後輩,你揉了揉太陽穴,露出一個安撫的溫柔笑容。果然後輩在這個淺笑的作用下漸漸放松下來,將老師交代的任務轉述後,還擔憂地詢問你是否身體欠佳。溫聲三言兩語打發了她的疑慮,接過了檔案袋。活動教室的一排窗口朝著露天籃球場的方向,輕盈的風夾雜著木葉清香,從遠方的山上送來。差不多錄入一大半了,你才仰起頭,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氣。捏捏鼻梁放松了片刻,你起身走到窗邊朝外遠望,薄藍色琉璃般的天空覆蓋四野,恍惚間能看見連綿起伏的群山幽谷裏那一片如雲霧的深綠色杉樹。

當然了在東寺附近的洛山高中就算站在最高處也是眺望不到北山的杉樹。但是繞著室外籃球場跑圈的籃球社倒是可以看清楚。紅色的頭發一眼望去就進入視野。你靠在窗邊花費了一點時間才找到淹沒在人群裏的黛千尋,一如既往皺著眉跟在跑圈的隊伍裏,喘著氣汗流浹背。退部後沒有享受幾天躲在天臺水箱後的陰影裏吹著微風看小說的清閑日子就被赤司請回了籃球部,還要接受更加辛苦的訓練,你有點幸災樂禍地揚起唇角。

托腮趴在窗沿上,伸手接住了一片從旁邊飄來的樹葉。陽光下,葉片的脈絡清晰可見。剛松手讓青色的樹葉隨風飄走,就看見隔著鐵絲網走著靠近過來的赤發少年。他恰好一擡頭,被風吹散的短發微微飄動。你擡起手臂朝他揮了揮,雖然視線相觸卻沒有得到回應,你放下手臂,知道他是在訓練期間不會與外人交流,以免分神。

他剛入學時尚能覆蓋到耳的纖長紅發,如今被削剪至耳廓以上的位置。轉身後看見他露出的一截後頸,筆直的線條沒入洛山藍白色相間的籃球服之下。失卻了從前能蓋住後頸的發尾,那一片雪白的肌膚反射著日光幾乎刺痛了人眼。稍顯淩亂遮在眉眼上的碎發被剪去拂開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秀致銳利的五官失去了遮擋後,毫無保留地透出了雪光寒刀一般切骨的鋒銳。

似乎與眼神一觸便會割裂血肉肌骨,鋒利得令人害怕。

今早他還被學生會那個最膽小的後輩撞見了,對方抱著記錄板看起來快哭了。雖然是同一年級的學生,但是和赤司共處一室對她來說心臟負擔太大。何況剪了頭發的赤司看起來像是“被揭開了臉上封條的僵屍,啃咬著汽車輪胎的野生動物園猛獸”。你路過的時候,後輩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撲過來找到借口溜了。中午午休的時候你還偶然瞥見她對著朋友手舞足蹈地哭訴赤司突然剪了頭發,眼神看起來更可怕了。這孩子可能從小到大都是依靠生物本能在存活,所以對大型肉食猛獸的危險異常敏感吧。

說來慚愧,赤司這個新造型的罪魁禍首是你。

對,就是你。

因為昨天你註意到佑介總是不時地揉眼睛,詢問後得知不是眼睛裏進了異物,你蹲在佑介身前拂開他的劉海,認真地研究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是額前的碎發太長時不時掃進眼睛導致的。正好婆婆早年也學過簡單的理發——不要追究婆婆當年到底是做什麽職業的,幫婆婆洗頭的時候看見過她背後傷疤你曾被驚得噤聲。

揪著佑介去吹洗幹凈頭發,拖到椅子上坐好圍上白布。婆婆拿著理發剪替佑介把長到幾乎覆蓋眉眼的碎發剪掉了,理成了清爽的板寸。註意到在一旁看著的赤司頭發也比較長了——是坐在鄰座的你突然伸手拂了拂他額前的劉海,然後喃喃“稍微有點長啊,會不會遮眼睛……”,於是他也起身拜托了婆婆順道幫自己把頭發也剪掉。

