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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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沒有擁抱的一晚是空虛的，難眠的。
祝予安看著這個背對著自己的人，想起了過去——過去那個陸默然無時無刻都需要擁抱，像皮膚饑渴癥一樣，不擁抱就睡不著。
都變了，就在那一夜之間。
在那無數的掙紮後，過去那個自己輸了。
他好像真的毀滅了屬於陸默然的那個自己。
第二天還要上班，祝予安心想著要快點睡著，不然又沒精神，可是他好像根本沒辦法入睡，腦海裏好像有無數聲音在宣判自己的罪行。
他緊閉眼睛，又總擔心著陸默然會怎樣。
他會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轉過身擁抱自己嗎？
還是說他會哭，會去自殘？
但目前這個人一直背對著自己，一句話也不說，沒有任何動作，連呼吸聲都很輕。
時間為何無法倒流，讓現在的他變成一只啃食腐朽愛情的果蠅？
極為漫長的人生，又要在腐朽的情感盤旋好幾十年。
祝予安很早就起床了，外面的天蒙蒙亮，這時候早餐應該才出攤。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祝予安覺得自己每一步路都走得相當沈重，背上好像負了重。
牙刷杯也也很重，甚至牙刷也變成了這樣。
好奇怪，但他又說不清。
也許......像當初去醫院確診了焦慮癥前的那幾天，但這一次好像嚴重太多了。
一把水把他從過去拉了回來，再順著指縫流了下去。
該去買早餐了，這次要看著陸默然把早餐吃完。
*
陸默然沒想過祝予安竟然會起這麽早。
醒來時，他只覺得頭昏昏沈沈的，有點疼，這幾天沒吃藥，軀體化好像更加嚴重了。
但他也察覺不出有多嚴重，只覺得都差不多。
他扶著床的邊沿站起身，只感覺很疲憊，哪兒都疼，就連走路也覺得骨頭快被陣得散架了。
隱約記得客廳還有點白紙，於是他走出房間，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張紙和一支筆。
他心想著祝予安應該不想再給自己買早餐了，而是直接去上班。
畢竟自己這幾次都沒吃，扔進垃圾桶再藏得怎麽深，肯定也被他發現了。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
房間裏沒有桌子，陸默然只能趴在床上寫字。
他想寫一封遺書，可怎麽想都想不出一個字。
想不出開頭該怎麽寫，也不知道要怎麽寫一個完美的結局，他甚至有些後悔沒有好好讀書，不然就可以留一些好的給祝予安了。
他不知道祝予安的文筆怎麽樣，也想不出來祝予安可能會寫出什麽樣的遺書。
他會懺悔嗎？會想著回顧一生嗎？還是感謝身邊的人？
陸默然想不到，他盯著這一張白紙，思緒全無。
他感覺自己愛祝予安，又恨祝予安。
愛過去那個善良又溫暖的祝予安，恨現在這個暴怒無常的祝予安。
可矛盾的是，除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無法離開祝予安，哪怕是現在這樣的祝予安。
白色的紙上，僅僅出現了六個字和一個標點符號。
陸默然把筆帽蓋上，丟在一邊，但是沒有掉在地上。
這一次他又站起來了，嘆了一口氣。
他決定，要把自己的愛帶走，帶到一個純真美好的地方。
陸默然踩在床的邊沿，伸出腿，邁到窗臺。
小時候幻想的美好的天堂，在二十一歲這一年，好像是可以去那裏看一看了。
窗還沒打開，門卻在一瞬間被打開。
他和祝予安對上了視線。
祝予安好像楞了幾秒鐘。
下一秒，他的身體離開了窗臺，被重重摔在了硬邦邦的床上，感覺身體都快要散架了。
他想反抗，卻被祝予安單手抓住了雙手。
他的另一只手卻開始解下自己的皮帶。
“你要做什麽？！”陸默然瞪著祝予安，滿眼都是驚恐。
這是要上了自己嗎？
還沒反應過來時，自己的雙手已經被祝予安綁住了。
祝予安一直不說話，可他起起伏伏的胸膛能說明一切——他很生氣，也很緊張，更害怕。
陸默然不想讓祝予安太靠近自己，於是一直揣著腳。
但祝予安的動作特別粗魯，像是要硬生生地把陸默然的手臂掰斷一樣。
“你給我松開！”陸默然的手掙脫開了，可他的下半身又被祝予安狠狠壓著，動彈不了。
他想推祝予安卻遲遲推不開，對方一直按著自己的肩膀。
“我叫你松開！”陸默然伸起手，很直接地往他臉上甩了一巴掌，比上一次還要用力。
祝予安被陸默然這一巴掌扇得楞了楞。
他不相信這是陸默然。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你送開！給我送來！”陸默然朝他大喊，他想拉住祝予安的衣服，可沒想到祝予安忽然就往外走去。
“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陸默然立馬起身，可腳被綁住了，他走不了路。
客廳翻箱倒櫃的聲音傳來，下一秒，祝予安拿著一根麻繩出現在自己面前。
盯著這一根麻繩，恍然間，他看到了天花板的吊鉤。
還來不及思考，自己的雙手又立馬被綁起來，接連著身體還有雙腿，他整個人都被綁在這，只能躺在床上翻滾。
現在他再怎麽掙紮，都成了無用功。
“為什麽綁我？！”陸默然死死瞪著祝予安。
他看著祝予安一句話也沒留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房間門被用力關上，這一聲“巨響”讓陸默然心頭一顫。
陸默然想用肩膀裝床頭，可發現怎麽也夠不著。
他朝著門口大喊:“祝予安！你不是人！你就是個畜牲！”
可唯一的回應只有客廳大門關閉的響聲。
陸默然徹底絕望了，祝予安綁得這麽緊，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松開。
最近的祝予安都好奇怪，捉摸不透。
