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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眼中的無趣世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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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眼中的無趣世界1

“我是沒什麽問題的,只是……”崔萬沙瞇起眼睛,“你確定你付得起代價?”

舍夫感覺耳邊泛起涼意,又有絲絲聲響起,忍住了一個激靈,站得筆直地說:“請您提出要求。”

崔萬沙也知道其實舍夫只是有些緊張,撇撇嘴,說道;“去了一趟指揮室,這些一板一眼的臭毛病又回來了。”

有什麽東西纏上了舍夫的腳。

崔萬沙看一眼緊繃的舍夫,輕聲喝道:“班迪下去。”

舍夫感覺那涼意和絲絲聲逐漸離自己遠去了,才放松了一點。

“你看班迪對你的這個態度。”崔萬沙聳聳肩,“這麽為集體犧牲個人,勇氣可嘉。”

舍夫沒說話。

崔萬沙抱起胳膊:“那我要提第一個要求了。”

舍夫想說自己還沒問他問題,但一想早晚要問,就打住了。

崔萬沙伏下身湊近他的臉說:“對我隨意一點,嗯?”

舍夫差點被他肉麻得一哆嗦,勉強嗯了一聲,岔開話題說:“訓練怎麽樣了?”

崔萬沙往監視屏中一指,舍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就見那群人跟打了雞血一樣揮汗如雨。

“你幹了什麽?”舍夫的眉頭皺起來了。

按照訓練強度,他們不可能還生龍活虎。

崔萬沙擡起食指在太陽穴那兒畫了個圈。

“你這是在胡鬧!”舍夫立刻要去終止訓練。

崔萬沙把他攔下了:“沒事兒,當初我在西外林聯盟就是這麽訓練的。他們以為自己是超級兵器,就會自覺改造身體了。”

舍夫揮開崔萬沙的手,終止了訓練。重力室裏的士兵放慢動作停了下來,臉不紅氣不喘的。

崔萬沙聳肩:“你看,我就說沒問題吧。”

“你就是這樣訓練的?”舍夫問。

“是啊。”崔萬沙開玩笑說道,“崔萬沙是先成為了超級兵器,還是先認為自己會成為超級兵器,這是個問題。”

舍夫看著一臉無所謂的他,認真地說:“我不知道西外林聯盟的觀念是怎樣的,但以我在銀河聯邦建立起來的常識,大腦過多分泌覺醒激素,會加速機體新陳代謝與細胞更新換代,而細胞再生有他的極限,也就是說,在同等極限條件下,更新越快,花的時間越短。”

崔萬沙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心說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和自己說這麽多。

舍夫看起來很嚴肅:“你這樣透支自己,是活不長的。”

崔萬沙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問舍夫時語氣中又帶了點試探:“這就是你們說的‘養生’嗎?”

舍夫對崔萬沙的不以為意持保留態度,崔萬沙出於對銀河文化一知半解的尊重,保證不會再這樣訓練士兵了,並且很聰明地說:“按照這個說法,我可能活不了多久就死了。”他覷著舍夫的神色,進一步道,“所以你要不要對我有限的生命抱以憐憫。”

舍夫不為所動:“我覺得你並不是需要憐憫。”

崔萬沙搖搖頭:“你和我對憐憫的定義是不一樣的,我需要我需要的憐憫。”

舍夫收回看向監視器的視線,轉過頭看著他:“所以這是你達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崔萬沙聳肩:“我的經歷是不是比較慘?”

舍夫點頭。

崔萬沙又問:“憐憫是不是基於對方的某種悲催遭遇?”

舍夫又點頭。

崔萬沙聳聳肩:“人憐憫悲慘的人,你是人,我是悲慘的人,所以你憐憫我。這邏輯是說得通的。”

舍夫這回搖頭了:“在你這裏,性質多少有些變化。施予憐憫的人將悲慘視為某種不幸,但你卻更多的為自己的悲慘沾沾自喜,將它視為了獲取好處的砝碼和工具。施予憐憫的人和你這個企圖被施予憐憫的人對悲慘的看法並不一致,難免產生意見的分岐。”

崔萬沙摸著下巴,審視地看著舍夫:“你把我當弱者教導了。最開始你把我當任務,後來你把我當禍害,再後來你把我當同事。”他若有所思,“現在你願意和我說這麽多話來談心了,告訴我,我是不是離你更進一步了。”

舍夫在某些方面一向坦誠:“我預估了一下你可能要我付出的代價和組織對我的犧牲程度,覺得未來我和你共同生活乃至結合的幾率很大,而你必然不會滿足於物理上的貼近。”

崔萬沙笑了:“看來被你了解透徹的不僅是你自己。”

“我沒有狂妄到擅自揣測他人的內心並對自己的判斷堅信不疑。”舍夫看著崔萬沙,“但是劉院士花了大功夫研究你。”

崔萬沙一怔:“什麽意思?”