佑樹一直都是板寸不用擔心。家裏新出爐的兩顆一大一小額刺猬頭讓你有點新奇的感覺,目光總是忍不住在兩個人頭上掃來掃去。總覺得家裏多出了兩只新鮮出爐的刺猬。當初佑樹就是借口板寸節省洗發水為理由剃光了頭發,可你總覺得是因為他在學校裏打架被人抓住頭發揍了才出此下策。不過對於夏天沒有什麽納涼設備的你們來說,板寸確實是一個方便快捷的辦法。雖然對於你與沙耶這樣的女孩子來說沒什麽參考作用——再怎樣炎熱你們也不可能像佑樹一樣頭上搭著浸透了冷水的毛巾,光著上身走來走去幹活。

赤司偏長的頭發被剪短以後,旁觀的你、佑樹和沙耶默契地感嘆了一聲。沒了碎發遮擋的眉眼看起來像是細長的刀刃,雪夜無聲於提燈下閃爍著赤紅的光芒。總體來說感覺像是褪去了溫文爾雅的少爺外皮,某些藏得更深的東西像是融化了巖石的高溫巖漿一般流露而出。

籃球社的訓練結束後,他沒過多久就回到了學生會的活動室。門被拉開的時候你正站在椅子上踮腳去夠放在櫃子頂上的幾個卷宗,之前有畢業生忽然回校請求查詢提取信息,有部分存在了學生會的紙質檔案裏需要找出來交給管理處的老師。赤司開口喊你名字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你正好抱了滿懷的卷宗,櫃子頂許久未曾打掃,灰塵在空氣裏上下翻飛。令人不得不屏住呼吸,騰出一只手揮開撲面而來的塵埃。連蜘蛛都在角落裏安了家,你忍不住咳了兩聲,把幾本卷宗交到走過來的赤司手上。你踮腳望了望堆滿灰塵,蛛網密布的櫃子頂端,頭都沒回就朝他的方向伸手:“赤司,麻煩把旁邊的抹布遞給我。”

大概因為在看不見的死角便疏於打掃,你清理了一遍灰塵從椅子上跳下來。轉身才看見赤司悄無聲息地收回了按住椅子的手,心中一動,連忙道謝。湊得距離有些近,他大約剛才在籃球社沖洗過,尚未幹透的發絲透出沾了水汽的濕潤,脖頸間泛出一絲洗浴產品獨有的淺香,溫和而清新,令人嗅到便感覺到了安心。

你抓住了空氣裏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淺淡香氣,“青橘味的?你換了新的沐浴露啊。”

籃球社一軍有獨立配置的公共浴室,你聽黛千尋提起的時候非常羨慕嫉妒恨,難怪其他運動社團對籃球社的敵意這麽高漲,原來是經費都流向了那邊。只不過想跟籃球社爭搶活動經費也無異於虎口奪食。

赤司先是一怔,隨即擡起手腕嗅了嗅:“應該是錯用了玲央的。”

你正彎腰把椅子上的腳印擦去,聞言隨口道:“我也覺得。青橘的氣味和赤司不太相配,怎麽說呢?有點太可愛了。”

“前輩呢?”

你直起腰扶著椅背,沖他一笑:“超市大減價買一贈一的無香型。”

以前還會被電視和雜志上的廣告吸引,畢竟你也是個正值花季會在意自己外表的少女,可是看到了貨架上的價格便望而卻步。其實也不是很昂貴的價格,只是那些香氛啊,精油啊,什麽的護膚品對你來說不是必需品——在這裏感謝一下父母的基因,至少沒有像沙耶一樣對花粉過敏,一到早春的櫻花花期就開始苦不堪言的過敏地獄。

幫著婆婆照顧弟弟妹妹後也發現了殺菌作用強的清潔用品才是王道。你們家裏人口眾多,細菌很容易滋生,死角也得關註到。不然就是以前那種一個感冒了傳染到全家感冒發燒的悲慘地步。

以前國中的時候,很多女生已經逐漸覺醒了性別意識,早早開始學習如何將自己的美麗挖掘出來,發揮到極致。還孤身推著購物車,對照滿滿的清單在購物的你,與一對言笑晏晏的母女擦肩而過,不知為何就是一怔,頓住了腳步,下意識回頭看著那對母女的背影。她們在護膚用品的區域停下,隔著一個不高的貨架,還能聽見保養得當的母親如何安撫苦惱地抱怨自己額頭上痘痘的女兒,替她挑選潔面乳。那個女兒和你一樣還穿著水手服,長發梳成兩條雙股辮,整整齊齊,連碎發都收攏到濃密烏黑的發鬢裏,露出光潔白皙的臉龐。整個人透出青春的朝氣蓬勃,擦肩而過時傳來一絲水果味道洗發水的甜香。