為什麽他的媽媽去世了，受氣包反而變成了自己？就像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看來祝予安真的把自己當罪人看待了。
過去的一切就真的像笑話一樣，可愚人節又不是天天都過。
祝予安如果傷心了，不應該是抱著自己哭嗎？為什麽要拒絕他的所有安慰請求，甚至對他發各種脾氣？
陸默然想不通，明明還有希望的一切，會忽然被壓倒，壓得支離破碎，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默然想著，祝予安既然都這麽痛苦了，為什麽還要把自己拽下來，留住自己？自己活著究竟有什麽意義？
他停止任何掙紮，把頭埋進枕頭裏。
現在對他而言，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眼淚不是情緒的釋放，只是無用的水，灼燒著皮膚，把痛又循環了一遍，以至於他越哭越難過。
祝予安好像被蒙蔽住了，他好像忘了一切，也看不到自己的痛苦了。
或者說，祝予安已經不愛自己了。
不懂得愛的人，曾經的朝夕相處也會灰飛煙滅。
陸默然就是這樣的人。
一天好漫長，陸默然的一邊臉靠在枕頭上，汗水和無意識的眼淚一起流下，全都滴到枕頭上。
他想起上小學的時候，自己被關在悶熱的工具間裏，眼淚混著汗，滴在地板上。
地板不是泥土，卻生長出太多痛苦，從那時帶到現在，跨越十幾年。
祝予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竟然會想著把陸默然綁起來。
他明明都要自殺了，要是他把繩子解開，真的選擇了自殺，那後果不堪設想。
焦慮逼迫著他越走越快，到最後完全是沖回家的。
他立馬打開家門，連鞋沒來得及換。
房間門被打開，發出很大聲音。
他看到陸默然在哭，繩子和皮帶仍然綁著他。
恐慌少了，可愧疚感卻湧上心頭。
他來到陸默然身邊，小心翼翼地幫他解開皮帶和繩子，連把東西放到一邊的動作都很輕，怕刺激到陸默然。
祝予安彎下腰，幫陸默然擦了擦眼淚，可對方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看著他。
“默默，對不起。”祝予安吻了吻陸默然的臉頰，可他卻轉過身，背對著祝予安，一言不發。
看著這樣的陸默然，祝予安嘆了一口氣，他把鞋子脫掉，伸手要從身後抱住陸默然。
可陸默然卻甩開了他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他好像聽到了了一句“惡心”。
無論是不是真的，祝予安都認了。
他的額頭靠在陸默然的背上。
確實挺惡心的，一口氣說出那麽多誓言，卻全部都被埋沒。
陸默然忽然起身，祝予安看向了他。
“你去哪兒？”祝予安看著陸默然往屋外走，於是他也立馬起身，沒有穿鞋子，直接跟了過去。
他看著陸默然坐在沙發上，縮著身子。
祝予安走上前，在一旁抱住了陸默然。
這一次陸默然終於沒有掙紮了，他在腦子裏思考著什麽似的，忽然哭了。
眼淚掉落的瞬間，就被祝予安發現了，他伸手幫陸默然擦了擦眼淚，輕聲問:“怎麽哭了？”
陸默然吸了吸鼻子，終於把話說出口:“我們分手吧。”
他的嗓子有些啞，所以說出的話幾乎是氣音，輕飄飄的。
可就像一座山一樣，活生生地將祝予安砸死。
“別這樣。”祝予安還是故作鎮定，覺得陸默然只是說的氣話。
可他又想起早上挨的那一巴掌，很疼，一掌擊進了他的內心。
“我認真的。”陸默然很決絕。
這幾句讓祝予安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哭起來也很難受，鼻子不斷發出一股酸澀感，連眼睛都很酸。
“你不愛我了嗎？”祝予安有些哽咽。
“那你呢？”陸默然沒有看祝予安，他沒法看著祝予安的臉，這張臉總讓他想起過去，“我跟你在一起好痛苦，如果當初我們沒有碰見，也許我們都能好好過，但我還是很愛你，我舍不得離開你，可我就是好難受。”
他說著這些話，腦袋裏總穿插著各種回憶，好的壞的都變成了痛苦的，他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有快樂過。
忽然，腦袋裏浮現一個畫面。
是他確診抑郁癥的那一天，在醫院裏看著魚缸裏游動的魚。
他感覺自己連一條魚都不如，他會被溺死，而不是向前游。
時間沒有重來，過去的各種情感都冒出來了，他甚至聞到了那一股惡心的香橙味。
他伸出自己的手，低頭往上面咬，很用力。
“默默，別咬自己。”祝予安抓住陸默然的手，可對方一直不肯松開，他就把自己的手臂伸到陸默然面前，“咬我，好嗎？”
陸默然抓住祝予安的手臂，正要咬上去。
可他又覺得不忍心，不想把祝予安咬傷。
他甩開祝予安的手，忽然崩潰大哭，哪怕是被祝予安抱著的，他也在喊著:“我要跟你分手！我不想在一起了！我討厭你！”
祝予安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被陸默然的話擊潰了。
難道一切都要結束了嗎？
三年多，真的要全部結束了嗎？
“你和我分手後，你要怎麽辦？”祝予安問，他想讓陸默然反悔自己說的話。
可陸默然還在哭，他說:“我不想再見到你，我討厭你！我恨你！我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你，我會死得遠遠的！”
祝予安感覺自己徹底沒希望了，他忽然松開了陸默然，簡單地應了一聲。
他忽然哭不出來了，就像得知李靜瀾去世的那一天一樣。
好像才沒多少天，所有人都在刻意遠離自己一樣，把他丟進一個空蕩蕩的世界。
媽媽去世了，陸默然也要和他分手，祝予安感覺自己一時無法接收那麽多事。
他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明明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差，外面的哭聲卻全部隔絕，這一次祝予安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腦袋裏的哭聲，耳鳴，也都開始消失。
他看向旁邊的麻繩。