舍夫打開個人智能終端的投影,向他展示了一個運行中的頁面:“就在剛剛,劉院士給我搭載了一個專門針對你的行為分析和預測系統。”

崔萬沙玩味地看著那投影中的各項指標,問:“所以你信這個?”

舍夫關掉了展示投影:“部分采信。”

崔萬沙笑了出來:“你這是準備看著攻略和我玩角色扮演游戲嗎?”

崔萬沙以為舍夫會犟兩句嘴,但舍夫總是出乎他的預料。

舍夫只目光沈靜地看著他:“崔萬沙向導,世界上哪有不需要情感投入的游戲呢?”

那時崔萬沙呆呆地註視著面前這個小個子的男人,心中摻雜著安定、雀躍、輕松、震蕩和某種稀薄但真切的悲哀。

他明白舍夫在這句話背後的真實意味,四舍五入一下,他終於承認自己也有動心。

舍夫說完這句話就低頭去確認時間了,而後對參訓人員廣播說日間訓練結束,要求他們自行解散,又對崔萬沙說:“劉院士要求我們今晚就去他的實驗室,按照時間,我們現在去吃晚飯比較合適。”

在舍夫並不學術的人生中,他只進過舍初的實驗室。而劉繼峰的實驗室和舍初的差別極大,嚴格來說,對比來看,舍初的那個,應該叫工作室。

崔萬沙對此就熟悉得多,一邊消毒一邊跟舍夫咬耳朵:“你看三點鐘方向那張桌子上第一排架子裏左數第一支試劑,他們新搞出來的,可以解鎖我的部分基因鏈。”

舍夫在這種被嚴密監控的環境下一向不想多說話,聞言一點反應都沒有。

“解鎖基因鏈很重要的。”崔萬沙繼續絮絮叨叨,“要是全部破解了,他們就可以有很多個我了。”說著,他又自己添了一句,“不過精神域不一定怎麽回事兒就是了。”

負責給他們消毒的正是當初被崔萬沙遙控著接電話的實驗助手。見慣了假人一樣的崔萬沙,再看其現在沒話也要找話出來說的樣子,實驗助理整個人都是困惑的。

“請往這邊走。”等在隔離室之外的另一個助理引著他們往後面的實驗室走,到了以後,又對舍夫說,“相關問題已經幫您整理出來了。”

舍夫往桌面上一看,是一疊印滿文字的紙。

崔萬沙擡了擡眉毛。

舍夫沒坐下,也沒去動那疊問題,轉而問實驗助手:“這裏有多少個問題?”

“目前階段是三千二百一十六個,如果在問答過程中出現其他延伸問題,我們會通過通訊來聯絡您。”助理態度嚴謹。

“要全部問完才可以嗎?”舍夫問。

助理畢恭畢敬:“我們已經按照重要程度進行了排序,今天問不完,明天繼續也是可以的。”

“劉繼峰在樓上的總控室。”崔萬沙抱著胳膊說,“要去打他嗎?”

舍夫沒回應,只對助理說:“我今晚將會在這裏待到九點半,因為我身上還有其他任務,明天是否繼續過來,我還要向領導請示。如果對此沒有異議,我們就可以開始。”

助手停了一會兒,應該是在聽耳機中的指示,而後說:“沒問題的,請您開始吧。”

崔萬沙喃喃地抱怨了一句:“連問都不問我一句,沒把我當人嗎?”

助理的確沒理他就轉身出去關上了門,也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忽略了。

舍夫站在桌邊翻了翻那疊紙,發現等著他的不止是三千六百一十六個問題,每個問題下還列出了他必須要獲得的要點信息。

“後悔了吧?”崔萬沙道。

舍夫不作聲,看了兩眼就拉開椅子坐下了,又朝對面的椅子一擡手,崔萬沙也聽話地坐下了。

實驗室中燈光昏黃,內飾溫馨,可見在降低心防、拉近距離、獲得更多信息這方面,他們挖空心思,無論多麽細枝末節,都不吝一試。

舍夫短促地擡頭看了崔萬沙一眼,又低下頭研究著那些問題,道:“那我們開始了?”

崔萬沙蒼白的輪廓在從側邊打來的昏黃燈光裏帶上了獨特的魅力,他懶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用手掌托著臉頰:“你可要想好,問完這些問題,基本和把自己賣給我也沒分別了。”

舍夫不置可否:“第一個問題,請你談談西外林聯盟二十年前的探索者計劃。”

“和銀河聯邦對未知宇宙的秘密探索計劃差別不大。”崔萬沙輕描淡寫地說。

卻不知他這一句話在總控室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二度清場!”說出這句話的劉繼峰面上是從未展露過的冷峻,“涉密權限S以下的全部退場。”

工作被緊急安排下去,劉繼峰又問身邊的人:“後羿是不是還沒關閉?”

助理確認了一下:“是的。”

劉繼峰道:“接駁後羿!”