你側過頭看到了超市貨架旁邊的立柱上鑲嵌的鏡子裏,光滑清晰的鏡面倒映出當時國中生的你何等模樣——蓋不過耳朵的短發,冷漠木然的眼神,抿得死緊的唇,幹瘦的身軀藏在洗得有點舊的水手制服裏。

別的女孩子可以和母親撒嬌要換另一種洗發水,僅僅是因為暗戀的男孩子喜歡頭發上染著香氣的女生。

你記得那時候前桌的少女原本也是兩條雙股辮,一直垂落到腰臀。你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在心裏默默計算這麽長的頭發得耗費多少水費和洗發水。低頭寫筆記的時候會露出一截潔白細膩的後頸,像是水池裏的天鵝一般優雅。那少女是少有的不會被不良少女們影響的人,每次往後傳試卷習題本什麽的給你時,都會露出淺淺的笑容,很是和煦。後來她似乎有了心儀的男生,不再將長發梳起,而是散漫開來垂在身後。宛如生長緩慢的海藻,在窗口照進的日光線裏折射出烏亮的光澤。常年編成三股辮的長發猶帶幾分微卷,天真爛漫得像是少女心事。直到某一天前桌突然剪去了滿頭長發,只剩下不到肩膀的長度。可想而知是一場少女心事付了空,如落花流水般無可奈何去了。

國中畢業的時候,全班都在傳閱每個人的紀念冊,要忙著在不同的本子上寫下不同的寄語。這種事情當然是沒有當時被排擠了三年的你什麽參與的機會,你也懶得理會。現在回憶起來那時候的記憶都模糊成了灌滿教室的午後日光,將課桌、窗棱、地板的花紋,每一個事物的線條都刻畫得一清二楚。反而是身邊同學和講臺上老師的面目已然模糊不清。耳邊滿是書寫的沙沙聲響,前桌忽然回首,將一個疊得很可愛的紙青蛙放在你的課本上,食指抵在唇邊,泛開了淺淡的笑意。

那是你國中唯一收到一份畢業留言。拆開後的紙青蛙是淺綠色信紙,寫滿了娟秀的字跡。

你沈浸在回憶裏時依然手上不停地做著工作,因此側對你的赤司也沒有發現你的走神,直到他突然話鋒一轉說起了另一件事才讓你從沈思中驚醒,驚訝地擡頭看他。

“那天回去後我和父親談了很多。”他說,頓了頓,轉頭看到了你訝異的神情,頗有些哭笑不得,“前輩又走神了嗎?”

因為他一早就看穿了你有時看似在微笑著聆聽別人傾訴,其實內心的思緒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你也懶得再在這個後輩面前進行無謂的偽裝。

“抱歉抱歉,想起了一些事情。”你連忙道歉,“然後呢?和令尊交流得如何?”

你是想不到那天你只是隨口一提“赤司君的父親一定很愛你,想把最好的呈現給你。”,回去後赤司獨坐到深夜都沒能睡著,幹脆在客廳等到了他父親淩晨才披星戴月地回來。父子倆許久沒有就學習和工作以外的事情交流過,氣氛比較緊繃,直到赤司開口提起了你說的話。

“這麽多年,一直沒有察覺到父親的關懷。萬分抱歉。”他起身對著父親彎下腰,“非常感謝父親為我所做的一切。”

如果你在場大概會在心裏吐槽這又是什麽大戶人家的怪癖,兒子要對著父親鞠躬行禮,感謝父母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話,直接上去一個擁抱訴盡千言萬語不就好了嗎。前輩確實和你提過赤司這個姓氏為名門望族,在投降後才抓住時機迅速起家,吞並蠶食了好幾個茍延殘喘的家族,才發展成如今的龐然大物。

“你手裏至少有一兩件文具或者家電是赤司家名下的企業出產的。換句話說,他就是財閥。”

睡眠不足導致氣若游絲的前輩在電話裏說過的話又浮現在耳畔。當時被震驚到差點把座機摔在地上的你卻沒想起為何前輩會對赤司的家世如此了如指掌。如今想起來了,心中泛起一絲怪異,卻也指摘不了哪裏不對。