這段時間他滿腦子都是自殺，某一天路過一家店，他進去買了一根繩子，後來就放在櫃子裏，沒拿出來過，就像一直都沒找到好時機一樣。
現在可以自殺了，連陸默然不要他了。
他拿起旁邊的麻繩，將旁邊的椅子搬到掛鉤下，他站在了椅子上。
雖然說這種死法很痛苦，但是可以看著生命一點一點枯竭。
算是一種體驗吧。
他將繩子打了個結，掛在掛鉤上。
繩子圈住脖子，他踢開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他整個人懸在空中。
頸部的壓力越來越大，他的腳開始本能地蹬踢墻面。
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了，要徹底結束這三年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景象。
面前好像有一片天，很廣闊，沒有被樓房遮擋，漂著彩色的雲，太陽在天邊，逐漸要落下。
它夢幻，卻又遙不可及。
的確，天空離人是很遠的，它像是一個抽象的東西，怎麽上升都達不到。
他立馬伸出手，想要捕捉最後的太陽，可它卻離自己越來越遠。
連太陽都在躲著自己，開始下沈。
彩色的雲也聚攏在一起，看著宏觀。
可它們都跟著太陽往前漂浮，像一條又一條的魚往前游，在日落之前跟上光。
天空也可以是海，雲也可以是魚。
廉價的繩子拉不住他，他好像忽然從一個懸崖墜落，發出巨大聲響。
面前的天空越來越小，此時的自己是井底之蛙，只能看見一片小小的灰暗的天空。
祝予安躺在地上，抱著剛剛裝在椅子腿的頭。
終於吸入了一口氧氣，他感覺一切都不太真實。
就在這時，他不受控制的大哭起來，像一個小孩子一樣。
疼，真的好疼，像有什麽東西撕裂自己的身體一樣。
還是沒能成功的離開這個世界，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嘗試了。
陸默然猛地打開門，看到了躺在地上哭泣的祝予安，還有他脖子邊上斷裂的麻繩。
“你在幹什麽？”陸默然扯住祝予安的衣服，他指著旁邊的麻繩。
陸默然的指尖在祝予安的眼前，抖得很厲害。
“誰允許你自殺的？”陸默然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在顫抖，不可控地顫抖。
原來他真的無法失去祝予安。
“那你呢？”祝予安覺得說話都含糊，他看著陸默然，眼眶蓄滿了淚水，他也越來越模糊，“誰允許你自殺的？”
“我......我......”陸默然不知道該怎麽向他解釋，可下一秒，他發覺祝予安不太對勁。
“你怎麽了？”陸默然看著祝予安倒在了自己的懷中，沒有反應。
陸默然慌了，他怎麽去搖晃祝予安，對方都沒有反應。
“祝予安！祝予安！”陸默然對著他大喊，瘋狂叫著他的名字。
可祝予安就一直躺在他身上。
這不像裝的，不對......這就不是裝的。
陸默然害怕得眼淚又流了出來，他哭著在祝予安耳邊喊:“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醒來好不好？”
他感覺自己哭到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人死了是叫不醒的啊，無論他怎麽晃動都沒有用的。
他忽然想起早上扇的祝予安那一巴掌。
為什麽就是忍不住呢？
陸默然恨自己的沖動，他伸起手，瘋狂扇自己的臉，用很大的力，打到發麻也不夠。
他害怕到渾身發抖，眼淚也掉在了祝予安的衣服上。
如果祝予安真的死了，該怎麽辦？
怎麽辦？怎麽辦？
怎麽辦啊？！
無數嘶吼在陸默然的鬧中響起，像無形的拳頭砸在他大腦各處。
他拉起祝予安，把他抱在懷裏，撫摸他的頭發，眼淚卻一滴一滴地掉在祝予安的臉頰。
祝予安的臉上還留著淚痕，仿佛他們現在正在一起哭。
“祝予安你醒來好不好？”陸默然感覺腹部一陣疼痛，於是他彎下了腰，哭著求他，“求求你了，你不要嚇我，我不和你分手了，我愛你，我不恨你。”
哪怕陸默然這麽說，祝予安還是閉著雙眼，這讓他更加崩潰了，他低頭一遍又一遍吻著祝予安的嘴唇。
“我真的愛你，我不恨你，我做不到恨你，我說真的，你醒來好不好？”陸默然好像又聞到了那股香橙味，他抱緊祝予安，甚至懷疑這個人隨時隨地會消失不見，“我愛你啊，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輩子的，我們說好的，不準食言，這不是騙人的，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見祝予安遲遲沒有醒來，陸默然感覺自己疼得徹底直不起腰了，他彎著腰垂著頭大哭，真的懷疑祝予安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祝予安只是短暫的昏迷，他醒來後，看著陸默然一直在哭。
“默默。”祝予安伸出手，手心覆在陸默然發燙的臉頰，又幫他抹掉眼淚，“不哭。”
“你嚇死我了。”陸默然還在哭，他看著祝予安手撐著地面起身，抱了抱自己。
“吃點東西好不好，你這幾天是不是都沒吃東西？”祝予安摸了摸陸默然的頭發。
“我吃了。”陸默然把頭埋進他的鎖骨，“我吃了一點的。”
祝予安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使勁想都想不起來。
他不明白陸默然為什麽在自己面前忽然大哭，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躺在地上。
可自己身旁，為什麽會有斷掉的麻繩？
他想不起來了，頭也很疼。
“我不跟你分手。”陸默然對他說，他的聲音很悶。
“你為什麽要和我分手？”祝予安不解，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有點濕，也不記得是什麽原因了，“你要拋棄我嗎？”
“我不拋棄你。”陸默然抱祝予安抱得更緊了，“我要和你在一起了，我說真的，我們在一起一輩子，一輩子都不分開好不好？”