後羿本來擁有絕對權限,但按照劉繼峰的強烈要求,為這個實驗室留下權限空白的天使領域。

後羿肯這麽做,也是因為隨著劉繼峰等常駐首都星人的到來,這片領域已經被首都星的超級智腦盤古隱形監控了。

雖然盤古並未被喚醒。

“好久不見,劉院士。”接駁後,後羿道,“按照計劃,我將在今晚二十三時五十九分被關閉,如果您有需要,請抓緊時間。”

劉院士並未廢話:“崔萬沙知道我們的凈土計劃了,你自己聽。”

“舍夫上士請註意,您已涉密。”舍夫的耳機中傳來後羿字正腔圓的警告,“根據聯邦安全法案,您已被強制簽署保密協議,請繼續提問。”

舍夫在心底嘆了口氣。

此時崔萬沙撐著側臉坐在他對面,目光溫和地記錄舍夫臉上的每一處。他透過舍夫的想法知道了後羿對他發出了警告,暗想這個討厭的人工智能怎麽還沒被關閉。

一般情況下,崔萬沙可以讓世界上意志最堅定的人成為他的提線木偶,卻永遠無法淩駕於人工智能之上,因為後者沒有靈魂。

他一直將人工智能的創造視作人類為彌補自身缺陷而做的種種努力中最成功的一個,雖然人類可能並不覺得擁有靈魂是自己的軟肋。

作為人類,崔萬沙為人工智能的發展而讚嘆;作為崔萬沙,他覺得和人工智能打交道比和人類相處還難。

欣賞和相處不來並不矛盾。

“銀河聯邦對未知宇宙的秘密探索計劃是什麽樣的?”舍夫重覆耳機裏後羿的話。

崔萬沙坐直了身體,難對付的來了。

“你們知道的比我詳細。”崔萬沙說。

舍夫道:“按照約定,你應該正面回答問題。”

“那是對舍夫。”崔萬沙抱起胳膊,“現在和我對話的是舍夫嗎?”

“按照約定,你不應該入侵我的精神域,讀取我的想法。”舍夫說道。

崔萬沙略微花點心思判斷了一下說這句話的是後羿還是舍夫本人,而後道:“我沒有入侵,這是合理推論。”

“現在和你對話的就是我本人。”舍夫說。

崔萬沙聳一聳肩:“我已經失去對你們的信任了。”

“既然你允許在監控下接受提問,就默認了我只是聯邦意志的代行者。”舍夫問道,“你怎麽能反悔?”

崔萬沙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股人工智能味兒。”

“我平時說話就是這樣的。”舍夫淡淡道。

崔萬沙心說,是啊,後羿把被記錄下來的舍夫所有言語行為構建成龐大的舍夫語料庫,根據語料庫推導舍夫的言語習慣,再合成符合此時目的的話語,的的確確和舍夫平時說話風格看不出差別。

但舍夫說話的時候,內心一點波動都沒有,傻瓜都猜得出他說得不是自己的想法。

“後羿。”崔萬沙直接念出了名字,“劉繼峰。”

總控室中的劉院士沈下了臉。

崔萬沙道:“我允許你們偷偷利用舍夫來接近我,你們想要信息,我想要陪伴,我們心照不宣。”他看著舍夫的眼睛,也不知把話說給誰聽,“‘心照不宣’是你們創造的成語,你們對它的含義應該比我理解得透徹。”他淡然道,“你們搞砸了。”

直到被崔萬沙強行帶走,舍夫都還沒想通這個矛盾是從何鬧起的。

崔萬沙把他按在宿舍的床上坐好,直接給他下了躺下、閉眼的指令。

舍夫不得不照做,躺著躺著,也開始昏昏欲睡了。模模糊糊中,他敏銳地察覺到知覺觸絲受到了觸動,意識瞬間清明了。

跟我來。

與他接觸的知覺觸絲這樣告訴他。

知覺觸絲上熟悉的精神波動來自崔萬沙。他的知覺觸絲輕觸著舍夫的,好像是擺好了姿勢的紳士,單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中,向他邀舞。

舍夫想了想,接受了這個邀請。

崔萬沙的知覺觸絲中透出愉悅的情緒,牽引著舍夫,朝“舞池”走去。

追光還沒打開,舞池裏一片漆黑。

舍夫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他謹慎地紋絲不動——這裏是崔萬沙的精神域。

噓。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他感覺到崔萬沙繼續拉著他往某處飛去。

啪的一聲,世界亮起。

令人緊張的黑暗舞池不見了,追光也不再需要,崔萬沙帶著他突破了某種壁壘,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舍夫疑惑地攥緊拳頭又松開,感受著身體不切實際的真實感。

吱扭一聲,正對著舍夫的小門被推開。崔萬沙拄著鏟子,從低矮的門框和花藤之下露出頭:“進來呀。”

舍夫猶豫了。

雖然並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但他本能地察覺到這不是個普通的邀請。

“可能我還是不要進去比較好。”舍夫道。

“我這樣彎著腰很累。”崔萬沙小聲抱怨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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