方才還晴朗的天氣漸漸陰雲密布,只有幾絲光線有氣無力地灑下來。連帶室內也黯淡下來,你起身去按開了燈。大概是在昏暗的室內待久了,猛然開燈,眼睛受不了強光的刺激。眼角一瞥赤司的動作一滯,微微睜開的雙眼望著半空陷入了呆滯。好半天才擡手虛捂住雙眸,扶著桌子緩緩坐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才感覺視野漸漸回來,眼前一片清明。一擡頭就對上你盛滿擔心的雙眸,你半蹲在他面前,滿是心憂地望著他的眼眸。

“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沒休息好的樣子。”你擡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眼角,赤司下意識地閉上了眼,感覺到你微涼的指尖拂過眼皮,不經意間還蹭到了柔軟纖長的睫毛。他的眼睫一顫,低聲說:

“……有點累。”

好像一個響雷在耳邊炸開,你的頭腦空白了一秒。

“赤司,你這個表現是在示弱嗎?”你忍不住問。

“是在撒嬌。”他閉著眼淡淡地說。

你有點心虛,想來他是聽見了你對別人說“赤司君是我的後輩,自然也像我的弟弟一樣。就算是撒嬌我也會包容的”。可想而知赤司是根本不可能向你撒嬌,他又不是佑介。倒是他包容你的時候多一些。橫豎他也理解你們的關系太親近了,比起其他同級的幹事都來得親密,默契也是一舉手,一擡眼就能明白對方意思的地步。背地裏時常有人猜測著閑言碎語,謠傳你們已經悄悄在一起交往了。敢當面來尋你麻煩的女生不多,但也絕不會沒有。比起那幾個熱血上頭不顧後果的,你比較放不下心的是喜歡在暗中使壞的。

你用熱水浸透了毛巾擰幹,熱敷在他雙眼上。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看似鎮定,握著把手的雙手卻稍微加大了力道。看來是不習慣不能將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感覺,難免心中有些空落落,甚至是不安。

“最近有什麽煩惱嗎?還是有什麽困難的問題不好解決?”你沈吟片刻問道,“是學校以外的?學生會和籃球部都很平穩,看來是和帝光有關的事情?”

他擡起手按住有些下滑的毛巾,悶悶答道:“以前帝光的白金監督因病住院了。”

你回想起在籃球月刊上看到過的帝光籃球教練照片,好像已經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家了。只是看著身體硬朗,精神矍鑠。

老人家很容易生病,動輒小病變成大病。很多平時不在意的小毛病其實都是處於潛伏期的痼疾。赤司兼顧學業、學生會、籃球部三頭在旁人看已經很不可思議了。現在又傳來從前恩師生病的噩耗,老人家的病不容易好,有些危險。他從心理上有點支撐不住完全可以理解。

你本想問他以前帝光的那些隊友知道了消息沒有,轉念一想,赤司從來都是習慣把什麽責任都攬在肩上的人,恐怕他為了避免別人擔心也沒有告知。

所以每個在背後仰望他的人都會將期望寄托在他身上,逐漸習以為常,認為“只要是赤司就一定會勝利,一定會做到”。卻沒有人會考慮萬一赤司敗北怎麽辦。

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赤司征十郎不可能會輸。

每個人都是這麽理所當然的以為。就是這樣不敗的神話才讓他在短短的時間內聚齊起如此巨大的威望和人氣。

“赤司,你有沒有考慮過後果?”你不禁道,“背負起越多的期望,就越輸不起。別人對你的期望遲早有一天會拖垮你——”

毛巾從鼻梁上滑落,被他的手抓住。赤司直起上半身,眸色一沈,看著你說:“我不會輸。”

“我赤司征十郎不可能輸。”

他如此篤定地說。背後的窗口可以透過玻璃看見聚攏起來的烏雲間透出細密的閃電,頃刻間,瓢潑大雨揮灑而下。

也許是你看錯了,也許是光線的作弄。當天邊那一聲響雷炸響之時,你仿佛看見了他的左眼似乎晦暗不定,最終定格成了灼熱的橙色。

你全身的寒毛都立起來了。

如果說平日裏赤司的發色與眸色皆為赤珊瑚一般色色澤,奪目而不熱烈,比京都秋日的紅葉美得低調一些。宛如隔著碧藍清涼的海水波紋觀賞礁石上的珊瑚樹一般,僅僅能看見那麽美的色彩,卻無法伸手觸碰,極具距離感。那麽此刻那左眼亮起來的橙色,像是一塊被高溫灼燒加熱到極致的琉璃,全身上下透出噬人的熱度,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危險更別提靠近觸摸了。

“暴君。”

你下意識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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