祝予安真的記不清楚了，為什麽陸默然會在自己面前說這麽多胡話？
但他還是答應了:“好。”
“我......我有點難受。”陸默然忽然掰開祝予安的手，他扶著門站起來，本來想說些什麽，可此時，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正逼近嗓子眼，胃裏翻江倒海，便立馬跑進了廁所。
祝予安沒什麽力氣，周圍的聲音也有些混亂，不知道陸默然跑過去幹什麽了。
他想叫陸默然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對方根本聽不到。
嗓子也好疼。
吐完後的陸默然感覺自己的身體要被掏空了，他漱了漱口，坐在了地上，手心的水順著手指滴下去。
那股香橙味還是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刺進他的鼻腔。
香橙味軟糖根本不是什麽給小孩子吃的抗抑郁藥，是讓他病得越來越厲害的“藥”。
天暗下來了，陸默然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正朝自己逼近。
他看不清楚，但知道這個身影看上去很疲憊。
“默默，你怎麽在這？”祝予安蹲在了陸默然身邊，“哪兒不舒服？”
“胃。”陸默然牽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的嗓子有些啞，“我吐了，難受。”
“我給你下面條吃吧，你現在肚子都是空的。”祝予安慢慢起身。
陸默然抓住了祝予安的衣角，他問:“你不難受嗎？”
祝予安楞了楞，他又搖搖頭:“我沒事了。”
勉強吃了點面條，陸默然感覺嘴巴裏有點酸，就沒有全部吃完。
他簡單地完成了洗漱，跟著祝予安回到昏暗的房間。
祝予安從背後抱著陸默然，而陸默然躺在床上，總感覺此刻的身體不屬於自己了。
他無法說話，無法動彈。
“默默。”祝予安吻了吻陸默然的耳垂，“怎麽不理我？”
陸默然聽到了祝予安說的話，但是他無法給出回應。
他感覺自己根本沒緩過來，反倒祝予安好像跟個沒事人一樣。
他想立馬去死，很想很想。
都是因為自己，給祝予安帶來太多痛苦了，如果自己一開始沒出現，祝予安的焦慮癥肯定很快就可以好，就算嚴重了它也可以花錢給自己治病。
自己呢......反正自己無論怎麽樣，都是死路一條。
“默默，你別傷心了。”祝予安小聲說著。
他本來想說“我愛你”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嘴閉得這麽早。
“寶貝。”祝予安抱他抱得更緊了，“你很討厭我嗎？”
這句話點醒了陸默然，他想張口說話，可祝予安又開口了:“如果你討厭我的話，我就去沙發上睡了。”
陸默然抓緊了祝予安的衣服，他的聲音很小:“不要。”
“你討厭我嗎？”祝予安問。
“我不討厭你。”陸默然轉過身，面對祝予安，他感覺自己整個身子都有些發顫，“我一點也不討厭你。”
他只討厭他自己，自始至終都是這樣的，從來沒有因為什麽事改變過。
“你現在睡得著嗎？”祝予安問。
“睡不著。”陸默然實話實話，他握緊拳頭，想讓自己的手抖沒那麽明顯。
“默默，我想起來了。”祝予安說。
“你想起什麽了？”陸默然沒明白他的意思。
“在我自殺前，你說要和我分手。”祝予安很直接道，“你說，我是不是重生過來了？我們都很好，沒有分手是不是？”
陸默然感覺這個人大抵是瘋了。
“嗯。”陸默然應了一聲。
“你說是或不是。”祝予安說。
“是。”陸默然照著他的要求回答，可他忽然有些難過，“我們沒有分手，從來都沒有，也不會分手。”
“那你說恨我，是不是也是假的？”祝予安又問，他還是有些害怕。
“是假的。”陸默然說，他把臉埋進祝予安的胸口，“我愛你才是真的。”
第二天再醒來時，陸默然看見旁邊空蕩蕩的。
祝予安不在。
一覺醒來，陸默然好像病得更嚴重了，他不記得時間了，也不記得這時候祝予安應該是要去上班的。
他的呼吸聲變得急促，心臟也開始猛烈地跳動。
他起身，在屋子裏到處走，喊著祝予安的名字，都沒人回應。
他陷入了昨日祝予安自殺未遂的陰影，好像徹底的緩不回來了，
他連忙拿出手機，給祝予安撥去電話。
“您好，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一陣忙音傳來，陸默然掛掉，又重新給他打了一次又一次電話，可每次都是這樣的。
是為了躲避自己嗎？還是真的又要自殺？陸默然在內心疑惑。
他沒去看時間，也不知道為什麽不去看一眼時間。
他縮在了房間的角落，把手機丟在了床上，不斷地想著沒有祝予安的日子該怎麽活。
沒有祝予安，自己好像真的就沒辦法繼續活下去了。
他感覺自己簡直就是祝予安身上的寄生蟲，離開了他根本活不了。
祝予安為什麽會這麽倒黴，攤上了自己這樣的東西？陸默然心想著。
陸默然忽然伸起手瘋狂擊打自己的頭部，想用一次次身體上的疼去麻痹心裏的疼，他甚至希望自己下一秒就能去死。
他寧願拿自己下輩子可能有點幸福生活換祝予安下輩子能過得幸福，能找一個更好的伴侶，不要遇到自己。
這輩子沒辦法了，他們承諾了太多，陸默然也沒法離開他。
雖然他知道自己永遠配不上祝予安這麽好的人。
*
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陸默然感覺自己實在是太矯情了。
他又爬上了窗臺，和昨天早上一樣。
他的兩條腿搭在外面，外面的風撲過來，打在他的睫毛上，好像有很多灰塵也撲在了眼球上。
摔在這裏，不知道是什麽下場，但是他挺感謝這裏沒有防盜窗的，可以讓他死得方便。
門忽然被打開，陸默然聽到聲響，看了過去，淚汪汪地眼睛對上祝予安的視線。
這一次對視，也許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遺書了。
還什麽都來不及思考，陸默然的身體就帶動著自己的一切，跳了下去。
他希望祝予安能找到他昨天寫的那六個字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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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擁抱的一晚是空虛的，難眠的。
祝予安看著這個背對著自己的人，想起了過去——過去那個陸默然無時無刻都需要擁抱，像皮膚饑渴癥一樣，不擁抱就睡不著。
都變了，就在那一夜之間。
在那無數的掙紮後，過去那個自己輸了。
他好像真的毀滅了屬於陸默然的那個自己。
第二天還要上班，祝予安心想著要快點睡著，不然又沒精神，可是他好像根本沒辦法入睡，腦海裏好像有無數聲音在宣判自己的罪行。
他緊閉眼睛，又總擔心著陸默然會怎樣。
他會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轉過身擁抱自己嗎？
還是說他會哭，會去自殘？
但目前這個人一直背對著自己，一句話也不說，沒有任何動作，連呼吸聲都很輕。
時間為何無法倒流，讓現在的他變成一只啃食腐朽愛情的果蠅？
極為漫長的人生，又要在腐朽的情感盤旋好幾十年。
祝予安很早就起床了，外面的天蒙蒙亮，這時候早餐應該才出攤。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祝予安覺得自己每一步路都走得相當沈重，背上好像負了重。
牙刷杯也也很重，甚至牙刷也變成了這樣。
好奇怪，但他又說不清。
也許......像當初去醫院確診了焦慮癥前的那幾天，但這一次好像嚴重太多了。
一把水把他從過去拉了回來，再順著指縫流了下去。
該去買早餐了，這次要看著陸默然把早餐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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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默然沒想過祝予安竟然會起這麽早。
醒來時，他只覺得頭昏昏沈沈的，有點疼，這幾天沒吃藥，軀體化好像更加嚴重了。
但他也察覺不出有多嚴重，只覺得都差不多。
他扶著床的邊沿站起身，只感覺很疲憊，哪兒都疼，就連走路也覺得骨頭快被陣得散架了。
隱約記得客廳還有點白紙，於是他走出房間，翻箱倒櫃，找出了一張紙和一支筆。
他心想著祝予安應該不想再給自己買早餐了，而是直接去上班。
畢竟自己這幾次都沒吃，扔進垃圾桶再藏得怎麽深，肯定也被他發現了。
他回到房間，關上門。
房間裏沒有桌子，陸默然只能趴在床上寫字。
他想寫一封遺書，可怎麽想都想不出一個字。
想不出開頭該怎麽寫，也不知道要怎麽寫一個完美的結局，他甚至有些後悔沒有好好讀書，不然就可以留一些好的給祝予安了。
他不知道祝予安的文筆怎麽樣，也想不出來祝予安可能會寫出什麽樣的遺書。
他會懺悔嗎？會想著回顧一生嗎？還是感謝身邊的人？
陸默然想不到，他盯著這一張白紙，思緒全無。
他感覺自己愛祝予安，又恨祝予安。
愛過去那個善良又溫暖的祝予安，恨現在這個暴怒無常的祝予安。
可矛盾的是，除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無法離開祝予安，哪怕是現在這樣的祝予安。
白色的紙上，僅僅出現了六個字和一個標點符號。
陸默然把筆帽蓋上，丟在一邊，但是沒有掉在地上。
這一次他又站起來了，嘆了一口氣。
他決定，要把自己的愛帶走，帶到一個純真美好的地方。
陸默然踩在床的邊沿，伸出腿，邁到窗臺。
小時候幻想的美好的天堂，在二十一歲這一年，好像是可以去那裏看一看了。
窗還沒打開，門卻在一瞬間被打開。
他和祝予安對上了視線。
祝予安好像楞了幾秒鐘。
下一秒，他的身體離開了窗臺，被重重摔在了硬邦邦的床上，感覺身體都快要散架了。
他想反抗，卻被祝予安單手抓住了雙手。
他的另一只手卻開始解下自己的皮帶。
“你要做什麽？！”陸默然瞪著祝予安，滿眼都是驚恐。
這是要上了自己嗎？
還沒反應過來時，自己的雙手已經被祝予安綁住了。
祝予安一直不說話，可他起起伏伏的胸膛能說明一切——他很生氣，也很緊張，更害怕。
陸默然不想讓祝予安太靠近自己，於是一直揣著腳。
但祝予安的動作特別粗魯，像是要硬生生地把陸默然的手臂掰斷一樣。
“你給我松開！”陸默然的手掙脫開了，可他的下半身又被祝予安狠狠壓著，動彈不了。
他想推祝予安卻遲遲推不開，對方一直按著自己的肩膀。
“我叫你松開！”陸默然伸起手，很直接地往他臉上甩了一巴掌，比上一次還要用力。
祝予安被陸默然這一巴掌扇得楞了楞。
他不相信這是陸默然。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你送開！給我送來！”陸默然朝他大喊，他想拉住祝予安的衣服，可沒想到祝予安忽然就往外走去。
“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陸默然立馬起身，可腳被綁住了，他走不了路。
客廳翻箱倒櫃的聲音傳來，下一秒，祝予安拿著一根麻繩出現在自己面前。
盯著這一根麻繩，恍然間，他看到了天花板的吊鉤。
還來不及思考，自己的雙手又立馬被綁起來，接連著身體還有雙腿，他整個人都被綁在這，只能躺在床上翻滾。
現在他再怎麽掙紮，都成了無用功。
“為什麽綁我？！”陸默然死死瞪著祝予安。
他看著祝予安一句話也沒留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房間門被用力關上，這一聲“巨響”讓陸默然心頭一顫。
陸默然想用肩膀裝床頭，可發現怎麽也夠不著。
他朝著門口大喊:“祝予安！你不是人！你就是個畜牲！”
可唯一的回應只有客廳大門關閉的響聲。
陸默然徹底絕望了，祝予安綁得這麽緊，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松開。
最近的祝予安都好奇怪，捉摸不透。
為什麽他的媽媽去世了，受氣包反而變成了自己？就像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看來祝予安真的把自己當罪人看待了。
過去的一切就真的像笑話一樣，可愚人節又不是天天都過。
祝予安如果傷心了，不應該是抱著自己哭嗎？為什麽要拒絕他的所有安慰請求，甚至對他發各種脾氣？
陸默然想不通，明明還有希望的一切，會忽然被壓倒，壓得支離破碎，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默然想著，祝予安既然都這麽痛苦了，為什麽還要把自己拽下來，留住自己？自己活著究竟有什麽意義？
他停止任何掙紮，把頭埋進枕頭裏。
現在對他而言，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眼淚不是情緒的釋放，只是無用的水，灼燒著皮膚，把痛又循環了一遍，以至於他越哭越難過。
祝予安好像被蒙蔽住了，他好像忘了一切，也看不到自己的痛苦了。
或者說，祝予安已經不愛自己了。
不懂得愛的人，曾經的朝夕相處也會灰飛煙滅。
陸默然就是這樣的人。
一天好漫長，陸默然的一邊臉靠在枕頭上，汗水和無意識的眼淚一起流下，全都滴到枕頭上。
他想起上小學的時候，自己被關在悶熱的工具間裏，眼淚混著汗，滴在地板上。
地板不是泥土，卻生長出太多痛苦，從那時帶到現在，跨越十幾年。
祝予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竟然會想著把陸默然綁起來。
他明明都要自殺了，要是他把繩子解開，真的選擇了自殺，那後果不堪設想。
焦慮逼迫著他越走越快，到最後完全是沖回家的。
他立馬打開家門，連鞋沒來得及換。
房間門被打開，發出很大聲音。
他看到陸默然在哭，繩子和皮帶仍然綁著他。
恐慌少了，可愧疚感卻湧上心頭。
他來到陸默然身邊，小心翼翼地幫他解開皮帶和繩子，連把東西放到一邊的動作都很輕，怕刺激到陸默然。
祝予安彎下腰，幫陸默然擦了擦眼淚，可對方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看著他。
“默默，對不起。”祝予安吻了吻陸默然的臉頰，可他卻轉過身，背對著祝予安，一言不發。
看著這樣的陸默然，祝予安嘆了一口氣，他把鞋子脫掉，伸手要從身後抱住陸默然。
可陸默然卻甩開了他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他好像聽到了了一句“惡心”。
無論是不是真的，祝予安都認了。
他的額頭靠在陸默然的背上。
確實挺惡心的，一口氣說出那麽多誓言，卻全部都被埋沒。
陸默然忽然起身，祝予安看向了他。
“你去哪兒？”祝予安看著陸默然往屋外走，於是他也立馬起身，沒有穿鞋子，直接跟了過去。
他看著陸默然坐在沙發上，縮著身子。
祝予安走上前，在一旁抱住了陸默然。
這一次陸默然終於沒有掙紮了，他在腦子裏思考著什麽似的，忽然哭了。
眼淚掉落的瞬間，就被祝予安發現了，他伸手幫陸默然擦了擦眼淚，輕聲問:“怎麽哭了？”
陸默然吸了吸鼻子，終於把話說出口:“我們分手吧。”
他的嗓子有些啞，所以說出的話幾乎是氣音，輕飄飄的。
可就像一座山一樣，活生生地將祝予安砸死。
“別這樣。”祝予安還是故作鎮定，覺得陸默然只是說的氣話。
可他又想起早上挨的那一巴掌，很疼，一掌擊進了他的內心。
“我認真的。”陸默然很決絕。
這幾句讓祝予安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哭起來也很難受，鼻子不斷發出一股酸澀感，連眼睛都很酸。
“你不愛我了嗎？”祝予安有些哽咽。
“那你呢？”陸默然沒有看祝予安，他沒法看著祝予安的臉，這張臉總讓他想起過去，“我跟你在一起好痛苦，如果當初我們沒有碰見，也許我們都能好好過，但我還是很愛你，我舍不得離開你，可我就是好難受。”
他說著這些話，腦袋裏總穿插著各種回憶，好的壞的都變成了痛苦的，他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有快樂過。
忽然，腦袋裏浮現一個畫面。
是他確診抑郁癥的那一天，在醫院裏看著魚缸裏游動的魚。
他感覺自己連一條魚都不如，他會被溺死，而不是向前游。
時間沒有重來，過去的各種情感都冒出來了，他甚至聞到了那一股惡心的香橙味。
他伸出自己的手，低頭往上面咬，很用力。
“默默，別咬自己。”祝予安抓住陸默然的手，可對方一直不肯松開，他就把自己的手臂伸到陸默然面前，“咬我，好嗎？”
陸默然抓住祝予安的手臂，正要咬上去。
可他又覺得不忍心，不想把祝予安咬傷。
他甩開祝予安的手，忽然崩潰大哭，哪怕是被祝予安抱著的，他也在喊著:“我要跟你分手！我不想在一起了！我討厭你！”
祝予安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被陸默然的話擊潰了。
難道一切都要結束了嗎？
三年多，真的要全部結束了嗎？
“你和我分手後，你要怎麽辦？”祝予安問，他想讓陸默然反悔自己說的話。
可陸默然還在哭，他說:“我不想再見到你，我討厭你！我恨你！我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你，我會死得遠遠的！”
祝予安感覺自己徹底沒希望了，他忽然松開了陸默然，簡單地應了一聲。
他忽然哭不出來了，就像得知李靜瀾去世的那一天一樣。
好像才沒多少天，所有人都在刻意遠離自己一樣，把他丟進一個空蕩蕩的世界。
媽媽去世了，陸默然也要和他分手，祝予安感覺自己一時無法接收那麽多事。
他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明明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差，外面的哭聲卻全部隔絕，這一次祝予安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腦袋裏的哭聲，耳鳴，也都開始消失。
他看向旁邊的麻繩。
這段時間他滿腦子都是自殺，某一天路過一家店，他進去買了一根繩子，後來就放在櫃子裏，沒拿出來過，就像一直都沒找到好時機一樣。
現在可以自殺了，連陸默然不要他了。
他拿起旁邊的麻繩，將旁邊的椅子搬到掛鉤下，他站在了椅子上。
雖然說這種死法很痛苦，但是可以看著生命一點一點枯竭。
算是一種體驗吧。
他將繩子打了個結，掛在掛鉤上。
繩子圈住脖子，他踢開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他整個人懸在空中。
頸部的壓力越來越大，他的腳開始本能地蹬踢墻面。
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了，要徹底結束這三年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景象。
面前好像有一片天，很廣闊，沒有被樓房遮擋，漂著彩色的雲，太陽在天邊，逐漸要落下。
它夢幻，卻又遙不可及。
的確，天空離人是很遠的，它像是一個抽象的東西，怎麽上升都達不到。
他立馬伸出手，想要捕捉最後的太陽，可它卻離自己越來越遠。
連太陽都在躲著自己，開始下沈。
彩色的雲也聚攏在一起，看著宏觀。
可它們都跟著太陽往前漂浮，像一條又一條的魚往前游，在日落之前跟上光。
天空也可以是海，雲也可以是魚。
廉價的繩子拉不住他，他好像忽然從一個懸崖墜落，發出巨大聲響。
面前的天空越來越小，此時的自己是井底之蛙，只能看見一片小小的灰暗的天空。
祝予安躺在地上，抱著剛剛裝在椅子腿的頭。
終於吸入了一口氧氣，他感覺一切都不太真實。
就在這時，他不受控制的大哭起來，像一個小孩子一樣。
疼，真的好疼，像有什麽東西撕裂自己的身體一樣。
還是沒能成功的離開這個世界，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嘗試了。
陸默然猛地打開門，看到了躺在地上哭泣的祝予安，還有他脖子邊上斷裂的麻繩。
“你在幹什麽？”陸默然扯住祝予安的衣服，他指著旁邊的麻繩。
陸默然的指尖在祝予安的眼前，抖得很厲害。
“誰允許你自殺的？”陸默然的聲音都在顫抖。
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在顫抖，不可控地顫抖。
原來他真的無法失去祝予安。
“那你呢？”祝予安覺得說話都含糊，他看著陸默然，眼眶蓄滿了淚水，他也越來越模糊，“誰允許你自殺的？”
“我......我......”陸默然不知道該怎麽向他解釋，可下一秒，他發覺祝予安不太對勁。
“你怎麽了？”陸默然看著祝予安倒在了自己的懷中，沒有反應。
陸默然慌了，他怎麽去搖晃祝予安，對方都沒有反應。
“祝予安！祝予安！”陸默然對著他大喊，瘋狂叫著他的名字。
可祝予安就一直躺在他身上。
這不像裝的，不對......這就不是裝的。
陸默然害怕得眼淚又流了出來，他哭著在祝予安耳邊喊:“你不要死啊，你不要死......我錯了，都是我的錯，你醒來好不好？”
他感覺自己哭到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人死了是叫不醒的啊，無論他怎麽晃動都沒有用的。
他忽然想起早上扇的祝予安那一巴掌。
為什麽就是忍不住呢？
陸默然恨自己的沖動，他伸起手，瘋狂扇自己的臉，用很大的力，打到發麻也不夠。
他害怕到渾身發抖，眼淚也掉在了祝予安的衣服上。
如果祝予安真的死了，該怎麽辦？
怎麽辦？怎麽辦？
怎麽辦啊？！
無數嘶吼在陸默然的鬧中響起，像無形的拳頭砸在他大腦各處。
他拉起祝予安，把他抱在懷裏，撫摸他的頭發，眼淚卻一滴一滴地掉在祝予安的臉頰。
祝予安的臉上還留著淚痕，仿佛他們現在正在一起哭。
“祝予安你醒來好不好？”陸默然感覺腹部一陣疼痛，於是他彎下了腰，哭著求他，“求求你了，你不要嚇我，我不和你分手了，我愛你，我不恨你。”
哪怕陸默然這麽說，祝予安還是閉著雙眼，這讓他更加崩潰了，他低頭一遍又一遍吻著祝予安的嘴唇。
“我真的愛你，我不恨你，我做不到恨你，我說真的，你醒來好不好？”陸默然好像又聞到了那股香橙味，他抱緊祝予安，甚至懷疑這個人隨時隨地會消失不見，“我愛你啊，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輩子的，我們說好的，不準食言，這不是騙人的，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見祝予安遲遲沒有醒來，陸默然感覺自己疼得徹底直不起腰了，他彎著腰垂著頭大哭，真的懷疑祝予安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祝予安只是短暫的昏迷，他醒來後，看著陸默然一直在哭。
“默默。”祝予安伸出手，手心覆在陸默然發燙的臉頰，又幫他抹掉眼淚，“不哭。”
“你嚇死我了。”陸默然還在哭，他看著祝予安手撐著地面起身，抱了抱自己。
“吃點東西好不好，你這幾天是不是都沒吃東西？”祝予安摸了摸陸默然的頭發。
“我吃了。”陸默然把頭埋進他的鎖骨，“我吃了一點的。”
祝予安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使勁想都想不起來。
他不明白陸默然為什麽在自己面前忽然大哭，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躺在地上。
可自己身旁，為什麽會有斷掉的麻繩？
他想不起來了，頭也很疼。
“我不跟你分手。”陸默然對他說，他的聲音很悶。
“你為什麽要和我分手？”祝予安不解，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有點濕，也不記得是什麽原因了，“你要拋棄我嗎？”
“我不拋棄你。”陸默然抱祝予安抱得更緊了，“我要和你在一起了，我說真的，我們在一起一輩子，一輩子都不分開好不好？”
祝予安真的記不清楚了，為什麽陸默然會在自己面前說這麽多胡話？
但他還是答應了:“好。”
“我......我有點難受。”陸默然忽然掰開祝予安的手，他扶著門站起來，本來想說些什麽，可此時，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正逼近嗓子眼，胃裏翻江倒海，便立馬跑進了廁所。
祝予安沒什麽力氣，周圍的聲音也有些混亂，不知道陸默然跑過去幹什麽了。
他想叫陸默然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對方根本聽不到。
嗓子也好疼。
吐完後的陸默然感覺自己的身體要被掏空了，他漱了漱口，坐在了地上，手心的水順著手指滴下去。
那股香橙味還是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刺進他的鼻腔。
香橙味軟糖根本不是什麽給小孩子吃的抗抑郁藥，是讓他病得越來越厲害的“藥”。
天暗下來了，陸默然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正朝自己逼近。
他看不清楚，但知道這個身影看上去很疲憊。
“默默，你怎麽在這？”祝予安蹲在了陸默然身邊，“哪兒不舒服？”
“胃。”陸默然牽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的嗓子有些啞，“我吐了，難受。”
“我給你下面條吃吧，你現在肚子都是空的。”祝予安慢慢起身。
陸默然抓住了祝予安的衣角，他問:“你不難受嗎？”
祝予安楞了楞，他又搖搖頭:“我沒事了。”
勉強吃了點面條，陸默然感覺嘴巴裏有點酸，就沒有全部吃完。
他簡單地完成了洗漱，跟著祝予安回到昏暗的房間。
祝予安從背後抱著陸默然，而陸默然躺在床上，總感覺此刻的身體不屬於自己了。
他無法說話，無法動彈。
“默默。”祝予安吻了吻陸默然的耳垂，“怎麽不理我？”
陸默然聽到了祝予安說的話，但是他無法給出回應。
他感覺自己根本沒緩過來，反倒祝予安好像跟個沒事人一樣。
他想立馬去死，很想很想。
都是因為自己，給祝予安帶來太多痛苦了，如果自己一開始沒出現，祝予安的焦慮癥肯定很快就可以好，就算嚴重了它也可以花錢給自己治病。
自己呢......反正自己無論怎麽樣，都是死路一條。
“默默，你別傷心了。”祝予安小聲說著。
他本來想說“我愛你”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嘴閉得這麽早。
“寶貝。”祝予安抱他抱得更緊了，“你很討厭我嗎？”
這句話點醒了陸默然，他想張口說話，可祝予安又開口了:“如果你討厭我的話，我就去沙發上睡了。”
陸默然抓緊了祝予安的衣服，他的聲音很小:“不要。”
“你討厭我嗎？”祝予安問。
“我不討厭你。”陸默然轉過身，面對祝予安，他感覺自己整個身子都有些發顫，“我一點也不討厭你。”
他只討厭他自己，自始至終都是這樣的，從來沒有因為什麽事改變過。
“你現在睡得著嗎？”祝予安問。
“睡不著。”陸默然實話實話，他握緊拳頭，想讓自己的手抖沒那麽明顯。
“默默，我想起來了。”祝予安說。
“你想起什麽了？”陸默然沒明白他的意思。
“在我自殺前，你說要和我分手。”祝予安很直接道，“你說，我是不是重生過來了？我們都很好，沒有分手是不是？”
陸默然感覺這個人大抵是瘋了。
“嗯。”陸默然應了一聲。
“你說是或不是。”祝予安說。
“是。”陸默然照著他的要求回答，可他忽然有些難過，“我們沒有分手，從來都沒有，也不會分手。”
“那你說恨我，是不是也是假的？”祝予安又問，他還是有些害怕。
“是假的。”陸默然說，他把臉埋進祝予安的胸口，“我愛你才是真的。”
第二天再醒來時，陸默然看見旁邊空蕩蕩的。
祝予安不在。
一覺醒來，陸默然好像病得更嚴重了，他不記得時間了，也不記得這時候祝予安應該是要去上班的。
他的呼吸聲變得急促，心臟也開始猛烈地跳動。
他起身，在屋子裏到處走，喊著祝予安的名字，都沒人回應。
他陷入了昨日祝予安自殺未遂的陰影，好像徹底的緩不回來了，
他連忙拿出手機，給祝予安撥去電話。
“您好，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一陣忙音傳來，陸默然掛掉，又重新給他打了一次又一次電話，可每次都是這樣的。
是為了躲避自己嗎？還是真的又要自殺？陸默然在內心疑惑。
他沒去看時間，也不知道為什麽不去看一眼時間。
他縮在了房間的角落，把手機丟在了床上，不斷地想著沒有祝予安的日子該怎麽活。
沒有祝予安，自己好像真的就沒辦法繼續活下去了。
他感覺自己簡直就是祝予安身上的寄生蟲，離開了他根本活不了。
祝予安為什麽會這麽倒黴，攤上了自己這樣的東西？陸默然心想著。
陸默然忽然伸起手瘋狂擊打自己的頭部，想用一次次身體上的疼去麻痹心裏的疼，他甚至希望自己下一秒就能去死。
他寧願拿自己下輩子可能有點幸福生活換祝予安下輩子能過得幸福，能找一個更好的伴侶，不要遇到自己。
這輩子沒辦法了，他們承諾了太多，陸默然也沒法離開他。
雖然他知道自己永遠配不上祝予安這麽好的人。
*
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陸默然感覺自己實在是太矯情了。
他又爬上了窗臺，和昨天早上一樣。
他的兩條腿搭在外面，外面的風撲過來，打在他的睫毛上，好像有很多灰塵也撲在了眼球上。
摔在這裏，不知道是什麽下場，但是他挺感謝這裏沒有防盜窗的，可以讓他死得方便。
門忽然被打開，陸默然聽到聲響，看了過去，淚汪汪地眼睛對上祝予安的視線。
這一次對視，也許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遺書了。
還什麽都來不及思考，陸默然的身體就帶動著自己的一切，跳了下去。
他希望祝予安能找到他昨天寫的那六個字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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